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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小满

周三上午没课,可江迟七点半就醒了。

他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光。他先去阳台看了一眼,又想起来——阳台是空的。那边只有一根晾衣杆,两半挂着的衣服,中间空着一段。

没有猫。

这半个月,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下楼看一眼那个纸箱。

今天不用了。

——那只猫在楼下,他每天绕过去看一眼。看它吃了没,伤口好点没。

——今天它要搬到楼上来了。

——搬来的意思,就是从今天起,这屋里有三个活的。

他回屋,把昨晚剪好的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昨天夜里找的,装过打印机的那种,硬挺。他在箱底垫了一件旧 T 恤,四边用剪刀戳了八个洞。戳完他把箱子举到灯下看了看,数了两遍,八个,够透气。箱口他还用胶带把毛边贴了一圈,怕划着猫。

出门前他绕了一下,绕到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买了一小袋猫砂。

店主是个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抽烟。

“养什么。”

“猫。”

“多大的。”

“不知道。”江迟说,“捡的。”

“那得打针。”

“打了。”

“驱虫呢。”

“在做。”

“耳螨。”

“也在治。”

店主吐了口烟,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捡了个祖宗。”

“差不多。”江迟说。

店主笑了。江迟拎着猫砂走了。

——他这半个月,跟人说的话加起来,最长的一段是在宠物医院。别的地方,他一句话能拆成三个字说。今天多说了两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到医院八点五十。

住院部这边他已经熟了。进门往左,靠窗那排笼子,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是小满的。

确切地说,八点五十的时候,它还没有名字。

它就是三楼左二。

走廊里挺安静。左边第二层笼子里趴着一只老狗,输液管从笼子缝里垂下来;再往里有一只小猫,隔一会儿叫一声,没人应,它又叫。

护士小周从诊室那边过来,看见他。

“来了。”

“嗯。”

“今天可以接了。”

她把小满的笼子提出来,放在台面上。

“一天两次药,早晚各一回,不能断。”她把一瓶药水推过来,“头一个礼拜关着养,别让它跳高,别沾水。拆线以前别洗澡。”

“知道。”

“下周三来拆线。”

“记下了。”

“纸箱带了没。”

“带了。”

小周低头看了看他那箱子,愣了一下,笑出来。

“比我们这笼子讲究。”

江迟蹲下来,跟笼子里那只猫对视。

猫趴在垫子上,右前腿缠着绷带,伸得笔直。绷带是浅色的,比上回见的干净。它瘦,隔着绷带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

它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江迟伸手,把输液卡从笼边抽下来看。上面一行一行记着体温、心率、进食量。最后一行写着“进食正常”。他把卡插回去。

旁边笼子里那只老狗翻了个身,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江迟顺手把管子捋直,别让它压在身子底下。

——这些事他做得顺手,不用想。

他把手伸进笼子,很慢地把猫抱出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把头埋进他胳膊弯里去了。

那一瞬间,他手背上一道旧疤被猫的爪子轻轻蹭了一下。

那道疤是两年前在另一只猫身上落下的。他在老家实习的时候,接一只打针的狸花,被挠了一道。那天他一个人在医院换药,换完接着上下午的班。

他把猫放进纸箱。

猫在箱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他那件旧 T 恤,趴下了。

“头一回养?”小周问。

“不算。”

“什么算。”

“医院里天天见。”江迟说,“带回家是头一回。”

“那不一样。”小周说,“医院里它是病人,家里它是家里人。”

江迟把箱子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

“我合租。”他说。

“合租怕什么。”

“人家不让养呢。”

“你问了没。”

“没问。”

小周看了他一眼。

“你先斩后奏啊。”她说,“你这人也不老实。”

江迟没接话。

——他不是没想过。他是想了,没敢问。

——前两天他几次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听见那个“不行”。

——今天他自己先把箱子准备好了。他想,等人真说不让,再想别的。

“押金退你。”小周在后面喊,“笼子我收了啊。”

“嗯。”

“江迟。”

“嗯?”

“你上回说,你是合租的。”

“嗯。”

“合租的,你还养猫。”

“它不是我的。”江迟说,“它住楼下。”

“那它今天跟你回家了。”

江迟没答。他把箱子盖好,抱起来往外走。

门口进来一个人,抱着一只狗,狗腿上裹着纱布。那人看见江迟怀里的箱子,问了一句。

“你这猫怎么了。”

“被咬了。”江迟说。

“养猫不容易。”

“嗯。”

那人往里去了。江迟抱着箱子出门。

——小周那句话,他一路都在想。

——它不是他的。可今天它要住进那个屋子了。那个屋子,他租的是一年。

——一年以后呢。

出了门,太阳挺好。箱子在怀里动了动,又安静了。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它叫了一声。

很短,就一声,像在试着喊人。

“快到了。”江迟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跟一只猫说话。

——他这个人,跟人没话,跟动物话不少。这个毛病他自己知道。以前带教老师说过他一句:你对猫比对人上心。他当时没接话。

——他没法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家楼下,他把箱子放在脚边,掏钥匙。

两把钥匙分放在两个兜里。他摸的是右边那把。

三层楼梯,他走得很慢,怕箱子晃。

到了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有人。

谢屿蹲在阳台门口,背对着他。地上摊着东西:一个纸箱,比江迟手里这个还大一圈,箱口朝上;箱子里面铺着一件旧 T 恤,灰色的,看得出是洗过晾过又收起来的;旁边搁着一个小碗、一个新的塑料盆、一小袋猫砂,还有一卷剪成条状的旧毛巾。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回过头。

“接回来了。”

“……嗯。”

江迟抱着箱子站在玄关。他昨天没跟谁说今天去接猫。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

谢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过。”

“我说过?”

“在厨房。”谢屿走过来,“前天晚上,你烧水,水响着,你自己说的。”

江迟站在那儿,抱着箱子,没说话。

——前天晚上他确实在厨房烧水。水开了,他关了火,顺口说了句“周三得去医院接猫”。

——他自己跟自己说的那种。说完就忘了。

他没想到有人听着。

“你那个箱子。”谢屿说。

“怎么了。”

“小。”谢屿往阳台那边偏了下头,“它长个儿。”

“它现在才这么点。”

“关一个礼拜呢。”

两个人站在阳台门口,各举着一个纸箱。

最后江迟把猫放进大的那个。

他的小箱子搁在一边,空着,八个洞朝着天。

猫进了新窝,先闻。闻那件旧 T 恤,闻碗,闻毛巾,绕着圈闻了一遍。闻完,它在 T 恤上转了两圈,找了个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睁着眼看这两个人。

“这衣服。”江迟说。

“我的。”

“洗过没。”

“洗过。”

“你舍得?”

“旧了。”

江迟没再问。他看了一眼那件 T 恤的领口,磨得有点白。

——一件旧衣服,铺在猫窝里。这话听着普通。

——可这是他从这个人身上看见的,第一件“给出去”的东西。

“绷带换过了。”谢屿说。

“换过了。”

“药呢。”

“一天两次。”

“你会弄。”

“我会。”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

江迟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猫。

“给它取个名。”

谢屿也蹲下来。

“钥匙。”

江迟回头看他。

“什么钥匙。”

“叫钥匙。”谢屿说,“好叫。”

“不好叫。”

“哪不好。”

“它叫钥匙,别人问起来我说什么。”江迟说,“我说我家猫叫钥匙,人家以为我把钥匙弄丢了。”

谢屿没说话。

“你听。”江迟伸出一根手指,在箱子边上敲了两下。

猫抬起眼皮看他一下,又合上了。那只缺了一角的耳朵,动了一下。

“小满。”江迟说。

谢屿看了他一眼。

“什么。”

“叫小满。”

“哪个满。”

“节气的那个满。”江迟说,“麦子长到一半,将满未满,还留一点。”

他还有半句没说。

这猫是楼下捡的,缺了半只耳朵,从一个纸箱里捡回一条命,谈不上圆满。叫它“小满”,刚好。

谢屿没反对。他伸手在纸箱侧面摸了一下,站起来。

“行。”

“你干嘛去了。”

“屋里。”谢屿说,“把地上那点粉扫了。它不能沾。”

江迟低头看他的鞋。鞋面上确实有一点白的。

——昨天夜里下雨,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是半夜。他以为他是去工作室了。

“养可以。”谢屿说。

“嗯。”

“你负责铲屎。”

“凭什么。”

“你带回来的。”

“箱子是你准备的。”

“箱子不算。”谢屿说,“铲屎算。”

江迟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

谢屿转身回房间了。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它叫得凶不凶。”

“不凶。”江迟说,“它不叫。”

“不叫才要看着。”谢屿说,“疼了也不叫。”

他说完就进屋了,门关上。

江迟蹲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猫。

——“疼了也不叫。”

——这句话他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别的。他也不打算问。

上午他把箱子挪到阳台门口,让那点太阳落在箱子边上。猫挪了挪,把头伸进光里,睡了。

——它挑地方挑得挺准。

中午他给小满泡了一次粮。温水泡软,一小把。它吃了,吃得很慢,吃两口抬头看他一眼。

他在箱子旁边坐了一会儿。

猫吃完,舔了舔爪子,把头搁回 T 恤上。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缺了角的耳朵。

——它不躲。

——他这辈子摸过很多猫,多数都要先凶他一下。这只不凶。

下午他去了趟医院,把手上剩下的事收了。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路上他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那一条点开。

那条是半个月前建的,标题就两个字:猫账。

底下一条一条记着:挂号、片子、消炎针、绷带、复查,最后一行是“拆线”。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猫砂、碗、盆。

写完,他看了一眼总数。

——不算多。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一样东西连着记账,记得这么细。

——他以前给人花钱,从来不算。

——这半个月的账,记得比他自己那份还清楚。

——他给自己买东西,从来记不住价钱。

晚上他做饭,做了两菜一汤。谢屿出来吃,还是老样子,先夹一筷子青菜,吃得很快。

吃完饭,谢屿去洗手。江迟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那边谢屿把碗筷收了,又听见他走到阳台,蹲了一会儿,起来,回房间了。

江迟把碗洗完,出来看小满。碗里的粮动过了,剩一点。

他摸了摸猫的头,回房间写论文。

写到九点多,外面叫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就一下。他放下笔,出来看。小满站在箱子边上,仰着头,看不见他,又叫了一声。

“在这儿。”江迟说。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箱子。猫凑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心,顶了两下,趴下了。

他蹲了一会儿,起来,回去接着写。

写到十一点半,他洗漱,躺下。

——他睡前留了一盏小灯,在墙根那儿,一小团黄。这个习惯他从十岁起就有,很多年了,自己都没太在意。

半夜,他醒了一回。

不是吵醒的。他睡觉浅,一有动静就醒。

他睁开眼。屋里黑的,就那盏小灯还亮着。

他躺了两分钟,想接着睡。

外面有一点声音。

很轻。像布料擦过东西,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

他披了件外套,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没开灯。阳台那边的月光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猫窝那边有个人。

谢屿蹲在箱子前面,背对着他,一只手伸在箱子里,很慢很慢地动。

小满的头在他手底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很小很小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箱子旁边那个碗,动过了。碗底还剩一点湿的。

——晚上他给小满放过一次粮。放的是干的,倒了小半碗,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碗里的粮,是泡开的。

不是他泡的。

谢屿的手还在箱子里慢慢地动,顺着猫的背,一下,一下。那只缺了耳朵的猫,把整个脑袋都压在他手底下,压得很实。

江迟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站了一会儿,退回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

——白天那个人说“你负责铲屎”。

——夜里蹲在猫窝前面的,还是那个人。

外面那串声音还在,很低,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白天小周问的那句“合租的你还养猫”。

——他那时候没答。

——他现在在心里答了一遍:因为那个人先买了碗。

——买碗这件事,比说一百句话都清楚。

他听着,听了很久。

——他今天搬回来的,不止是一只猫。

——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明天早上,他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就跟他这半个月装的那样。

——装,是他这半个月最熟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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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