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两分钟，林瑚估摸着再麻烦的上衣也该穿完了，又抬手去敲门。
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只好继续等。
三类菜两份饭还是有些重量的，林瑚拎着拎着，觉得手臂有些发酸，但里面像死了一样安静。
就在他又抬起手臂要去敲门时，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余希崇身上穿着一件黑色上衣，连着好几颗纽扣没扣，若隐若现的胸肌就带着那股熏香撞进视野里。
林瑚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余希崇淡淡的表情，也在微微垂着眼看自己，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游走了一轮。
他迅速垂下手，也别扭地低下目光，祈祷自己的脸和耳朵上千万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红晕。
“进来。”
动摇理智的气息已经离开，林瑚闻声抬起头，看见余希崇已经走进去了，留给他一个双肩宽阔的背影。
外厅没有开灯，但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也足够明亮。
林瑚看他一步步走远，背影在逐渐强烈的日光笼罩下反倒变得黯黑。他跟着走进两步，回头轻声关好门，再转身时余希崇已经不在外厅了。
他也快步走着，第三次踏入这里才敢趁余希崇不在大着胆子张望了一周。
左边是余希崇的里间办公区域，他在右边也看到了一扇门，应是还有空间。
墨绿色的沙发摆在角落里对着墙，旁边的红木桌上摆着一个投影仪。另一侧的角落里还摆着一个冰箱。
感觉像用了很久，又没很久的样子，冷冷清清的。
林瑚想着，左拐进入余希崇的里间办公室。
余希崇没有坐在位子上，反而依在窗边，一手抱着手机看，另一手撑在窗台，长袖被挽起，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不知什么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株绿葱葱的植物，而办公桌上那张合照又不见了。
应是听见自己进来了，余希崇直起身子，没有抬头看他，依旧言简意赅。
“坐。”
他的目光随之回到办公桌，发现余希崇的对面已经放好了那张椅子。
走过去一看——椅子上放了一个毛绒绒的粉色坐垫，印着可爱的卡通形象，很有少女心。
他下意识就想到了温清霖。
林瑚鸦羽似的浓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提醒自己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要再对他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
可是自己这几天明明万分小心，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的啊......
“坐啊，怎么了？”
余希崇催促道，抬头很快瞥了他一眼。
“好的，小余总。”
林瑚回过神来，尽量控制着微微颤动的声线，在那个柔软的坐垫上坐了下来，开始掏饭盒。
余希崇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偷偷落在他身下的椅子上。
黑乎乎的一片，没有坐垫。
“小余总，今天是清炒上海青，滑蛋虾仁，小炒黄牛肉。”
林瑚低着眼帘介绍道，把更多的那份打开盖子放在余希崇面前，也把餐具盒打开，放在饭盒旁让他自己拿。
余希崇的眼眸动了动，缓缓抬起来，依旧黑得可怕，语气有些怪异。
“不用你说，我自己会看。”
“您说得对，小余总。”
林瑚垂着眼不敢看他，毫不犹豫地应道，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等余希崇动筷了，他才敢开始吃。
他一手扶着饭盒，一手拿着筷子，头埋得低低的，看似很认真地用餐，实则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余希崇。
这两天下来，他发现余希崇貌似很喜欢边吃饭边玩手机。
这个习惯很不好。
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想七想八。他闷声往嘴里塞了一口上海青。
“你不吃肉？”
余希崇的声音突然响起。林瑚连忙抬起头也停下来，生怕慢半秒都被对方解读成天大的不敬。
“回小余总，我要进组了，得控制一下身材。”
余希崇不说话了，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开始打转。他被盯得愈发拘束，也微微垂下双眸去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究竟有何不适。
一件白色T恤外套着灰色薄款运动外套，拉链半开，貌似也没什么不妥。
最终，余希崇收回了目光。
视野中出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一筷子夹了两块虾仁到他饭盒里。这个动作显然超出预期,毕竟没有人会为了羞辱而给别人夹菜。
他错愕地抬起头，恰好迎上余希崇的眼神。
只那一瞬，好像含着别样情绪的神态立马消失了，他什么也没捕捉到。
“你放这么多在我碗里，我怎么吃得完。”
余希崇迅速低下头去和他的目光错开，筷子继续扒拉着盛给他的牛肉。
原来是嫌盛菜盛多了。林瑚想道，很快又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好的，那我明天把份量减到现在的三分之二左右可以吗，小余——”
“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余希崇不耐地打断，银筷无意间与饭盒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别一口一个小余总了？！”
林瑚被猝不及防凶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两寸，在对方明晃晃的愠色中又僵住了身体。
他看见余希崇猛地抬起头，眉头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都要发火。
他几乎没见过余希崇发脾气，印象中对方好像永远都笑得春风和煦。但毕竟过去了这么久，对方近一米九的身材又实在有压迫感，再加上自己是余希崇的怨恨对象，他很难不害怕。
“那......”但他面上绝不露怯色，还佯装冷静礼貌道，“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呢？”
余希崇本就算不上明亮的眼神变得更暗了，又低下头去“啧”了一声。
“算了，随便你。”
“好的。”
林瑚也没想通自己哪儿惹到了他，有些唯唯诺诺道，把已经形成习惯的后缀“小余总”硬生生吞了回去。
刚刚的饭量问题也无疾而终，但他不敢再提。
没过多久，林瑚听见外面轻微的门响，很有规律的两下。余希崇没出声，然后外门就被打开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余希崇没有任何反应，等到徐睿走进来了才抬起头。
他想起刚刚不小心撞破穿衣服的场面，开始为明天到底是敲完门推门而入还是在外面等而纠结。
“小余总，”徐睿喊了一声，提醒道，“你衣服扣子忘记扣了。”
说着他还在自己衣领上比划两下：“对，就是最上面这几颗。”
林瑚埋着头，微微抬起眼，看见余希崇眯着眼仰头看徐睿，一副无语的表情。徐睿还敢跟自己老板开玩笑。看来余希崇平时真的挺平易近人的，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徐睿不说纽扣的事了，又喊了声“小余总”。他听出来其中犹豫的意味，正想站起来主动回避，就听见余希崇说：“没事，说吧。”
然后就听见徐睿汇报了一堆艺人的行程。
每念一个名字，林瑚的心就跟着震一下。几乎全是当下出名的流量艺人。
桌对面投来一股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凿出一个洞来。
他的头更加低了。
和心扬合同到期的那年，他凭承余希崇的人情接到的配角小小出圈了一把，余承罡也找过他问他到期之后愿不愿意来呈裕。他本来是拿不准的，可后来和余希崇分手，他就拒绝了呈裕。他也没有再和心扬续约，于是就自己成立了工作室。
本来就糊，又没资本，现在才落得个籍籍无名。
“对了，小余总，”徐睿明朗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我刚刚遇见了温老师，她问你和余总晚上过不过去吃饭？”
林瑚的手腕颤了一下，刚夹起的虾仁差点从筷间滑落。
“去。”
他听见余希崇不假思索地应道，强行抑制住要偷偷用余光去瞥的冲动。
他继续旁若无事地将虾仁送进嘴里，牙尖刺入富有弹性的软肉，无味地咀嚼着那块余希崇夹进他碗里的虾仁。
徐睿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人错杂的咀嚼声。
林瑚低低垂着头，继续表演着体面的旁若无事，白米饭噎在喉间了也接着一口一口地塞。
“你今年几岁了？”
他听见余希崇突然说。
明知故问。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放下筷子，把嘴里的咽下去。
“回小余总，26岁了。”
“哦——”对方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筷子戳弄着饭盒里的几块滑蛋虾仁，硬生生捣碎了好几块鸡蛋，“你入圈时间也不短了吧，怎么这么多年也没见什么起色呢。刚刚提到的那个《锋铎》男主好像和你差不多大，还比你小几个月......”
“听我哥说，他一入行就来了呈裕，才四年，前两个月还拿下了顶奢品牌的代言，真是——未来可期呢。”
最后几个字被故意咬得很重，似字字敲打在他身体上。
林瑚没有低下头，硬是梗着脖子迎接这场注视，面不改色道：“余总真是慧眼识珠。”
“那当然，我哥从来没看走眼过，”余希崇微微眯起眼，语气也重了不少，仍直直看着他，“他看中的艺人，没有一个不爆红的。”
他听出来了，在点自己当年拒绝呈裕的事。
林瑚勉强笑了笑，垂下眼，佯装无事又去夹菜，一根滑溜的上海青从筷间抖落。
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又重新夹起那根青菜。
他正要接话，却听见余希崇又开口了。
“如果你当年没拒绝我，现在也不用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我了。”
他听见一声刺耳的声响，抬头看见余希崇已经站起，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眼里满是冷冽，又好像带着明目张胆的讽刺。
“为了一个甚至不是主角的角色来忍受前男友的侮辱，很难受吧？”
林瑚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辩驳，一个“我”呼之欲出，又想起不久前余希崇才发了一轮脾气，而自己现在又有求于人处于下位，硬生生憋了回去。
“能得小余总一点青睐有机会参演《锋铎》已经是我的殊荣了，又怎会难受。”
林瑚垂着双眸，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要平息他的怒火，落在看者眼里却又是一副风轻云淡毫无波澜的模样。
“之前拒绝呈裕，确实是我有眼无珠，”林瑚扼制着发抖的声线，说着和心里截然相反的话，却愣是半点波动也没流露出来，“——还请小余总大度，不要计较之前的事。”
说完办公室便落针可闻，只听得见余希崇不太平稳也不太规律的呼吸，迟迟没等来他的赦免。
最后余希崇却一个利落的转身，走进了那件漆黑的隔间。
“吃完了就赶紧滚。”
里面传来沉闷的声音。
“......好的，小余总。”
林瑚对着空气应道，看了看饭盒里还剩近一半的饭菜，没多犹豫就拿起盒盖扣好，收好起身，将椅子小心推回去。
转身之际，那盆小多肉闯入眼帘。
他才看见郁郁葱葱的绿叶中簇拥着不少小花苞，有的红顶鲜嫩欲滴，应该不久便会绽放。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不过五天之后他便没机会再来这里，想来也看不到它开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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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看不到它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