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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淮娘望着叶济慢慢走远,直至看不见为止才转身往回走,不想半途中一道金色的影子窜了出来。

淮娘呆呆地盯着金黄色小狗,它摇着尾巴绕着她转圈。

那高高翘起的微卷尾巴,淮娘越看越熟悉,试探性地喊了它一声大黄。

小狗听了这声呼唤,明显更兴奋了,围着她叫个不听,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真是好可爱一只,淮娘没忍住蹲下身摸它脑袋,“你认得我呀,是谁送你来的?绿柳?”

在她面前活泼调皮的,除了江皎月就只有绿柳了。

放任小狗先跑过来围住她,自己却迟迟不现身。

“绿柳?还不出来,那大黄我就带走了?”

大黄叼着她腰间两个圆鼓鼓的香囊往外扯,淮娘只觉腰间一紧,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它的小脑袋,凶它,“不可以哦。”

它浑圆的黑眼泛着水光,奶声奶气叫了一声,淮娘怕自己心软,故意不看它,却不防低头的瞬间被它趁机扯下一个香囊,摇着尾巴一颠一颠跑到路边。

尾巴低垂,在地面扫出半圆的干净地面。

它这幅模样,明显是在等着什么,淮娘顿了顿,直觉告诉她那林中人并不如她所想。

果不其然,玉冠蓝袍,衬得来人貌比潘安。

江德昆俯身捏住香囊一角,大黄便顺从松嘴,它像是知道两人之间谁最心软,没等男人攥住后脖颈就跑回淮娘身边,蹭着她的裙角打滚。

它这样淮娘还真就那它没法,就是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狗罢了,跟它置气做甚?

淮娘接过江德昆递来的香囊,打开一瞧,鲜绿的汁水粘在内面,花花草草混在一块,面目全非,令人不忍直视。

“多谢。”她深吸一口气,原本见到江德昆凝在唇边的笑意更浅了。

她摘的花草没有重复,原想着带回去对照书,了解了解它们叫什么,都有哪些喜好。

如今看来,她能了解的范围更小了。

可惜的情绪一闪而过,淮娘将香囊系上腰带才突然发现,大黄叼走的是她原本那个挂饰的空香囊。

她的东西经过江德昆的手,又回到她的手中。

指尖莫名有些发烫,淮娘猛然松手,香囊自然垂下,缀着的淡色流苏摇晃,连带着她心中也泛起涟漪。

“不客气。”

男人笑着,眼中是难以琢磨的情绪,“我们可以聊聊吗?”

淮娘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想看清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或许是在疑惑,明明已经被拒绝过,为何还执着不舍,非要问出个缘由。

又或许是在愤怒,气她表明了态度,而他却仍旧不依不饶。

分明是他自己说的,只有她的想法。

让她表达自己。

可现在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希望疏远远离,他却出尔反尔,不拿她的意愿当回事。

这样想着,江德昆又觉得淮娘不会答应他的请求。

“好,去我院里说吧。”

她答应了,在沉默半晌后。

他猛地抬眼。

这一回,他的眼中不再是那抹颓唐的自我厌弃,满满的全是讶异。

淮娘不喜欢他那副低落的神情。

在她眼中江德昆依旧是初见时那位身份矜贵却温和有礼的公子,是那个给予她尊重与无限包容的,她名义上的夫婿。

他即使身在谷底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人便能引发官场格局的大变动。

何其厉害一个人,怎么能露出如孩童般的无措与茫然。

淮娘确实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在看到他那副神情的瞬间,消失殆尽。

她的远离还是不可避免的,对江德昆造成了伤害,让他变得都不像他了。

后知后觉的,淮娘意识到这一点。

.

江皎月沏茶是游刃有余的,极具观赏性。

而江德昆沏茶就像他这个人,热气裹挟茶香,雾蒙蒙间一盏茶已推至你身前,雾气散去,露出一双清透的琥珀色凤眸。

令人如沐春风。

淮娘瞧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发觉和他待在一起,不管是在谁的地方,总是他在沏茶。

从前礼园如此,现在寺院亦如此。

“江德昆,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在乎这件事。”她支着脑袋,歪着头盯着那缕缕青烟。

男人闻言放下茶壶,瓷具与木料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淮娘,”他唤她的名字,直视她,“我的心意从没掩藏过。”

淮娘不说话了。

他的心意没掩藏过。

她细细咀嚼这句话,什么心意,是写信时故意避开时局,还是写信本身,又或者是更远的时候,人潮澎湃之际,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手镯。

相望漫空长明灯,两厢安静。

或许在她兵荒马乱时,在那彼此保持沉默中也包含了他的心意。

淮娘不懂,也不敢懂,但她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后果她承受不起。

“这样。”她只是牵扯唇角强行笑了声,意图略过这个话题,“对了,这几日老夫人身子好些了。”

“我知道,淮娘。”

江德昆依旧注视她,神情认真,好似眨眼的功夫淮娘就会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想知道你突然要保持距离的原因。”

他不知想到什么,眸色微暗,“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淮娘摇头,“原因…我可以不说吗?”

这回轮到江德昆无言了。

沉默也是一种表态,淮娘捧起茶杯,垂眸饮啜。

“回答与否都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的决定。”他弯了弯眉眼,掩却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味道如何?”

“很香?”话题一下拐到茶,淮娘有些反应迟钝。

“那就好。”

.

微风拂过,树荫下碎金满地。

碧空百无聊赖地半躺在车架上,车夫陈伯就坐在边上呆呆望天。

“欸,陈伯你说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啊?”碧空枕着手臂,仰面朝天。

江德昆让他回车上等,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

“或许不回来了?少夫人会留公子的。”

碧空霎时笑了,他猛地坐起身,“陈伯,你比我敢想多了。你说说少夫人留公子做甚?老夫人留公子用午膳还差不多,少夫人开口,怎么可能呢?”

陈伯眼中浮现一抹茫然,“公子少夫人感情挺好的啊。”

“?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万寿节。”精壮的汉子想了想,“公子进宫,少夫人非要送,等的时候也挺急。”

“我不常在公子少夫人跟前都知道,你在公子身边伺候,你看不出来?”

“你要是说公子对少夫人有感情,我信。”碧空拧着眉头,思索半晌还是无果,“少夫人对公子,还真看不出来。”

陈伯还记着淮娘给他递手炉的情,有些不满,“这是你的事。少夫人挺喜欢公子的,一看到公子,她就看不到别人了。”

碧空满脑袋问号,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啊,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正要说陈伯信口开河,余光一瞥,他家公子那身蓝袍还挺醒目,怎么今儿公子老是悄无声息的。

他跳下马车,“公子。”

陈伯也回头,见江德昆晦暗不明地盯着他瞧,心里一个劲地打鼓,背后议论主子被抓住了,公子不会换掉他吧?

“公子……”

江德昆打断他,“你方才说的,少夫人看我,是什么时候?”

“就、亲蚕礼,公子您去庆成宫,少夫人一出来就瞧着您移不开眼。”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奴才也没娶过妻,不知道夫妻恩爱。但奴才想的就是这个样。”

江德昆听了这话无言许久,陈伯看不懂他的神情,转而瞧碧空,碧空冲他摇头,他就不开口了。

半晌,江德昆才淡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而后便踏上返程。

他着实想了很久,他想万一呢,万一那时的淮娘不只是试探他的态度呢。

不可能的,淮娘只是需要通过他的态度得知自己出言的后果有多重,从而决定后续处理。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有隐秘的欣喜缓缓升起。

窃喜她那时没有瞻前顾后,直言不讳,这样自己才有机会帮她,甚至因此与她多一层联系。

她会因为他承担了不属于他的责罚而感到亏欠。

这份亏欠将她与自己联系起来。

江德昆闭目养神,半倚着靠枕,他是何时起变得如此卑劣,需要将一个人强行绑至自己身边?

卑劣到看见贺文章,不对,看到她与同性的亲近便忍不住心生嫉妒。

他的欲求不满近乎影响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他也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寻常人,会被喜欢的人影响,哪怕她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不经意的举动,也会引得自己心绪不宁。

这种失控感,他不喜欢也不习惯。

还是远离吧,像淮娘一样,主动远离吧。

克制。

他紧闭双眼,在心中默念这两字,从小篆写到隶书,再到如今的通用字体。

一笔一划,尽是警醒。

克者,肩也;制者,裁也。

自出生之日起,他就是榆林江氏板上钉钉的下一代掌舵者,一直按照继承人的要求来培养。

他肩负的是整个江氏。

所以裁也,裁断、切割。

剥离亲情私欲,只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决策者。

江德昆少有体会过失控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第一次面对圣人的试探时沉思良久,近似暴风雨来临,最后还是选择第一反应。

算是赢了吗?算吧,至少那道政策全国推行。

只是还来不及为江氏培养出下一任决策者,自己就赔进去了。

他是江氏的背叛者。

唯一一次顺从自己的心意便身陷囹圄,但他不悔。

圣人的试探就是阳谋,用他所学至今的为生民立命一句做诱饵,他就一定会拿自己拿江氏去冒险,就算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万幸情感萌动在聚少离多,渐渐疏远也就能恢复原样了吧?

江德昆攥紧有些发颤的右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的微微刺痛压过心底那一点不情愿。

动情原来是一件这般可怕的事。

江德昆睁眼,狭长而上挑的眼睛清亮温和,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