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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海有蛟

东海,惊涛崖…….

叶凌云背靠礁石,半边身子浸在海水里,左肋一道伤口从腋下直拉到胯骨,被咸水一浸,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嘴里还叼着半截剑

那柄跟随他三年的青钢剑,半个时辰前碎在了黑蛟的第七片逆鳞上,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确实是咬断的

那头黑蛟咬碎他剑的时候,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他闻到了蛟嘴里腥臭的气息,和某种更古老、更腐朽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三天来被黑蛟吞掉的十七个修士的血…

十七个!

叶凌云吐掉断剑

“够本了…..”他对自己说。

三天前,东海坊市贴出悬赏令——说惊涛崖外三百里,有一头化蛟期圆满的黑蛟作乱,已连吞三个渔村,悬赏三千灵石,要蛟丹。

第一天去了五个散修,第二天去了八个,第三天又去了四个…..

都没回来

叶凌云本来不想来的

三千灵石不少,但三千灵石买不了他的命,他已经修至金丹后期,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元婴,他的路还很长,他很清楚自己有这个潜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没有灵根

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修到金丹后期,整整花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的每一天,他都在拼命。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想知道一个凡人究竟能走到哪里,想看看元婴境界是什么样的风光,想看看化神之上是不是真的有飞升,想看看飞升之后天外的世界。

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所以他本来不想来的

然后他听说,那头黑蛟下一个要吞的村子,叫小柳村。

小柳村在海边,村里有十七户人家,其中一户姓叶。

叶凌云在那里住了三年

那不是他的故乡,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故乡,他是一个弃婴,被海浪冲上沙滩,被一个老渔夫捡回家,老渔夫姓叶,所以他也姓叶。

老渔夫六年前死了……

但小柳村还在….

所以他来了

“我是不是傻?”叶凌云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撑着礁石站起来,左肋的伤口在海水里泡了太久,边缘发白,像翻开的花瓣,他用右手按住伤口,左手掏出最后一枚回春丹,嚼碎,咽下去。

药力化开,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太慢了

回春丹是最低级的疗伤丹药,市面上三十灵石一枚,他出发前买了十枚,十枚回春丹,加上三柄备用青钢剑,还有一壶辟谷水。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家当只有这些……

叶凌云想起那些宗门弟子,每次出行前,长老会塞给他们一堆法宝丹药,恨不得把整个宗门都装进他们的储物袋里。

他笑了笑

笑容很轻,像海面上的浮沫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三十里外

黑蛟在那里

三天来,他和黑蛟交战了七次,他的剑碎了,丹药吃完了,身上新添了十一处伤口,那头黑蛟也不好过——被叶凌云斩断了一只角,瞎了一只眼,身上添了至少二十道剑伤。

但这还不够

叶凌云知道,靠自己一个人杀不了黑蛟。

他需要一个机会。

或者说,黑蛟需要一次失误。

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黑蛟不知道的是,叶凌云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他的金丹里封着一道剑气。

这道剑气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一年前在天渊秘境里偶然得到的,当时一位元婴后期的剑修前辈坐化,留下三道剑气,前两道被秘境里的妖兽耗掉了,最后一道恰好在叶凌云手里。

这道剑气,可以斩杀元婴初期。

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黑蛟是化蛟期圆满,相当于人族的元婴中期,一道元婴初期的剑气,杀不了它。

除非——

“除非打中它的要害。”叶凌云轻声说。

黑蛟的要害是逆鳞之下三寸。

那是它的七寸,是它化蛟时蜕皮留下的旧伤,也是它全身最脆弱的点,叶凌云和它打了三天,找到了这个破绽。

但这个破绽只有指甲盖大小。

而且黑蛟知道自己的弱点,拼死护着那一处,叶凌云需要让它露出那一处破绽,而让它露出破绽的唯一办法,是用自己做饵。

“我果然是个傻子。”叶凌云说。

他深吸一口气。

海水拍打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远处海面上乌云压过来,暴风雨要来了,叶凌云的身体在发抖,饿的,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回春丹药效太弱,根本压不住黑蛟爪牙上附着的妖毒。

妖毒在侵蚀他的经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气运转越来越慢,像生了锈的水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时辰,他就会连剑都提不起来。

必须速战速决。

叶凌云闭上眼,调动残存的灵气,注入双腿。

然后他奔跑起来,脚踩海浪,冲向黑蛟盘踞的海域,海面上白浪翻涌,他的每一步都踏碎一道浪头,风声在耳边呼啸,盐粒打在脸上生疼。

三十里的距离,他跑了不到半炷香。

黑蛟盘踞在一个废弃的采珠场上空,那是一片被礁石环绕的浅海,水下还能看见沉没的采珠船残骸,黑蛟的身躯有三十丈长,通体漆黑,鳞片在乌云的映衬下泛着诡异的暗光,它的独眼里闪烁着冷光,额前的断角处还在渗血。

叶凌云在百丈外停住,踏波而立。

“还活着?”他笑着问。

黑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声波震得海面起了涟漪。

“你的角,还疼吗?”叶凌云又问。

黑蛟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暴怒。

它扑过来。

这才是叶凌云要的。

这头蛟很聪明,打了三天,叶凌云发现它的战斗方式里有修士的影子,它会用计,会用假动作,甚至会利用地形,这不是普通的妖兽,它的体内可能融合了某个陨落修士的残魂,或者它活得实在太久,久到学会了像人一样思考。

它知道叶凌云在激怒它,但它不在乎。

因为它是黑蛟,是这一方海域的霸主!一百年来,它吞吃过路修士,吞吃整村凡人,吞吃任何一个胆敢踏足它领地的活物。

它从未败过。

而今天,一个区区金丹期的人类,不但没有被它吃掉,还打瞎了它一只眼,打断了它一只角,这是耻辱!它要把他撕碎!

黑蛟扑到叶凌云面前,张开巨口。

叶凌云不退。

他甚至往黑蛟嘴里冲。

“你来啊!”

他的身体在空中扭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他擦着黑蛟的左牙滑过,牙尖划破他的后背,多添了一道伤口。

但叶凌云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在这一瞬间——黑蛟扑过来的瞬间,它护住要害的姿势露出了一丝缝隙。

叶凌云的金丹在这一刻剧烈颤动,那道封存了一年的剑气从金丹里剥离出来,沿着经脉涌入右臂。

然后他出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剑光,没有剑意,只是以指为剑,向前一刺,简单到极点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灵气被榨干的瞬间,经脉如被火焰灼烧,连视线都暗了一瞬。

剑气离指,无声无息,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白光。

比针尖还细,比流星还快。

它精准地刺入黑蛟逆鳞之下三寸……

黑蛟的动作定住了

它张着嘴,停在半空,独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逆鳞处开始,漆黑的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蛟皮,蛟皮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血,血滴落在海面上,每一滴都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掀起丈许高的浪。

黑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躯剧烈翻滚,搅动得整片海域都沸腾起来。

叶凌云被气浪震飞,后背狠狠撞在礁石上,又弹进水里,他呛了几口海水,咸涩的液体灌进鼻腔,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礁石,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黑蛟还在翻滚

它的身体崩解得越来越快,从尾巴开始,一节节化成黑色的灰烬,灰烬飘散在海面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然后叶凌云看见了金丹。

黑蛟的金丹,从它崩溃的身体里浮出来,悬在半空。

那是拳头大的一团金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金丹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光晕里隐约有一条缩小版的黑蛟在游动。

化蛟期圆满的蛟丹。

价值不止三千灵石,至少三万!如果拿到坊市去拍卖,甚至可能更高。

叶凌云盯着那团光。

他应该高兴的……他赢了。

他杀了一头实力远胜自己的蛟龙,如果他是宗门弟子,这一战足以让他扬名!如果他是世家子弟,这一战足以让他在族谱上多写两笔。

但他只是一个散修,没有任何靠山。

他只有他自己

叶凌云咳了一声

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新伤被海水泡得发白,胸前被黑蛟爪风扫出的三道抓痕像是被犁过的田地。

还有更深的伤

他察觉到金丹表面出现了裂纹,那是强行催动剑气反噬的结果,那道剑气本不属于他,硬生生从金丹里剥离出来,就像从骨头里抽出一根钢针。

经脉里空空荡荡,灵气几乎枯竭。

赢了……

但赢得很惨

“够本了!”他又说了一遍。

他试图站起来,去抓那颗蛟丹。

腿不听使唤。

“一会儿再站……”叶凌云说,“反正我不急…….”

他躺在礁石上,仰望天空。

乌云越来越厚,暴风雨快来了,海风夹杂着雨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隐约有雷声。

他想起了小柳村……

那个海边的小村子,有十七户人家,老叶头家在最东边,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老叶头会摘下来晒成干,藏在瓮里,等过年再拿出来给叶凌云吃。

老叶头死了六年了

叶凌云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老叶头死的时候,他在不在身边?

他想了想

不在

那时候他在闭关冲击金丹,一闭就是三年,等他出关,老叶头的坟头已经长了草,邻居说他走得还算安详,走之前念叨过叶凌云的名字。

就这么过去了

叶凌云又咳了一口血沫

这一次,血里带着黑丝

妖毒开始往心脉渗透了

他得尽快吞服那颗蛟丹,用蛟丹的灵力和药性把妖毒逼出来,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儿……

死在这儿……

死在东海,死在惊涛崖外,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不想死!

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真够本了。”叶凌云说。

海风突然停了。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海浪声,远处的雷声,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怕死吗?”

那个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又来自他的内心深处

叶凌云睁开眼,看见那颗蛟丹忽然绽出金光,一道金色的光柱从蛟丹上射出,直直地打在他身上。

那道光柱里有一道虚影

一个女人的虚影

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是极年轻的女子身量,长发垂至腰际,她站在金色光柱里,像一个虚幻的影子……..

“你怕死吗?”

她又问了一遍。

叶凌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

“很好,你怕死,但你不会为了活而逃。”

“你心中有想守护的东西。”

“你的命,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值钱。”

“你……”

她顿了顿。

“被选中了。”

金光骤然收敛,虚影消失,叶凌云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来,悬浮在半空,那颗蛟丹飞过来,悬在他胸前。

然后他听见了——

嗡。

一个古老的音节,从他身体最深处响起。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乌云、海浪、黑色的蛟灰、金色的蛟丹,全部搅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看见自己胸口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个字。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认识的字。

“生。”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凌云再次醒来时,躺在一片废墟里…….

不对。

不是废墟。

是一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残破的石像,石像的脸风化得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看出是个穿着道袍的老者,供桌塌了半边,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蛛网………

叶凌云躺在一堆稻草上。

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左肋裹着一层粗布,布条上隐约有药草的味道,后背和胸前的伤口也处理了,虽然包扎手法粗糙,但好歹止住了血。

他试着运转灵气

妖毒已经散了,经脉虽然还是空的,但金丹表面的裂纹被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正在缓缓修复。

蛟丹不见了…..

他摸摸胸口,那颗蛟丹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纹路

淡金色,像一枚胎记,又像一道符文

纹路隐隐勾勒出一个字形

“生”。

和他在昏迷前看见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叶凌云下意识握紧右手,却发现那纹路根本擦不掉,他放弃,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走进来

少年,比他矮一点,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青紫交加的手臂——淤青和旧伤叠在一起,像是经常挨打,背后用麻绳胡乱绑着一把刀,刀鞘磨得起了毛边,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叶凌云扫了一眼,便看出那刀比寻常单刀更宽、更厚,像一柄被强行缩小的□□,不是凡铁。

少年年纪不大,看起来十七八岁。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仁极深,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手里拎着两条海鱼,用草绳串着,还在滴答滴答淌水。

“你做的?”叶凌云指了指身上的包扎。

少年没回答,他走进来,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刮鱼鳞,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刮干净一条,顺手丢进旁边架好的陶锅里。

叶凌云打量他

这少年身上也有灵气波动,但很微弱,大概筑基初期的样子…..

散修?

不像

他的那把刀不是凡品,虽然鞘磨得快烂了,但刀身隐约透着一股冷意,那不是散修能弄到的武器。

而且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非常稳。

筑基期的修士,呼吸不会这么稳,叶凌云见过很多筑基期修士,他曾在金丹初期以一敌三连杀三位筑基圆满,那些人的呼吸没有这么稳。

“你是谁?”叶凌云问。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楚。”他说,“楚狂歌。”

叶凌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两个字,像他手里那把刀一样——简短,直接,不带任何修饰。

“我叫叶凌云。”叶凌云说,“是你救了我?”

“不算。”楚狂歌说,“你被海浪冲上岸,我只是把你拖进庙里。伤口是你自己开始愈合的。”

“海浪?”叶凌云愣了一下,“我记得我在惊涛崖外——离岸很远。”

“远。”

“那我怎么会在岸上?”

楚狂歌没回答

他的沉默比他的话更有信息量

“好吧…..”叶凌云放弃追问,换了个问题,“这是哪?”

“碎星群岛。”楚狂歌说,“第十七岛,破庙。”

“碎星群——等等,碎星群岛?”叶凌云猛地坐起来,牵动左肋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我飞了一千五百里?”

惊涛崖离碎星群岛一千五百里,他昏迷前还在惊涛崖外三十里的海面上。

现在他在碎星群岛!

这一千五百里,他是怎么过来的?

叶凌云低头看手背上的“生”字纹路,纹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块普通的胎记。

“你手上那个,”楚狂歌忽然开口,“是什么?”

“不知道。”

“它在你昏迷的时候会发光。”

叶凌云沉默了一下。

“你,”他看着楚狂歌,“在惊涛崖附近干什么?”

楚狂歌把第二条鱼刮干净,丢进陶锅,又往锅里加了一把不知名的草叶,鱼汤的香气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等人。”他说。

“等谁?”

楚狂歌没回答。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凌云注意到,楚狂歌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算了,不问了。”叶凌云说,“谢了,救命之恩,虽然你说你没做什么,但把我拖进庙里,也是恩。”

楚狂歌没有接话。

他起身,从陶锅里舀了两碗鱼汤,一碗递给叶凌云,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叶凌云接过碗。

鱼汤很鲜,加了那种不知名的草叶,微微有些苦,但很暖胃,一碗热汤下去,他感觉身体开始活过来了。

“你这刀,”叶凌云说,“不像是散修能有的东西。”

楚狂歌喝汤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不想谈这个。”他说。

声调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叶凌云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杀意。

不是针对他,是某种本能反应,像伤口被触碰时的条件反射。

叶凌云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这庙供的谁?”

楚狂歌抬头看了一眼石像:“不认识。”

“你在这儿住了几天?”

“四天。”

“在等人?”

楚狂歌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不问了。”叶凌云笑了。

他喝完鱼汤,把碗放下,身体还是虚的,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开始调息…….

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春天解冻的溪流,虽然缓慢,但终究在动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暴风雨终于到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破庙的屋顶上,漏雨从瓦缝里滴下来,在石地上溅起水花,雷声滚滚,偶尔有闪电照亮石像那张风化的脸。

楚狂歌坐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叶凌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不太相干的事。

老叶头有一次说,海边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出去打渔的人,一种是永远留在沙滩上等渔船归来的人。

前者是活人,后者是鬼。

活人出海,鬼等人。

叶凌云以前觉得自己是出海的那种,他一直在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未停留,小柳村只是他路过的一个驿站,老叶头是那个给他一碗水的人。

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柳村不只是驿站,老叶头不只是路人。

那个在他三年闭关时死在村里的老渔夫,那个念叨着他名字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人,那个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却每次都在他被欺负时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老头——

是他的父亲

他一直知道的

只是从来没说过

“楚兄弟”叶凌云忽然开口,“你等的那个——你等了多久了?”

楚狂歌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凌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

“七年。”

叶凌云没再说话。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穹,像谁在用锤子砸一扇铁门。

七年前楚狂歌才多大,十一,十二。一个孩子,背着刀,在海边的破庙里等了七年。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叶凌云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蛟龙,没有剑气,没有金光……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道门

门上刻着一个字

“生。”

门缓缓打开

他看见——

叶凌云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淡金色的碎斑,火堆已经熄灭,剩下一摊灰白色的余烬,楚狂歌不在庙里……

叶凌云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体,伤口愈合得不错,灵气恢复了六七成,左肋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金丹上的裂纹也淡了许多,那道淡金色的光还在慢慢修补着。

手背上的“生”字在晨光下微微泛着光泽。

他起身走出庙门

楚狂歌坐在庙外的礁石上,背对着庙门,那把用麻绳绑着的刀斜在肩后,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纹丝不动,像一块和礁石长在一起的石头,天边刚露鱼肚白,海面上碎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他听见叶凌云的脚步,没回头。

“你手背上的字,昨夜又亮了一次。”楚狂歌说。

叶凌云走到他旁边,也看向那片海“亮了多久?”

“半盏茶。”

叶凌云沉默了一会儿,把右手伸到晨光下。那个“生”字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笔画古朴,不是当世通行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就是认识。

“它在指方向”叶凌云说,“往南。”

“天墟。”楚狂歌说。

“你也感觉到了?”

楚狂歌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楚狂歌忽然开口:“我手背上这个——”他抬起右手,那个墨黑色的“死”字在晨光下反而显得更暗了,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告诉我天墟里有答案。”

叶凌云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什么答案?”

楚狂歌望着海面,没有回答,海风把他额前几缕乱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叶凌云没追问。他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天墟什么时候开启?”

“三个月。”

“三个月”叶凌云在心里算了算距离,“从这里过去,够。”

“够。”

楚狂歌站起来,把刀背上的麻绳紧了紧,他比叶凌云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礁石上被海风一吹,整个人像一把被按在鞘里的刀——不动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动就是杀招。

“叶凌云。”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得活着去天墟。”

叶凌云偏头看向他

楚狂歌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了“得活着”三个字。这是叶凌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表达某种对“活着”的意愿——哪怕这意愿是暂时的,是有条件的。

“当然。”叶凌云说。

“所以,”楚狂歌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在沙滩上,脚踩进细沙里没发出任何声音,“先活着。”

叶凌云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因为三天三夜死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不是那种豪气干云的笑,是那种在绝境里还能找到一点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的笑。

“行”他说,“先活着,到了天墟再说。”

楚狂歌没应,但脚步跟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礁石,潮水开始涨了,白浪一层层漫上来,舔着礁石底部墨绿色的海藻,几只寄居蟹背着螺壳在沙滩上横着爬,被他们的脚步惊动,飞快地钻进沙里。

叶凌云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碎星群岛第十七岛,一座没有名字的破庙,供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石像,他在那里躺了一夜,喝了碗鱼汤,认识了一个叫楚狂歌的人。

“怎么了?”楚狂歌问。

“没什么,”叶凌云转过身,“走吧。”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生”字为什么要刻在他手背上,不知道那个虚影是谁,为什么要选中他,不知道天墟里有什么在等他,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既然活着,就得往前走!

与此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天机阁,有一个人也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他叫玄机

天机阁最年轻的执卷人,此刻正坐在藏书阁最深处的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已经化为灰烬的竹简。

他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深褐色的纹路。

纹路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杜”字。

他没有像叶凌云那样被蛟龙打个半死才触发印记,也没有像楚狂歌那样在寻死的时候被选中,他只是翻了一本竹简,然后就被选中了。

这让玄机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被选中

选中意味着被选择,被选择意味着被动,他一辈子都在避免被动——从十二年前以杂役的身份踏入天机阁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主动选择,选择跟哪个师父,选择修哪门功法,选择在什么时候展露多少实力。

每一个选择都是他算过的

但现在,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不,甚至不一定是“人”

玄机将竹简的灰烬拢了拢,收进一个玉盒里,灰烬里还残留着极细微的灵气波动,他用指尖探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

那灵气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修行体系,不是道门正宗,不是佛宗禅意,不是魔道邪气,也不是散修杂流,它的质地更古老,像是被埋在地下几万年的古玉,刚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地脉的寒凉。

“窃天”玄机轻声说。

竹简上最后浮现的那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八门齐聚,天墟当开!八门破壁,天道当改!”

八门,奇门遁甲中的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他是杜门

也就是说,还有七个人,对应另外七门。

这七个人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也被选中了吗?选中他们的方式和选中他的方式一样吗?这些问题在玄机脑海里排列成一个矩阵,每个问题之间连着无数条可能的因果线,他的思维天生就是这样的结构——不是线性的,是网状的,每一个节点都可能影响其他所有节点。

一盏茶后,他停下来

信息不够

推演需要基础数据,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道纹路和一行秘文,靠这两样东西去推演整个棋局,无异于盲人摸象。

他需要更多信息

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天墟。

玄机站起来,走出静室,天还没亮,回廊上的石灯笼烧了一夜,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他沿着回廊走了三十七步——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到毫厘,这是他的习惯,连走路都在计算——然后停在另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字:**库。

天机阁的**库,只有阁主和三位长老有钥匙,执卷人是进不去的。

但玄机不需要钥匙

他在**库门前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左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库的禁制是天机阁开派祖师亲手布下的,每三个时辰轮转一次,每次轮转有七个破绽,七个破绽中,六个是陷阱,只有一个是真正的生门。

而这一个生门,每次轮转都会换位置。

除了阁主和三位长老,没有人能算出这个生门在哪里。

玄机的手指停了。

他往左迈了半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出手,在**库门框右下角的第三块砖上轻轻按了一下。

禁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玄机侧身进去了。

他没有点灯,**库里一片漆黑,但他在踏入的一瞬间就已经记住了整个空间的结构——从他站立的位置到最里侧的书架有十三步,书架一共七排,每排五层,藏书总计约三千七百册。

他不需要光

他的手指沿着书脊一本本摸过去,指尖感受着每一本书脊上残留的灵气波动。不同的书有不同的灵气质地——功法类偏热,阵法类偏冷,丹药类偏温,而史籍类的灵气波动最弱,几乎没有温度。

他停在一本几乎没有灵气波动的书上。

一本史籍,却被藏在**库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玄机抽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窃天考异》

四个字,用某种暗红色的墨水写成,不是朱砂,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血的东西。

玄机将书合上,收入怀中,然后以同样的方式退出**库,将禁制恢复原状,从头到尾,他的呼吸没有乱过一次,脚步没有多走一步,连衣袂擦过门框的角度都像是预先算好的。

他回到自己的静室,点上灯,翻开《窃天考异》

第一页只有一段话——

“万年前,飞升第一人太初,窃天成功;其所爱七人,皆死于窃天之战;太初遂成最强,然永失所有;其悲其狂,扭曲天道,化为诅咒;后来者中,凡八门印记者,必死于其所珍视之物的反面……”

玄机盯着这段话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大意,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漏洞…

然后他合上书

“有意思…”他轻声说。

所以他手背上的“杜”字,是一个诅咒?不,不是诅咒本身,是诅咒的标记…..那个声音说“你被选中了”,选中的意思不是选他去当救世主,是选他去死,他的结局已经写好了,在一万年前。

他是杜门,杜门主阻塞不通,诅咒会让他死于什么?死于他最珍视的东西的反面,他最珍视的是推演、算计、掌控……那么他的死法——

玄机没有继续往下想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推演自己的死法是一种浪费时间的无效行为,他不做无效的事。

他继续翻书

这本书很薄,只有十来页,每一页都写得极其简略,但玄机还是一页一页地看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图上画着一座巨大的门,门框上刻着八卦方位,门外站着八个人,八个人的手背上各自亮着不同颜色的光——淡金、墨黑、暗红、深褐、纯白、幽蓝、赤金、水蓝。

八道纹路,八个字

生、死、伤、杜、景、死、惊、开。

不对

玄机眯起眼睛,图上的八个人,有七个人的脸是空白的,只有一个人的脸被画出来了……

那个人站在杜门的位置

脸是玄机的脸

画这幅图的人,在一万年前,就知道了他的长相

玄机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今年二十四岁,这幅图是一万年前的,一万年前的人,不可能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除非——那个人的推演能力比他更强,强到能跨过一万年的时间,精准地推演出他的容貌…..

“有意思。”玄机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细节如果被天机阁的长老看到,会知道他动摇了,但此刻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将《窃天考异》重新合上,收进储物袋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推开窗户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他望向东海的方向。

三个月,那个印记在拉他,往东海的方向,和书里写的天墟方位一致。

“八门齐聚,天墟当开。”

也就是说,另外七个人也会被拉过去,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玄机靠在窗框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他在想一个问题,书里说,八门印记者必死于自己所珍视之物的反面,这是诅咒的内容,但诅咒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条件?为什么不让八个人干脆利落地去死?为什么要让他们在死之前,先被剥夺最珍视的东西?

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天道的规则是等价交换。

八门印记是天底下最强的八道钥匙,能打破天道的壁垒,更改天道的法则,但要付出代价——八个人必须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去交换这个结果,诅咒的真正目的不是杀死八个人,而是让他们在极度的痛苦中主动放弃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那天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绝望。

玄机的指尖停了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诅咒的内容是“八门印记者必死于其所珍视之物的反面”,那么破解诅咒的方式就藏在诅咒本身里。

只要他放弃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诅咒就不成立了,推演、算计、掌控,如果他不再算计,不再掌控,不再推演——也许他就能活。

但这种“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玄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他关好窗户,开始收拾东西,**库的书不能带走太久,他需要在三天内将《窃天考异》放回去,三天时间,足够他把整本书背下来,他要在去东海之前,把天机阁能查到的关于窃天之战的所有典籍全部过一遍。

越了解对手,越容易破局!

而就在同一个清晨,东海沿岸的苏家村,一个少女正蹲在井边打水

她叫苏子墨

她还不知道,今天傍晚,她会在同一口井边看见一道幽蓝色的光门….

她还不知道,门上的字是“伤”。

她更不知道,她从小到大受的每一种疼,都不是白受的。

而她一生都在害怕的东西,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

此刻她只是打了半桶水,洗了把脸,然后拎着药箱往李爷爷家的方向走,村里二丫的娘昨晚咳了一夜,她得去看看。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个干净的额头和一双爱笑的眼睛。

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就养成的——走得轻一点,身体的震动就小一点,疼也就少一点……

但她还是每天在走

因为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