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接过临时通行单,小心翼翼地揣进相机包侧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紧步跟上宋廖的脚步,目光却忍不住被周围的施工场景吸引——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各司其职,焊花偶尔在雾霭里闪过一点星火,老旧的石阶旁堆着整齐的防滑橡胶垫,新砌的围挡上印着宋廖设计的施工示意图,蓝白线条在朦胧天光里格外清晰。
“你的设计图跟现场还原度好高啊。”顾辞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轻轻的,怕打扰到施工的工人,“尤其是无障碍通道的坡度,看着就很舒服,既照顾到通行需求,又没破坏石阶原来的肌理。”
宋廖脚步没停,目光扫过一处刚摊铺了一半的无障碍通道,随口应了声:“按图施工是基本要求。”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没像之前那样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上刚铺设的防滑胶条,眉头微蹙,冲不远处的施工师傅喊了一声:“这里的胶条间距再调小一厘米,防滑效果会更好。”
施工师傅连忙应下,拿着工具过来调整。顾辞站在一旁,举着相机悄悄按下快门——晨光里,宋廖半蹲在地上,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格外专注,指尖落在胶条上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这一幕,比任何精心构图的风景都要动人。
宋廖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
观景台位于旧港区的制高点,原本坑洼的水泥台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无障碍通道从观景台入口蜿蜒延伸至边缘,通道两侧新安装了浅灰色的扶手,扶手表面做了防滑处理,摸上去温润细腻。晨雾在这里更浓了些,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灯塔的轮廓在雾中晕开柔和的光圈,像蒙着一层薄纱。
“就在这里拍吧,别越过无障碍通道的边界。”宋廖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图纸,低头核对起通道的坡度和扶手高度,“我去那边巡查,拍完直接从入口出去,不用等我。”
“好嘞!”顾辞雀跃地应着,立刻卸下相机包,拿出新镜头仔细安装好。金属卡口对接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调试着焦距,眼底满是专注。雾中的光影变化极快,阳光正一点点穿透云层,在无障碍通道的胶条上洒下粼粼波光,他必须抓紧时间捕捉这转瞬即逝的美感。
宋廖的目光在图纸与现场之间来回切换,指尖划过标注着“坡度1:12”的线条,眉头微蹙——扶手的安装高度比设计值低了三毫米,虽然误差微小,却不符合无障碍设施的规范要求。他叫来施工队的技术员,低声交代着整改要求,语气严肃认真,丝毫没有松懈。
而顾辞已经完全沉浸在拍摄中。他时而蹲在扶手边,捕捉通道与灯塔的同框画面;时而站起身,将老榕树的枝叶纳入取景器,让新铺设的无障碍通道与老旧的石阶在镜头里形成奇妙的呼应。新镜头的解析力极佳,胶条上细密的防滑纹路、扶手上阳光折射的光泽,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他越拍越投入,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想找个更好的角度,脚后跟却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用于裁切胶条的金属模具,身体晃了晃,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扶手才站稳。
“呼——”顾辞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没摔下去,不然不仅相机要遭殃,还得给宋廖添麻烦。他转头看向宋廖的方向,对方正背对着他跟工人交代着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工装外套的衣角被海风轻轻吹起。
顾辞犹豫了一下,还是举着相机走了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宋廖,你看这张!”
宋廖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机屏幕上。照片里,晨雾缭绕的观景台上,无障碍通道像一条温柔的纽带,一头连着古朴的石阶,一头伸向雾蒙蒙的海面,灯塔的暖光落在胶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新旧景致交融得恰到好处。
“怎么样?”顾辞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笑意,“我觉得这张最能体现你的设计理念了。”
宋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里的无障碍通道扶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角度选得不错,把扶手的弧度和光影结合得很好。”
“真的吗?”顾辞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像得到了老师表扬的学生,“我就说这个新镜头没白等,拍出来的质感就是不一样!”
他兴奋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给宋廖看,嘴里不停念叨着:“你看这张,胶条的防滑纹路特别清晰,还有这张,老榕树的影子落在通道上,像画出来的一样……”
宋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在顾辞脸上。晨光里,顾辞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满是雀跃,说起摄影时眼睛里像是盛着星光,那种鲜活的模样,让他心里的那片沉寂,悄然泛起了涟漪。
“对了,”顾辞翻到一张宋廖蹲在地上检查胶条的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看你工作的样子很专注,就忍不住拍了一张,你不会介意吧?”
宋廖看了一眼照片,画面里的自己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背景是铺了一半的无障碍通道和朦胧的晨雾。他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不介意。”
顾辞的眼睛更亮了,连忙把照片存进专门的文件夹,嘴里念叨着:“太好了!等我回去修好图,一定发给你。”
宋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甲方的视察人员快到了。他收起图纸,对顾辞道:“我要开始巡查了,你拍完就早点出去,施工区域不安全。”
“好!”顾辞点头应下,看着宋廖转身走向观景台的另一端,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两步,又想起自己答应过不乱跑,才停住脚步。
他对着宋廖的背影,轻轻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男人的身影挺拔而坚定,与身后的无障碍通道、远处的灯塔融为一体,像一幅定格的风景。
顾辞收起相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快步追上宋廖,在对方回头看他时,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宋廖,刚才谢谢你批准我进来拍照。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午饭吧?李阿婆面馆的海鲜面,超好吃的!”
宋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想拒绝,就看到顾辞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像只小狗。
“我中午……”宋廖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顾辞微微耷拉下来的嘴角,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有空。”
“太好了!”顾辞瞬间欢呼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让宋廖的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满了整个旧港区。观景台上的无障碍通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连接着过去与未来。顾辞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灯塔按下快门,而宋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底的冷意,悄然融化了几分。
时针悄然滑过十一点五十分,晨雾散尽后的阳光愈发炽烈,将旧港区的柏油路烤得发烫。顾辞背着相机,沿着临海的石板路快步前行,工装裤的裤脚被海风轻轻吹起。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心里盘算着,提前十分钟到面馆占座,正好能赶上十二点的约定。
走到面馆门口时,风铃叮当作响,顾辞掀开门帘,一股浓郁的虾汤香气扑面而来。李阿婆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抬头看见他,立刻笑着招呼:“小顾来啦?还是老位置?今天怎么没急着点单?”
顾辞熟稔地应着,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巷口通往工地的方向,方便第一时间捕捉到宋廖的身影。他摆摆手,笑着回道:“阿婆,我等个朋友,等他来了我们再一起点。”
“原来是等朋友啊。”李阿婆擦了擦手,端着一壶凉白开走过来,给顾辞倒了一杯,“天热,先喝点水解暑。你这阵子总来拍旧港区的景,是朋友也喜欢这老地方?”
“他啊,就是负责观景台项目的,对这儿比我熟多了。”顾辞捧着水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嘴角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李阿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宋廖吧?那孩子我可熟了!”
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阿婆您也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李阿婆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打开了话匣子,“接手观景台项目快半年,几乎天天来我这儿吃海鲜面,固定要多加虾、不加香菜。忙起来的时候,揣着一叠图纸就往嘴里扒拉,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坡度、肌理,有时候跟我聊两句,说要把老石阶、老榕树都保住,不能让新建筑毁了旧港区的味道。”
顾辞听得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包的肩带,心里愈发柔软。原来那个在工地上冷着脸较真的宋廖,还有这样烟火气的一面。他想起早上宋廖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防滑胶条的模样,那股子专注劲儿,和李阿婆说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确实对这片地方很上心。”顾辞轻声附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李阿婆点点头:“可不是嘛,现在少见这么踏实的年轻人了。就是最近太忙,有阵子没见他来吃面了,估计是观景台快收尾,更脱不开身了。”
顾辞没再接话,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巷口。约定的十二点准时到了,宋廖没来。
他没急,只是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名为“邻居”的图集。他看着照片里宋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焦灼,慢慢被温柔的期待抚平——工地离得远,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十二点十五分,巷口依旧空空荡荡。
李阿婆看他盯着窗外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小顾啊,要不我先给你煮碗面垫垫?你朋友指不定又被工地上的事缠住了,工地离这儿远,他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过来。”
“不用啦阿婆。”顾辞笑着摇摇头,“我等他,他答应了会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服李阿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而此时的观景台旁,宋廖正被甲方的一行人围在中间,眉头紧锁。原本计划十点结束的视察,因为甲方临时发难,非要将实木扶手换成不锈钢材质,双方僵持了整整两个小时。
“宋工,海边盐雾大,实木扶手根本扛不住!换成不锈钢,后期维护省心,这是硬性要求!”甲方代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宋廖的指尖攥着图纸,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声音沉稳却有力:“李总,这款实木扶手做过三层防腐防潮处理,通过了七十二小时盐雾测试,使用寿命能达到五年以上。而且它的纹理和老石阶、灯塔呼应,是‘新旧共生’的关键,换成不锈钢,整个观景台的韵味就全毁了。”
他俯身,指着通道与扶手的衔接处:“您看这里,扶手弧度是按人体工学设计的,老人小孩都能轻松抓握,不锈钢冬天太冰,根本不实用。”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宋廖的目光扫过腕表,十二点二十分——他想起和顾辞的约定,想起面馆里那个等着他的人,心里猛地涌上一股愧疚。可他分身乏术,工地离面馆那么远,没有联系方式,连一句解释都传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