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旧港区的青石板路,卷着咸湿的海风钻进老居民楼的楼道,声控灯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亮了又灭,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宋廖孤直的影子。他拎着帆布包,指尖还沾着工地上未擦净的细沙,肩头的肌肉因为连日的巡查绷得发酸,连开门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隔壁的房门后,刚放下相机的顾辞猛地顿住了动作。
指尖刚触到门把,顾辞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方才隔着两道门,他听着宋廖的脚步声从楼下慢慢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那点懊恼了一下午的遗憾——忘了要联系方式,此刻正顺着血液往上涌。他攥着门把,指节微微泛白,心里反复盘算着开口的措辞,是笑着说“宋廖,留个联系方式吧”,还是装作随口一提“下次找你拍照方便点”,可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一点门缝时,隔壁只传来一声轻响,宋廖已经关上了房门。
顾辞的手僵在半空,门缝里漏出的楼道灯光落在他脚边,像一点落空的期待。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好意思抬手敲门。深夜的打扰总显得冒昧,更何况宋廖那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是累极了,他不想让自己这点小心思,成了对方的负担。轻轻合上门,顾辞靠在门板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那点雀跃后的失落,像被海风拂过的滩涂,留下浅浅的怅惘。
隔壁的宋廖,确实累到了极致。他把帆布包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了衣服,就径直走向洗手间。热水顺着花洒落下,浇在紧绷的肩背上,带着温度的水流冲散了一身的尘土与疲惫,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脑海里闪过下午面馆里的画面,顾辞递来照片时亮晶晶的眼睛,吃面时满足的模样,还有走在巷子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像一束暖光,撞进他向来冷清的世界里,留下细碎的温度。这些念头轻飘飘地绕了几圈,便被浓重的倦意压了下去,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洗过澡,宋廖只擦了擦半干的头发,就掀开被子躺进了床上。柔软的床垫承托着疲惫的身体,他连手机都懒得拿,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宁静。连日来的工地巡查、与甲方的拉锯、图纸的反复修改,让他的神经始终绷在弦上,此刻终于能卸下疲惫,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没一会儿,就睡眠着了,连梦里都是安稳的,没有图纸,没有争执,只有巷口老榕树的阴凉,和橘猫软乎乎蹭着他手背的触感。
顾辞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隔壁彻底没了动静,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湮没在夜色里,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桌上还摆着下午从面馆打包回来的面条,早已凉透,打包盒盒沿还沾着一点虾汤的油渍,却依旧能想起那鲜美的味道,像宋廖留在他心里的那点暖意,淡却真切。他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划过相机屏幕,里面是今天拍的宋廖的照片,少年的严谨与认真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还有另一张偷偷拍下的宋廖的背影,他走在巷口的光斑里,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起一角,挺拔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有没要到联系方式的失落,有和宋廖一起吃面的欢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像揣了一颗温软的糖,慢慢化开甜意。他想起李阿婆说的,宋廖特意打电话问他走了没,还说要带他吃工地附近的老字号糖糕,那点懊恼瞬间被冲淡了。原来那个看似清冷、话少寡言的人,心里竟藏着这样的细腻与温柔,像埋在滩涂下的贝壳,不轻易显露,却在不经意间,露出温润的光泽。
顾辞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终还是点开了新建联系人的页面,在备注栏里认认真真敲下“宋廖”两个字,像珍藏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他指尖悬在号码输入框上,愣了几秒,终究是收了回去。没关系,他想,反正宋廖就住在隔壁,一墙之隔的距离,他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总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跟宋廖要到联系方式,把这串数字填进去,把这个名字,真正留在自己的世界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相机和手机上,泛着淡淡的光,顾辞看着屏幕里宋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心里的期待,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漫过心尖。
第二天的晨光,比往日更温柔些,透过薄纱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脆。宋廖是被生物钟自然唤醒的,没有尖锐的手机铃声,没有催命的工作消息,这是他接手旧港区项目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影轻轻晃动,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心里的烦躁与疲惫,都被这清晨的温柔抚平了。
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底的青黑淡了许多,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放松的余地。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早上八点,观景台的收尾工作进入了最后一周,各项细节都已敲定,施工队按部就班地推进,不用他再时刻守着、盯着,只需偶尔去巡查一遍即可,这难得的休憩期,让他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清新空气涌进来,混着海风的咸湿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巷口的包子铺早已飘出了浓郁的肉香,蒸笼冒着白蒙蒙的热气,他下意识地看向楼下的花坛,往常这个时候,那只圆滚滚的橘猫,应该正蹲在花坛边的石阶上,眼巴巴地盯着包子铺的方向,等着李叔随手扔来的肉包碎。此刻花坛边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散落在青石板上,橘猫不知去了哪里。
看着空荡荡的花坛,宋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正式收养这只橘猫。这个念头,其实在很久之前就悄然生根了。第一次在花坛边看到这只瘦巴巴的橘猫,它缩在灌木丛里,怯生生地盯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他小时候独自待在画室里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柔软。后来项目推进,他每天去工地前,都会绕到花坛边,从帆布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猫粮,倒在那个磨得发亮的不锈钢小碗里,看着它从怯生生到肆无忌惮,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的压力也会消散些许。
他早就把养猫的东西置办得一应俱全了。在一次加班晚归的路上,他绕到宠物用品店,买了柔软的猫窝、无尘猫砂、进口猫粮,还有逗猫棒、猫抓板之类的小玩具,甚至连猫碗都是选的防打翻的陶瓷款,满满当当堆在书房的角落,用布盖着,生怕落灰。只是之前工作太忙,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和图纸里,连自己的吃饭睡觉都凑活,更怕没有时间陪伴这只小家伙,让它跟着自己受委屈,只能将这份心思深深压在心底,只敢默默投喂,不敢轻易牵回家。如今工作终于清闲下来,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他想,是时候给这只无家可归的小家伙,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了。
这个想法一旦确定,宋廖的心情愈发愉悦,连动作都轻快了几分。简单洗漱后,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不再是往日的工装风格,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他拿起手机和钥匙,没有先去工地,而是径直走出了居民楼。
路过巷口的花坛时,宋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熟悉的石阶,心里想着橘猫大概又在附近闲逛,便轻轻吹了声口哨,这是他每次投喂时都会做的动作,橘猫一听就会跑过来。没一会儿,那团熟悉的橘色影子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竖着尾巴颠颠地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宋廖弯腰,轻轻将橘猫抱起来,它一点都不怕生,窝在他的臂弯里,用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一股暖流,淌进他的心里。
他抱着橘猫,脚步放得轻缓,绕开了巷口的主路,走了僻静的侧巷,生怕被熟悉的人看见,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还没准备好,也不知该如何言说,索性先悄悄办好所有事。橘猫窝在臂弯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偶尔发出软糯的叫声,惹得宋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着浅浅的笑意。
宋廖要去宠物医院,他想这个小家伙一定要健健康康的跟着自己。
而另一边的顾辞,此刻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快递箱,笑得合不拢嘴。他一早醒来就看到了快递取件通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穿着拖鞋就跑到了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拆开箱子的瞬间,浓郁的猫粮香味飘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密封的猫粮袋,心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等了这么久,猫粮终于到了,今天终于能好好“投喂”那只总爱蹭他裤腿的小馋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