程铎眼神冷到极点,自然知道程熙泽在内涵什么,显然林以贤也听出言外之意,脸色难看的几近苍白,筷子都不知怎么拿了,连忙惶惶然站起来,声如蚊讷,“锅里还有一个菜,我去端过来。”随即离开餐厅,绷紧身体快步走远。
林殊远一脸状况之外,看他爸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以为程熙泽排斥他们坐这个位置,坦然地站起身。他倒没什么愤懑不平的情绪,也不觉得对方态度轻慢侮辱自己人格,毕竟这本来就是程熙泽家,他充其量是司机的儿子,即便再怎么潇洒自信,也不会真的逾越。
况且程熙泽一脸平静,甚至略含笑意,既不冷嘲热讽也不暴戾怒行,他的排斥在林殊远看来是一种无意识的迁怒,因为明眼人都看出来他跟程铎有矛盾,父子俩不和,是很容易伤及旁人的,遑论这种大富大贵的家庭。
林以贤在社会上摸爬打滚,皮毛磨得油光水滑,重话沾身就滑了下去,他的畏惧退缩林殊远可以理解,但不赞同,厨房里其实没有菜,林殊远并没有揭穿。
程熙泽没打算多待,无视朝他走来的林殊远,转身上楼,刚走一步,手臂被拽住,程熙泽拧紧眉,厌烦地甩开,嘲讽的眼神一闪而过。
林殊远也不尴尬,还以为他在生气,直接勾头朝楼上喊,“程熙泽,今晚打扰了,我和我爸等会儿就回家,你别介意。”
楼上身影直至消失也没有任何回应,林殊远酸得呲了呲牙,大男人还跟自己父亲过不去,有什么问题当即解决就行了呗,玩优柔寡断那一套也不闲墨迹,搞的跟姑娘谈恋爱一样。
程铎冷脸走过来,看样子也要上楼,林殊远同他打声招呼,程铎略一点头,林殊远立马飞快钻进厨房把林以贤拖走。
处理家事勿伤及无辜。诸位默念: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程熙泽没回房间,去了三楼拳击场。这拳击场本来没有,程熙泽初中时,程铎才令人打通墙壁重新装修,算来和林以贤初到程家的时间差不多。
父子俩都有心情不好时打拳的习惯。程铎早年在国外混过,走的道道并不干净,那一段经历可谓惊心动魄坎坷曲折,却也乐在其中写尽男人血性。程铎的身手就是那时候锻炼的,后来有了儿子,看不惯温室驯养的娇花,便一把将程熙泽甩到熟识的外国教练那里,让丁点大的小孩实实在在吃了不少苦头。
到底儿子像父亲,程熙泽天生体质就好,而且反应敏捷头脑聪慧,不声不响却有血性,在拳馆的那群人里极为突出,程熙泽自己也享受拳风撕裂空气的快/感,猛烈汹涌的冲击令大脑也为之震颤。
地下散落着手缠带,没来得及处理,看来不久前有人来打过拳,程熙泽用脚把那些扭曲的带子拨到一边,重新取出一些,鲜红的手缠带绕过手背穿过指缝,拉紧贴合手掌弧度,微微鼓起的青筋全被缚在下面,正要套上手套,门轰得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开,程铎面色不虞地走进来。
要不是年纪渐长,脾气收敛不少,这扇门估计得报废。
一脚将地上拢好的带子踢散,程铎也戴好装备,朝程熙泽扬扬下巴,那凌厉的眼神与高挑的剑眉,姿态狂放得一如当年。
躁动与暴戾在空气中蔓延,这一刻两人好似脱离了“人”这一物种,血液喧嚣澎湃,筋脉鼓胀跳动,像争夺领地的野兽。
血缘关系的浓厚不至于让双方下死手,不过结束后两人身上都不大好看,程熙泽唇角青了一块,眉骨那里淤痕点点,程铎脸上没伤,衣服遮住的身体就不知如何了。
算起来两人不是第一次对打,程铎无疑是位强劲的引导者,程熙泽从小就和他过招,只是这次的教学意味浅淡,发泄意味浓重。
“你看你今晚干的好事——”程铎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怎么,这里不是我家,我不能回来?还是你不是我爸,我不能跟你说话?”程熙泽盘腿坐在地上,脱下手套和缠带,手指擦擦鼻子,没有血迹,便放下手撑着地面,仰头半阖起眼。
一张时刻浅笑维持柔和的脸,此时终于摘掉面具,变回漠然、尖锐、轻蔑。
“懒得维持形象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本事渐长。”打完拳发泄了心中因林以贤离开而产生的郁气,程铎看着那张同自己相似的脸,还有那股年轻人身上特有的劲儿,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倒有同儿子聊聊天的耐性。
程熙泽维持动作不变,闻言“嗯”了声,并无多余的话,他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
“最近怎么在那个穷、小孩子家住。”程铎难得照顾他人感受,及时改口,却不见半点不自然,这个男人从来学不会愧疚和尴尬。
程熙泽说半句都嫌多,“无聊了。”
“去找乐子。”程铎颇有经验,摸出根烟叼着,含混地笑笑,“知道自己做什么就行,别搞的太难看。”
“嗯。”程熙泽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心思却拐到别处去,他手掌动了动,没摸到手机,抬头一看手机放在远处台子上,只好收回手。
“你以后对林以贤尊重点。”程铎突然道。
程熙泽没理他,起身把手机拿过来,摁亮屏幕随便划几下又摁灭,重复两回后,几乎挤出沉闷的笑声,“还要怎么尊重,叫他爹还是叫他妈?”
“妈妈——林妈妈?我下次这样叫行不行?”程熙泽以一种甜蜜到怪异的语调念出那两字,眼底幽暗得像深潭。
程铎下颌绷得很紧,一根青筋从脖颈迸出往上延伸,牙齿咬得咯咯响。
程熙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坦然地等待那只拳头落在自己脸上,被打疼了远比良心不安要好,他愧对去世的母亲好多年了。
“少提你妈。”
“你说什么?”讥讽的笑容僵在脸上,程熙泽几乎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再一次被程铎刷新三观。
简直荒谬至极,从天堂掉进地狱也没这么难以承受,身侧的手不禁颤抖起来,程熙泽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等回过神时,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烧痛感,一口混着唾沫的血喷在地上,嘴里被牙齿划破了,程铎的力道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吞咽,整个人几乎被甩在一旁。
真是半点劲没收,程熙泽缓了片刻才能保持大脑清明。
“你迟早毁在你这张嘴上。”程铎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看着撑起身要站起来的程熙泽,语气冷硬,“自己好好反省,一会儿有医生过来。”
程熙泽抹去唇角的血,拿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和被血弄脏的地面,捡起手机,缓缓靠在墙上,他记起刚才说的话了,的确恶毒刻薄——
“你他妈怎么那么自信呢程铎?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一□□棺材,所有靠近你的人都痛苦得想死!我妈因为你死了!你以为林以贤能好到哪里去!都他妈去死!”
一股深深的无力涌上来,程熙泽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只发呆似的握着手机,屏幕倒映着他死灰一般丑陋的脸,肿起好大一块,真难看。
就在收起手机准备出门时,电话响了,他看也不看就挂断,没过一会儿又响了。
烦躁地接起来,“喂?什么事?”
“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听筒传来江杬清甜的声音,其实这声音顶多算得上清亮好听,普通的男声而已,至于甜,实在是嘴里的血太苦了。
“没有打扰。”程熙泽语气跟平时一样,嘴巴肿得合不上,咬词有一点漏风,不过不仔细根本听不出来。
江杬这才放下心,哼哼笑了两声,闷闷的,像躲在被子里说话。
“你在哪里?”程熙泽问。
“我在床上啊,蒙在被子里呢。”
程熙泽捕捉到一些动静,估计是江杬一脚踢掀被子,在空中带起的风声,果然现在声音亮了许多,“我想问秦昭他们回去了吗,我有点担心他们。”
“回去了,不用担心,正巧秦昭最近在找房子,他们搬到别的地方了。”
“这么巧!”江杬明显阴雨转晴,“我今晚急急忙忙回来还有点愧疚,他们没事就好,那程熙泽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我准备睡觉。”程熙泽本想笑笑,但是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都疼得想死,只能干巴巴道。
江杬似乎察觉到什么,程熙泽听他浅浅的呼吸声,竟然都不想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江杬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有点。”程熙泽没打算瞒他,眼底似乎有点期待。
床吱呀一声,程熙泽知道他定是猛然坐起身,果不其然,江杬着急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心情又不好了?我去你家接你?”
“没什么事,摔了一跤,脸摔肿了,心里有点气。”
“那你找医生了吗?”
程熙泽想起程铎出门前说的话,恳切地摇摇头,“没有医生。”
“我去你家接你。”电话里响起穿拖鞋收拾东西的声音,程熙泽连忙道,“我去你家可以吗?你不用来接我,我家太偏了。”
“你真的没事吗?”江杬还是担心。
“没事,脸坏了腿没坏。我去找你。”
想不到程铎这一巴掌给他创造了不少机会。
顾及老父亲颜面,程熙泽全往人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捶。真善良。
程铎:我管你呢,打人就要打脸,不然谁知道你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