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林瑚松开，够到旁边早上张姐给他拿来的剧本。
没看多久，他就听见门口智能锁的声音。
张姐走了进来，还在打电话，走到病床旁的沙发上把东西放下，才挂断电话。她走过来，打开保温杯放在拉出的桌板上。
“谢谢张姐。”
林瑚笑笑，调整了一下姿势，稍稍弓下背含住保温杯的吸管。
“不是我说啊小瑚，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要保重。更何况这胃病可不是小问题，痛起来要命的，”张姐边说边从包里利落地抽出几包中药饮品，也放在桌板上，“你先把这个喝了，上次医生给你开的，吃饭前喝，我刚热过的。”
独属于中药的药草苦香味迅速在病房内弥漫开来，林瑚如临大敌，立马摇头后撤：“我不喝。”
“听话小瑚，赶紧的。”张姐已经不由分说地打开盖子，往他面前呈去。
“我真不喝，张姐，”林瑚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央求道，“等会儿喝好不好，等会儿喝好不好？”
“行吧，”张姐暂时放弃了，在沙发上坐下，转移话题道，“黎思筠的公关刚刚联系我们了，还是希望我们能发一条辟谣声明。”
嘬吸管的嘴一顿，他抬起眼：“可是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现在好像也没什么热度了，对她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啊。”
黎思筠就是几个月前他的恋情绯闻的主人公。
他和黎思筠的合作已经是两年前多的事了。而且两人在剧里交集并不多，私下也不熟。但不久后黎思筠凭借一步女主剧破圈飞升，肯定有不少对家眼红。
但黎思筠背景确实干净，火了好几个月愣是一点黑料都没扒出来。
然后他这个个体户软柿子就被抓住了。当时剧组聚餐的照片被狗仔拍到，通过错位角度等一系列方式成功扭曲成二人的私下情。偏偏又过于巧合，两人私下的用品也被挖出来不少同款。
总之舆论迅速发酵，黎思筠的公关部迅速联系了林瑚方，并表示他们会发声明让林瑚不要轻举妄动。她已跻身二线，林瑚又人微言轻，只好听他们的。
关于两人恋情的谣言渐渐平息，但又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些营销号，抓住风向转而开始黑他，大多都是一些男团时期业务能力不佳、综艺录制懈怠、与队友关系不和之类的。
但就在昨天晚上，风向又奇迹般地扭转了。网上开始大量出现他的红稿，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都是他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张姐说得确实不假，黎思筠前两周的热播剧才完结，路评一片大好，完全没受到之前绯闻风波的影响。
“你傻啊，她剧播完了热度慢慢下去了，想趁你的声明再提炒一波，提升一下路人印象分，”张姐明显在阴阳怪气，“这大公司的公关果然不一样，当初就想到这么远。”
“那发吧。”林瑚倒是爽快。
张姐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知道发这个声明什么意思吗？你们俩这一茬早就过去了，你这么一发就是蹭热度，还会被安上没有第一时间澄清的罪名——”
说罢她又懊恼地叹了声气。
“这是也怪我，当时没想到这一层，傻傻地被牵着鼻子走了。”
“意识到了也没办法，”林瑚认真安慰道，“现在不发也得发，没办法。再说了，我和黎思筠确实没什么关系，发就发吧。”
张姐又扭头，神情复杂。
“如果有朝一日我火了，我一定请更好的公关团队。”他保证道。
张姐没说话，林瑚语气转而变得柔和：“张姐，我想吃小笼包，你去帮我买好不好？等你买回来了我就喝药。”
她在再三催促下终于起身离开了，病房内归于一片寂然。
林瑚扭头看了眼，窗外那片干巴巴的黄叶居然还挂着。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
剧本他本就研究得大差不差了，现在又没心思看，便干脆放下来拿起手机上网。
林瑚承认自己不是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虽然黑稿并不如那些热门艺人一样铺天盖地，但他还是两三个月没有上网。
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才点开软件。
果然像张姐说的，网上又出现了不少自己的红稿。他点进弹出来的第一条去看，竟然长达七分钟。比他在网上的任何一段角色采访都要长，虽然点赞量和评论转发量都并不是很高。
如果给他七分钟讲述自己，他都未必能讲满。由此他对于这个营销号都多了几分钦佩，点进去，横过手机来开始看。
其实这个视频的澄清和洗白并不是特别有力。
虽然他的黑稿本身也没有多黑。
视频由三个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澄清他在综艺上的消极怠工；第二部分是一些不知道从哪搜集来的业内人士评价，还贴上了当时主动帮他说话的队友发的帖子。FreeW有六个人，除了余希崇之外的四个人都帮他发了声明，但显然没什么用。
第三部分就是在歌颂他的努力和付出了。营销号还自己捏了个他们当时训练的日程安排表上去，以证辛苦。
巧的是确实和他们当时的训练时间表一样。
视频还有半分多钟才播完，床头的座机就响了。
林瑚放下手机去接：“喂？”
“喂，林先生，刚刚有一名客人上来了。他报出了您的手机号和病房密码，态度很强硬，已经闯上去了，他说他姓余......”
话未尽，房门传来智能锁通过的声音。
林瑚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余希崇走了进来。
余希崇今天又是西装革履的，衬得那张英俊的脸更加冷漠，两只眼睛睥睨着坐在床上的自己。
对方一没说要来，二又没告诉他自己在哪家医院，林瑚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处于松懈状态的大脑一下就宕机了。
怔愣了两秒，余希崇也不说话，林瑚又佯装镇定地跟座机里的护士说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余希崇像进了自己家一样熟络，把大衣一脱丢在沙发上，自己抻了两下坐下了。
林瑚才看清他手上还领着一小团不知什么东西，包在廉价的塑料袋里，和这副高贵精英的模样格格不入。
良久，林瑚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余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说谎。”
声调又冷又硬，难掩几丝似轻蔑般的快感。
余希崇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传来一阵摆弄塑料袋的沙沙声，林瑚看不见他在干什么。
他实在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地址和医院的，又继续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知道房间密码的？”
余希崇没有回头：“我有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好的。”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余希崇站了起来，然后他视野中的白色小桌板出现了一盒已经流汁的小笼包，肉香四溢。
紧接着摆在正前方的保温杯被拿起，又重重搁在一旁，砸在小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笼包，”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刚犯胃病就要吃这么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林瑚本来也不想吃，只是随口一提赶张姐走的。
他看余希崇一脸阴沉的模样，像是因自己今天失约而愤怒，于是不太熟练地扬起明晃晃谄媚的笑容：“小余总说得是，那我还是不吃了。”
那双黑眸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看起来更戾气更重了。
林瑚立马伸手去拿签子：“小余总拿上来的，我肯定是要吃的。”
小笼包马上入嘴，他上牙都咬下去了，又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禁锢住了。
“等一下。”
余希崇面无表情地抽掉他手中的签子，拿起旁边那袋中药液：“你经纪人说了，先喝药。”
“好的。”
林瑚立马去接，打开盖子就抬起来闷声喝。余希崇就站在一旁直直地看着他，一边是苦味冲鼻，一边他还要装作平淡地控制好表情。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口气闷完那袋中药的。
余希崇又回到沙发处，悠悠地坐下，这次却面向床，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看他。
林瑚在他的注视下重新拿起签子，慢慢把那个刚刚被放弃的小笼包放进嘴里。
口腔里还混杂着中药的苦味，现在配上小笼包的面粉香和肉味实在是不太美妙，但余希崇在旁边死死盯着，他只好不情不愿一口一口地咬。
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林瑚用右手拿起一看，是张姐。
“喂，小瑚呀，和黎思筠的绯闻澄清声明已经发了，你看看。
他没有开免提，但张姐的声音很大，响荡在并不大的房间里。
“好，谢谢张姐，我看看。”
张姐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准备看，就听见旁边冷不丁一声笑：“网上沸沸扬扬传了几个月，现在才想起来发辟谣？”
“不是，”他不知道余希崇又莫名发什么脾气，老实交代道，“黎思筠她们一早就发声明了，叫我们先别发的。”
“嗯，像被单方面分手后死缠烂打了几个月没办法了才发的声明。”
余希崇的语气硬邦邦的，林瑚垂着眼：“她要我们这么做，我也没办法。况且——我们真的不熟。”
“不熟？那网络上的照片和那么多同款哪来的？”
林瑚听着他愈发愤懑的质问，对方像铁了心要坐实自己和黎思筠的谣言一样。只能苍白地反驳道：“那个照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同款——真的是巧合......”
明明是事实，他却越说越没底气，越说越小声，渐渐又隐于一片沉默。
“你最好是。”过了许久，等他又插起一个小笼包余希崇才开口。
林瑚扭头，即便隔得很远，也将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珠子看得一清二楚，硬生生把他盯出了莫须有的心虚。
余希崇冷声道：“我们公司从不和劣迹艺人合作。”
正经职业，非未成年，恋情绯闻又不是419绯闻，算哪门子劣迹艺人。
林瑚在心里默默道，嘴上却说：“我保证真的是假的。小余总放心，今天缺的我后面一定会补给您，”他囫囵咽下，“如果您后面没时间也没关系，等你有空了再叫我来。”
没承想余希崇话锋一转，说：“不用了，你明晚来我家多做一顿吧。”
林瑚错愕地扭过头，溺进那双深海般的瞳眸里，似是有什么波涛暗涌，也或许只是映在眼里的那盏微微摇晃的吊灯。
时间仿佛再一次静止了。
“啊！”
左手背突如其来的疼痛将他粗暴地扯回现实，扯回他们早已分手的现实，扯回对方已有伴侣的现实。
只生长了一瞬的、有些自作多情的、万万不该有的念头再一次被扼杀在死土里。
林瑚连忙丢在签子扭头去看，左手背已经开始回血，醒目的血红色挤满透明细管向上涌去。
他连忙挺直上半身，要用另一手去够输液袋，就见视野中穿入大面积的黑色，夹杂着那股熟悉的香气。
“别动。”
余希崇替他举起了输液袋，垂下眼给了他一个凌冽的眼神。
林瑚僵了一瞬，然后停住了动作任对方调整。
下一秒，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过来，四指在手心下穿过，将他的左手微微抬起，大拇指覆在手背。
指尖暖热而指节微凉的触感如潮水般袭来，一瞬淹没了他的所有神经。神经末梢也开始罢工，他做不出任何反馈。
对方却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冷着脸替他调整，细长的红线渐渐消退，重新变得透明。
余希崇松开手，又徐徐走回去，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明晚来我家，听到了吗？”
他想自己此刻的表现一定无比呆滞，对方才会重复不久前才说过的话。
林瑚慢慢恢复平静，回以礼貌而有距离的声调：“明晚恐怕不行小余总。我明天下午要离开H市了，后天中午也要向您请个假。”
“去哪？”
“工作。”
“什么工作？”
“剧本围读。”
“几番？”
“七番。”
就算他不说，也能在网上查得到。
林瑚没有扭头看他，目光落在床前正前方贴着暖色调墙纸的墙上，感到一阵困窘，微微抿起唇角。然后他听见一声拖沓的“哦”，读不出任何意味。
“行吧，那你大后天晚上过来。”
“好的，小余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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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来看看你有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