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十七年,长渡瓜洲的秋风自东而来,掠过麦田中来往的农人,接着扶摇直上,重重从程十鸢耳侧刮过。
她的发簪在猛烈的撞击中从头上脱落,钗头上的并蒂海棠在和城墙上的撞击中不断碎裂,碎屑在空中一闪而过,消失不见。顾不上断裂的发簪,她越发觉得钳制在脖颈处的力道有所加重,险些喘不来气。
发簪最终被拦腰折断,落在离城墙根几步远的地方,程十鸢目光黯淡,汗珠一颗接着一颗掉落。
这些都不重要,程十鸢整个人被抵在高台之上,寒风灌入她的咽喉,血腥气混杂吵闹声在空中不断蔓延,最终织就出一场经久不息的杀局。
赵碌看着狼狈不堪的程十鸢,心中升起许久不见的快意,被祁清衍吊着打了好久,终于能畅快一把。
他用粗粝的指腹顺着程十鸢的脸侧向下,一寸寸拂弄,似乎让程十鸢受辱,就会让祁清衍感到难堪,满足他可笑不堪的自尊心。
他凑到程十鸢的耳侧,原本想说些什么,忽而又远离,目光落在城下的军阵,笑声中甚是嚣张:“祁侯,若还不是不退兵,尊夫人的下场可见一斑。”
话语中的挑衅显而易见,自古以来人质就没什么好下场,程十鸢心脏被攥得牢牢,她始终紧闭双唇,不肯让自己吐露一句害怕。
兴许是因为程十鸢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恐,赵碌很是不满,行伍之人向来不假辞色,仅仅是一挑,她的衣带已然松开。
他接着扬声威胁道:“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
赵碌的话音刚落,城下士兵登时出现一阵骚动。
杀不了祁贼,辱了他的夫人也算是大快人心,更何况以如今局面来看,他们的胜算并不大,临死前还能拉个垫背的,也不亏。
程十鸢听着楼下的这群动静,面色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青灰,心知这已然是一场死局。
赵碌将程十鸢散乱的鬓发再度整理,熟捻地宛若多年挚友,他终于将先前未说的话吐露:“祁夫人,什么感觉。”
感觉?
程十鸢很想实诚回答,疼得厉害,先前被掳来,那群贼人只在乎她是否活着,其他根本不顾及的,她耗费好大一番气力都没有逃出,如今在敌营又是几日米水不接,早已饥肠辘辘,胃也烧得难受,全身骨架都快散掉了。
”他不会的。“
程十鸢并没有如赵碌期待地那般求饶,吐字缓缓,汗水顺着额角再度下滑,砸在充斥灰尘的地面。
远处,领头的将军挥手示意,前环的一众弓箭手放下手中长弓,瞬间让紧绷的局势有所缓和。
看得赵碌一喜,登时松开对程十鸢的钳制,他听来的那些消息果然没错。可还不等他开心上几刻,就见祁清衍从属下手中取来什么。
细细一瞧,是把长弓。
程十鸢自然也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轻轻笑一声,既是对赵碌的嘲讽,也是对自己的叹息。她很是平静地凝视祁清衍,见他接过长弓,见他欲要拉长弓弦,所有的动作都是行云流水,都是无比顺畅。
夫妻几年,哪怕聚少离多,她对祁清衍至少都还有些了解。赵碌想通过她达到困住祁清衍的目的,恐怕要落空。
为个女人退兵不值当。
程十鸢的嗤笑立刻被气急败坏的赵碌听到,他从后抓住她的头发,气息更是吞吐在她的脸上,狠狠道:“闭嘴,小心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如果一定会死,还需要在意顺序吗。
程十鸢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身陷敌营的恐慌,只知道这场闹剧即将散场,累久了,能好好休息也算不错。
见程十鸢一脸死意,赵碌反倒先急了,他开始摸不透程十鸢的想法:“你们成婚多年,这点不容你辩驳的情分都没有?”
辩驳?
程十鸢目光冷然,她扯出一个尽是苦涩的笑容:“家国面前无情分,更何况我们——”
还未等她将剩下的话语吐露,众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一道寒光自远方袭来,还伴有呼呼风声,程十鸢本能扬起脖颈,日光顺着她的轮廓为她镀了层金光。
箭矢上的寒光刺目耀眼,起先小如虫虱,随后大如铜钱,不过几息,便从城下奔至近前,再至程十鸢的心口。
衣衫布料瞬息被刺破,连带皮肉翻飞的动静,程十鸢还没来得及多想,胸前便冒出大滩血来,整个人往后一仰,方才听到一声迟来的喊声,她的余光向下扫,发现应该是祁落那小子。
“大人三思!”
什么都比不上祁清衍的决然。
场面一瞬之间炸开,还未收弓的祁清衍,中箭的程十鸢,还有被溅上一脖子血的赵碌。
“攻城!”
祁清衍的速度极快,快到程十鸢连惊惧都没有展露半分。墨色的发散开,像文人无意间泼出墨,顷刻间便落到了地上,血迹蔓延,程十鸢能感受到热意从心口处涌动,更能预感到在不久后它们会消作一团,无声无息失去踪迹。
强大的贯穿力度更是震地她浑身发颤,程十鸢最后瞧了眼在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的祁清衍,她望不出他的神色,只知道大概的轮廓。
红日升起,露出极尽柔和的光芒,可他周身的冷气太过凌冽,凌冽到和所及一切都不太相同。
程十鸢最后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在这位和自己有过几年之谊的夫君身上,他待她极好,但二人君子之交远胜过夫妻之情,本就是半路夫妻,祁清衍君子谦谦,自然不会有太多逾矩。
一箭穿心,是他可以为她选择的,相当体面的死法。
战场上瞬息万变,更何况敌军的增援就在路上,一旦祁清衍败了,她的下场必定惨烈百倍。
程十鸢双目阖上,心口处仍是一阵猛烈的刺痛。
这一箭,她不怨他。
*
春日绿水新出,被数道柳枝来回裁剪成不同形状。太守府虽不说依山傍水,临着屋子弄出个不大不小的湖也不是什么难事。
程十鸢坐在窗边发愣,还没有从先前被一箭穿心的巨变中摆脱出来,忽然被人猛地一抱,惊得什么东西从手中滚出。
“小姐,”小桃从背后环住程十鸢,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一贯地俏皮,“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她发间还别着浅紫绢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小姐看。
炉子里的熏香还点着,背后是程十鸢闲时临摹的名家画作。乌泱泱挂满一面,更多的早被她收进库房里落灰了。
栖霞阁里传出一阵器物砸落在地的动静,惊起四周鸟雀四散飞开。
”小姐,“小桃一惊,没有料到自己同往日那般的举动,竟然会让小姐被吓了一跳,“你这是……”
怎么了?
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还没等她多加思虑,就见程十鸢拿起花瓶的手一顿,眼见瓷瓶要从小姐手中掉落,小桃一个滑铲将东西护在怀中:“还好,没有给摔坏了。”
她给东西好好放回原位,又瞧见程十鸢欲要泣涕的脸,那点疑惑顷刻间烟消云散,小桃声音发颤,问道:“小姐?”
程十鸢好不容易才从惨死中回过神来,还以为是自己并未死成,又被人从阴曹地府给救了回来,可任凭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无法让死人复生,她止住眼泪,露出并不令人舒心的笑声:“如今是……”
小桃连忙接话:“刚到六月,没多久就是小姐你的十四岁生辰。”
十四岁……她死的时候也不过十七……
“建章十四年,”程十鸢十分不可置信,话在口中再度囫囵吐出,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又暗含哭腔,“现在是建章十四年。”
是没有生灵涂炭的建章十四年,也是大昭没有内乱的最后一年。
她再次环视小桃,小姑娘瓜子脸尖尖,脸上还有层淡淡的绒毛,小桃比她还小一岁,一身俏皮的鹅黄色衣衫,腰身处还挂着程十鸢亲手做的纸鸢,她将人招到面前,好好围着小桃看上好几眼。
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脖颈处,那里没有令人触目惊心的刀伤,手上也没有冬日里浆洗衣物带来的疮疥。
城破那晚,小桃的头发被火把燎焦,整个人跟在柴火堆里钻上好几圈似的,又可怜又脏兮兮的。
她们一路逃出临安,一路面对饥荒**,可最终还是逃不过去。程十鸢和小桃的最后一眼,是她将她推出一侧偏门,临死前都还在死死抵住那扇门,哭着喊着求着让自家小姐快点离开。
我的好姑娘。
程十鸢抹抹眼泪,鼻子再度一酸,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万分郑重道:“小桃,阿娘呢?”
小桃结巴着,有些不知所措:“夫人……夫人在院子里。”
程十鸢想着法子要支使小桃出去,随口念道:“没什么,漱芳斋的桂花糕我没吃到,再给我买些来。”
小桃憨憨地笑了,也不觉得有异:“我这就去给小姐买些来。”
只是小姐这几天吃得太多,得注意忌口。
程十鸢抹去眼见泪水,离战乱还有一个半月。
前世燕王在她及笄后不久举兵谋反,各处安插的间谍眼线应声而动,冀州济州兖州的太守一夜之间人头滚落。
天下大变。
临安虽然并未处于兵家必争之地,但风调雨顺多年,百姓安居乐业,也未必不值得一争。
七月十五那天,阿爹在与同僚宴饮之时被鸠杀。随后,叛军夜攻临安,可这城门却是从里面开的。
夜防日防,家贼难防。
大批百姓死得不明不白,眼睛还没睁开,头颅就滚落至床下。
当消息传到府上的时候,母亲将自己的孩子推到府中密道之中,眼中闪烁着决然的泪花:“阿鸢,活下去。”
在程十鸢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毅然回身,城中尚有未被杀害的百姓,虽然只能抵御一时,但能救多少是多少。她被小桃和府中小厮架着离开了临安。
最后阿娘的尸首被悬挂在城墙之上,叛军大肆烧杀抢掠,搜刮钱财,只留下少许百姓为他们处理尸首。临安,彻底成为一座人间炼狱。
程十鸢平复好心情,整理好衣衫准备去见母亲。
拐进别院,阿娘正垂手侍弄花草,手中剪枝的银错金剪刀悬在半空。她眼角上添了几丝细纹,在日光的照耀下不甚显眼。逆光中天蓝色的广袖盈满夏风,前世阿娘的尸首被高悬城楼,衣衫也是如此鼓动。
她抬头看程十鸢,目光中满是柔和。
“阿鸢,”阿娘轻声唤我,“喜欢这套衣服吗?”
阿娘背对着光,负手而立,日光剪下她的虚影,在片片的柔光之中重新描摹。
四年,程十鸢颤抖嘴唇,一切恍若隔世。
阿娘身旁的嬷嬷打趣道:“夫人,您看,小姐都欢喜的说不出话来了。”
阿娘被她逗笑,招手让程十鸢过来,嘴里是细碎的问候:“还好没有听你阿爹的,腰身这里怎么能不加缎带呢。”
她和旁边的嬷嬷比划着,程十鸢深呼一口气走到她的身边开口便是:“阿娘,不日后燕王会谋反。”
字句裹着喉间的铁锈味砸在地上。
气氛瞬间冷下来,阿娘第一时间叫嬷嬷支走旁人。
程十鸢一直在思考如何将这件事说出来,再三斟酌,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最简单直白的方式。
阿娘意外地看着程十鸢:“这件事你是听谁说得,千真万确?”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无比用力:“孩儿所言,句句属实。”
阿娘神色一沉:“我立刻叫你阿爹回府。”
预收求怜爱
全仙门对我悔恨有加
昔日仙道魁首失去音讯已有数年,仙门百家都对她的下落多加好奇。
大多揣测她是不愿现身而隐于江湖。
毕竟任谁在经历了被师门诬陷、众目睽睽之下又被人打断筋骨等一系列事情之后,不大开杀戒都算好的。
徐隐青不仅不计前嫌,还一举修复天裂,没有向仙家索取丝毫。
自此,修真界上下对这位魁首那叫一个感激涕零、羞愧难当。
多年后,徐隐青从埋骨地里爬出来,听到自己的一众传闻后,阴恻恻笑了,谁说我不打算翻旧账的。
尤其是你,纪淮之,如果不是你,我能死这么早?
可奈何被一群小毛头诓骗为宗门门主,说是个宗门其实就是个破落户,要钱没钱,要仙法没仙法。
见一众嗷嗷待哺的嘴还等着她,徐隐青不由得泛起头疼来。
作为宗门的一把手,总得带着小辈们出去见世面。
徐隐青在路上随便抓了个路人甲来撑撑场面,待看清楚路人甲长什么样后。
她反而一愣,死了这么多年,修真界已经升级进化到如此地步?
连个路人都这般清秀。
她和季凌合力,兢兢业业开启事业第二春。
徐隐青没想到竟意外靠刷仙门的愧疚值,将一个野鸡门派经营得绘声绘色。
于是曾经的修真界剑道翘楚,重出江湖。
*
“纪淮之,我原以为我会大开杀戒,你知道的,我从不做打碎牙混血吞的窝囊事,被师门除名后,我更被人敲去一身傲骨,如何不恨所有人,如何可以放下。”
“可恨到最后,你,那时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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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年,生死至交,憾恨难平。
往日种种,皆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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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