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敲响了顾辞的门。
敲门声响起时，顾辞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风把巷口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他刚从一场失败的“寻猫行动”中回来，心里还惦记着那只不见踪影的橘猫，相机的储存卡里装满了下午拍的空荡花坛和巷口风景，却唯独没有那团温暖的橘色影子。
“咚咚——”
敲门声很轻。
顾辞愣了愣，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没有快递信息，也没有编辑的紧急联络。他趿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手里提着什么，正静静站在门外。
是宋廖。
顾辞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宋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绽开笑容，“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宋廖清瘦的轮廓。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透出淡淡的油渍，飘散出若有若无的甜香。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顾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耳尖似乎有些泛红——就像那天在观景台上，被自己夸赞照片拍得好时那样。
“路过。”宋廖的声音低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买了点东西，顺便给你带一份。”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完成的动作。顾辞接过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到掌心，那股甜香更加浓郁了。
“这是……”顾辞低头看了眼纸袋里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糖糕？”
“嗯。”宋廖点点头，目光落在顾辞的脸上，又迅速移开，“上次答应过你的。”
顾辞愣了愣，这才想起那天在面馆，李阿婆转达的话——宋廖说下次要给他带工地附近那家老字号的糖糕。他当时只觉得心头一暖，却也没太当真。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真的带来了。
“你还真记得啊。”顾辞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谢谢，进来坐会儿？”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宋廖却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表情闪过一丝迟疑。他的目光越过顾辞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干净整洁的客厅，书桌上堆着几本摄影集和散落的相机零件，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镜头，阳台晾着几件白衬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是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和顾辞这个人一样，明亮、温暖、毫不设防。
“我……”宋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还有事。”
这个拒绝来得生硬又突然。顾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他太了解宋廖了，这个总是用冷淡伪装自己的人，连表达善意都显得格外笨拙。如果宋廖真的“有事”，根本就不会特意带着糖糕上门。
“那喝杯水吧？”顾辞换了种方式，语气更加温和，“我正好泡了茶，一个人喝不完。”
他的眼睛里盛着真诚的光，没有任何试探或逼迫，只是单纯的邀请。宋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一个角落。他想起客厅里那只刚安顿下来的橘猫，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只是送糖糕，更想借着给猫起名的由头，和顾辞多说几句话。
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最终，宋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跟着顾辞走进屋里。玄关很窄，窄带到，宋廖能闻到顾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很干净，很好闻。他下意识地深呼吸，脚步放得更轻。
顾辞关上门，把糖糕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倒茶。他的动作很自然，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一边笑着说：“我这儿只有普通的绿茶，比不上你工地上那些甲方请的好茶，别嫌弃啊。”
“不会。”宋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一个摄影师的家会堆满各种器材和杂物，但顾辞的房间却意外的整洁。书桌上的东西虽然多，却摆放得井井有条——相机按型号排列，镜头用绒布仔细盖着，几本厚厚的摄影集按出版社分类整齐码放，电脑旁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翠绿的叶片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墙面上贴着几张照片，都是黑白色调的旧港区风景。宋廖认出其中一张是晨雾中的灯塔，另一张是老榕树的树冠，还有一张是石阶上的青苔特写——每一张都捕捉到了那些被常人忽略的细节，光影处理得细腻而克制。突然，宋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一怔。
“看什么呢？”顾辞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顺着宋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照片，“那些都是之前拍的，还没整理完。”
“你养猫了？”宋廖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顾辞的眼睛淡了淡：“没有，给小家伙买的，但它突然不见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别站着”
宋廖犹豫了一秒，还是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沙发很软，坐下时能闻到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和顾辞身上的气息一样，干净又温暖。
“小家伙？”
“对啊，咱们小区的那只橘猫。”
宋廖是明白了怎么回事，却迟迟说不出口。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空隙，却因为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和那袋散发着甜香的糖糕，显得不那么疏远。窗外传来巷子里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屋子里却很安静，只有茶杯偶尔碰触桌面的轻响。
“你今天去工地了？”顾辞喝了口茶，率先打破了沉默，“观景台的无障碍通道做得差不多了吧？”
“嗯，收尾阶段。”宋廖握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扶手的高度调整好了，胶条的防滑效果也达标了。”
“那就好。”顾辞笑起来，“等完全开放了，我一定要去拍一组完整的照片，从晨曦到黄昏，记录下它每个时段的样子。”
宋廖看着他明亮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他想起早上在工地上，顾辞举着相机专注取景的模样，阳光落在他微湿的发梢，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以。”他说，“开放后我给你留最好的拍摄位置。”
顾辞的笑容更深了：“那说定了啊。”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对了，你今天……有没有在巷口看到那只橘猫？”
宋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客厅里，那只还没有想好名字的橘猫，此刻大概正窝在阳台的猫窝里，抱着新玩具睡得正香。可他不能说。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
“怎么了？”
“奇怪了。”顾辞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我上午等到中午，它都没出现。猫粮还放在花坛边，一点都没动过。”他叹了口气，“我有点担心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或者……被人带走了？”
宋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想说“也许是被好心人收养了”，想说“你不用太担心”，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隐瞒一件事，即使出于好意，也会让人如此不安。
“应该不会有事。”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顾辞却像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也是，那只小猫可聪明了，说不定是找到了更好的长期饭票，就把我给忘了。”他语气轻松，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宋廖，“不过我还是会继续放猫粮的，万一它哪天回来了呢？”
宋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辞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猜疑，只有纯粹的担忧和温柔。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隐瞒和纠结，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如此多余。
也许，他应该现在就说出来。
说他收养了那只猫，说它现在很安全，说他其实想请顾辞帮忙给猫起个名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不是时候。他想等橘猫完全适应了新家，等它不再那么怕生，等他和顾辞的关系……再近一点的时候，再自然而然地提起这件事。就像潮汐漫上滩涂，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恰到好处的时机。
“它会回来的。”宋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这么关心它，它一定知道。”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像是被这句话温暖到了：“借你吉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旧港区的改造聊到摄影的技巧，从李阿婆的面馆聊到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历史。宋廖发现，和顾辞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从不追问，从不试探，只是安静地听，适时地回应，偶尔说出一两句犀利的见解，却总是用最温和的语气表达。
时间在茶香和糖糕的甜腻气息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