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迟没课。
按理说没课的日子,他能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可他还是六点半醒了,七点二十出了门。
他先去了医院。
猫的绷带上换过一次,精神比昨天好一点,见了他,尾巴尖动了一下。
“它认人了。”值班的护士说。
“它认得笼子。”江迟说。
护士笑了一下。
他今天没在笼子前面站太久。看了五分钟,他就出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笼子。
——他今天有别的事。
他出了医院,骑车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小区东边那条巷子里,早上最热闹,这个点还剩几家没收摊。地上湿,一脚踩下去沾点菜叶子。他沿着过道走,躲开地上的水,也躲开那些举着塑料袋大声讲价的人。
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肉摊前面。
“要什么。”
“五花肉。”
“几层?”
“三层。”
老板给他指了几块。江迟没马上要,走到旁边两个摊子前隔着玻璃看了一圈,又走回来。
“这块。”他指了指中间那一块。
“怎么不要边上那块,边上那块便宜。”
“边上那块太肥。”
老板笑了一下,把那块拎起来搁在案板上:“两斤?”
“两斤。”
刀起刀落,一块方方正正的肉下来了。老板拿保鲜膜一裹,往秤上一放:“两斤一两,算你两斤。”
“都行。”
“焯水的?”
“嗯。”
他扫了码,把肉装进自己的布袋里。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他买这么点,随口说了一句:“一个人吃啊。”
“嗯。”
“买这么少。”
“吃着新鲜。”
他又去买了干菜。就在昨天看过的那个铺子里,要了三两。
“三两够干啥的。”老板娘说。
“就一顿。”
“一顿怎么吃,多买点,这个放得住。”
“放不住。”江迟说,“我一个人住。”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称了三两,用两层袋子给他装好,口子绕了两圈系死。
“泡的时候拿温水,”她说,“别用开水,开水一泡就烂。”
“知道。”
“知道你还买三两。”
江迟把钱付了,拎着袋子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手里拎着肉和干菜,还顺手买了青菜和两根葱。
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还是拉着,留一条缝。
花坛边那个纸箱还在,上面压着半块砖。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绒布铺在里面,边上有一小块塌下去的地方,是猫趴出来的印子。
他把箱子角上被风吹卷的那片纸按平,蹲在那儿看了两秒。
猫在医院。这个窝空着,空了好几天了。
——空着也没人来收。
他站起来,拎着东西上楼。
屋里没人。谢屿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是暗的。
他把东西放在台面上,先把干菜倒在盆里,用温水泡上,压了一只碗在上面,让它沉下去。
泡干菜的时候不能催。催了味道就散。
他趁这个空把肉洗干净,切成块。肉是带皮的,皮的面朝上,刀走得很稳,一块一块,大小差不多。切到最后剩下一小块边角,他看了看,也切了进去。
切完,肉下到冷水里焯。水开,浮沫起来,他用勺子一点一点撇干净,撇到最后,那锅水是清的。
这些他做得都很顺,手不用想。
以前不顺。
第一次做这道菜,是在学校旁边租的房子里。那间房子没有灶,只有一个电磁炉,干菜也没有,他用一包榨菜顶。做出来不成样子,他吃了两口就倒了。
第二次干菜买错了,买成笋干。第三次他把糖放多了,甜得发腻,那一锅他一个人吃了三天。
做到第四回才有点像。
像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干菜泡开了,捞出来攥干,攥得手上都是水。他把锅烧上,不放油,抓一把干菜丢进去。
——干菜下锅之前,要先把锅烧干,把干菜倒进去焙一焙。焙到出味,才下肉。
这是那个人教的。
别的人家都省这一步。抓一把就下锅,反正最后都要焖,焖到烂都一样。那个人不。
那个人说,差着这一口气。
江迟拿着铲子,慢慢地翻。
火很小,干菜在锅底上一点一点地转,颜色从灰褐慢慢变深。厨房里有一点香味起来了,是那种干干的、带点陈年的味道,不冲,要凑近才闻得出来。
他把火关了。
——他十岁以前,住在那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晴天的时候,从巷子往上看,天是一条亮的窄缝。夏天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挂着半截竹帘,帘子底下压一块砖。
有一家的门,他进去过很多回。
那家门里有一个灶。灶上总有一口黑锅,锅底的黑是烧出来的,擦不掉。他趴在门框边上往里看,看那个人在锅里翻东西。
那个人比他高,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有一道浅疤。看见他,就说: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他记得那天那个人盛了一碗给他。
碗很烫,他两只手倒着捧,一路小跑跑回自己家。他母亲在门口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问:谁家的饭。
他答不上来。他那时候只顾着吃。
他还记得,那天门槛上还蹲着一个小孩。
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小孩。两个人挤在一扇门后面,一人捧一个碗,把碗搁在门槛上。那个人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
糖纸是红的。
他想不起来那颗糖是什么味道了。
他只记得那颗糖很硬,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
江迟把肉下进锅里,翻炒,等肉出油,放糖。
——先放肉,再放糖。就这一勺。
等一下。
他把铲子停住,看了看灶台。
不是这边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刚才那个顺序在心里倒了一遍,然后重新拿铲子,把那块肉翻到底下,把糖压进肉里。
这一次对了。
锅里的糖化开,裹上肉,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干菜倒进去,翻匀,加水,盖上盖子。
小火。
焖的时候,他搬了个塑料凳坐在厨房里,看着锅底那圈小火苗。
小火苗是蓝的,一小圈,稳稳的。锅盖边上冒出一线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走。屋子里开始有味道了,是那种焖出来的、厚一点的味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做这道菜。
他只是不常做。
一个人吃饭,做这个太麻烦了。买两斤肉,泡一把干菜,守着一个锅焖四十分钟,最后就为了自己吃两顿。他算过:这一锅的成本,还不如在楼下买两个包子。
可他今天做了。
他给这件事找的理由是:还账。
昨天那几样菜进了冰箱,他不能白占。做一顿饭,两个人吃,扯平。这个理由很干净,说出去也站得住。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圈火苗,觉得这个理由站不太住。
——真要还账,他应该买两盒熟食回来。买熟食更省事,也更公道。
他没有买熟食。
焖了四十分钟,收汁,撒葱花。
锅盖一掀,那口白气冲上来,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江迟盛了一盘。
盘子只有一个底。
他想了想,又翻了翻。盘子里还是只有一个底。
两斤肉,焖到最后就这么一盘。
他把锅底剩下那点汤汁也刮进盘子里,一点没留。然后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调料瓶摆正,把水池里那点水渍擦干。
他做这些做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注意。
——他一认真做什么,就这样。手上做着一件,心里想着下一件。
他端着盘子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盛了两碗饭。
就在这时,门响了。
先是钥匙在锁孔里转的声音,然后门推开。
谢屿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低着头在换鞋,换到一半,抬起了头。
他停在玄关那儿。
手里还拎着一只鞋,一只脚踩在另一只的鞋跟上。
江迟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
谢屿没动。
他站了三秒,才把鞋换好,走进来。
走到餐桌前面,他站着看那盘菜,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了低头,很短的一下,直起身,拉开椅子坐下。
——江迟站在灶台边,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没看懂他在干什么。
“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这个。”
“会一点。”
谢屿拉开椅子,坐下。
江迟把另一碗饭推到他面前。
他没接。
“我来。”他说。
“来什么。”
“菜我来。”
“你吃。”江迟说,“你上回不是说你会做。你上回煮的挂面,锅我刷了三遍。”
“那是火太大。”
“那你说说,糖什么时候放。”
谢屿:“……”
江迟把筷子搁在他碗边:“吃。”
谢屿没再说话。
他也没走。江迟进厨房去端汤的时候,看见他搬了张塑料凳,坐在厨房门口的过道里。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江迟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没回头。他把汤盛出来,端上桌。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屋里很安静。落地钟在客厅那头走,嗒,嗒,嗒。窗外的光透过窗帘斜进来,落在桌子的一角上,把盘子边照出一圈亮。
谢屿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干菜。
放进嘴里,慢慢嚼。
然后他夹了一块肉。
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江迟低着头吃自己的。他看了一眼时间——从谢屿动筷子到现在,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里,谢屿没说话。
第三口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
就搁在碗沿上,不轻不重。
江迟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好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先想到这个。
谢屿坐在那儿,没动筷子,也没看江迟。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盘子上,落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就两寸。
他拿筷子把上头那块干菜拨开,夹起底下的一块肉,翻过来,看了一眼。
——看的是肉上那层糖色。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认一件东西。
江迟把饭往嘴里扒,没敢抬头。
谢屿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了,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干菜。
他吃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江迟把饭往嘴里扒。
谢屿忽然开口。
“这个干菜,焙过。”
江迟的手停了。
“……嗯。”
谢屿没往下说。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掉半碗。然后又盛了半碗。
——江迟愣了一下。
住进来这么多天,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屿添饭。
这个人吃饭,一贯只吃两口菜,扒半碗饭就放下筷子。
那天他吃了一碗半。
那一盘干菜烧肉,见了底。
谢屿放下碗,坐在那儿,没马上起身。
他看着桌上那个空盘子,看了一会儿。
“这菜哪学的。”
江迟拿着筷子,停在半空。
屋里很静。冰箱在客厅那头轻轻地响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回要被人问。
他也想过自己该怎么答。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忘了。”
谢屿看着他。
看了两秒。
“哦。”他说。
他端起自己那副碗筷,站起来,去厨房了。
水声响起来。
江迟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他本来准备了一句别的。
他想过很多回,如果哪天有人问起这道菜,他该怎么说。“网上学的”“随便学的”“老家那边的做法”,这几句都不会错,说“老家”还能把话头引开。
可刚才那两秒,他一句都没用上。
因为问的人不对。
那几句话是拿来对付外人的。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不是外人。
他要是说“网上学的”,那个人一尝就知道是假的。
水声响了好一会儿。他洗得很慢。
江迟一直没起身。
他记得这道菜是在哪儿学的。
他记得那个灶,那口黑锅,记得焙干菜的那一步。
他还记得,那家门槛上还蹲着另一个小孩。
他什么都记得。
他更清楚的是——今天坐在他对面的人,也记得。
两个人都没说。
那天晚上,江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隔壁的声音一直响到十二点,停了;过了半个钟头,又响起来。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间屋子里有一道菜,他做了十年没做对。今天做对了。
做对的那一下,坐在对面的人尝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江迟起来,去厨房倒水。
路过冰箱,他顺手拉开了门。
他那一层,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块带着皮的五花肉,一包干菜。
两样都用菜市场那种薄袋子装着。袋子口朝外,横着摆成一列。
跟他自己摆东西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迟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包干菜拿起来。袋子口系着,能看见里面那点深色的东西——跟他昨天买的是同一种。
——同样的东西,他昨天刚买过一包。
今天冰箱里又多了一包。
他把干菜放回去,又按了按那块肉。肉是凉的、硬的,从中间按下去有个坑。
然后他把这一层最里面那三样菜往里挪了挪,给新来的这两样腾了个正中的位置。
摆好,站直。
他轻轻把门关上。
——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个人昨天吃了两碗饭;今天早上六点多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干菜。
那个人拎着这包干菜上楼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这台冰箱前面,跟他一样,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
江迟没往下想。
他去倒水了。
倒水的时候,隔壁有动静。谢屿那扇门开了,又关上;脚步从走廊过去,进了卫生间,水响了一会儿,又出来,回了房间。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江迟站在厨房里,端着杯子,听着那几声响。
杯子里是热水,热气往上冒。他低头看着那点热气,心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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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