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榆林江氏一族都为之哗然。
原因无它,江家家主早就与皇家约定了联姻,只是与皇家联姻的对象不是二小姐,而是二公子。
那时江皎月十四岁,有意向的人家很多,彭夫人让她慢慢挑,谁料圣旨突然宣布,原先属意的卢氏就此止步互换名帖了。
打听才知,踏青那日还是三皇子的诚王对她一见倾心。
少年人有了喜欢的人,藏不住的心思被监国的太子知晓,连带着先帝也知道了。
圣人大手一挥,圣旨已下,无可转圜。
江皎月不满,只是无法言说,憋在心里的怒气渐渐燃烧,绿茵茵充满生机的心瞬息间被焚烧殆尽。
余烬仍旧灼热,那段时日她维持最基本的礼节都需要耗尽心力。
无法,她避进家庙,彻底跟着祖母。
谁知三皇子还是跟着来了。
祖母也知她心中愤怒难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
三皇子站在寺外踌躇,一站便站到了晚上,从紧张忐忑变成愧疚难安,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唤人通传。
他不说,江皎月就当不知道。
夜深时分敲过二更,江皎月不经意问了一声,“三皇子还没回宫吗?”
再次得到否定回答,她挽发穿衣,一路衣袂翩翩快步走到他面前,“敢问殿下,今日此举何意?”
少年闻声抬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但更为惊人的是他眼中盛满的喜爱和愧疚。
江皎月沉默了。
“抱歉……”
他嗫嚅道,“我不知道父皇会知道这件事,也没想到他会赐婚…我不知道你已经准备议亲了,抱歉。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已经求父皇收回成命了。你放心,我不会强求你的,我会让父皇另下一道圣旨解除婚约——”
“三皇子殿下。”江皎月打断他,“这不可能。圣上不会为了你我朝撤回圣旨。”
她每走一步,三皇子都退一步。
江皎月的怒气很明显,明显到他望着她的那双漂亮的、像清晨山尖薄雾笼罩的双眼,他清楚看到了她的怨恨。
他不由跌坐在身后的石椅上。
江皎月竭力调整着气息,情绪缓和些许,她才问他,“殿下从何处知晓我议亲的消息?”
只是愤怒时,再怎么压制都是徒劳,“殿下觉得我是因为不能嫁心仪的夫婿才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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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娘又收到了江德昆的信。
他来信很规律,大约三五日便有一封,信送到的时间往往是下午。
她则会在翌日上午回信。
像是一种习惯。
山中岁月安宁不知不觉流淌,淮娘偶尔也会忘记何月何日,不过自从与江德昆开始书信往来,时间便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让她分神注意。
信中内容总是大黄,桃红绿柳有时也会添上几句。
平淡,但温馨。
淮娘很喜欢,每回看起来都觉得岁月静好,恍若置身于一片暖融融的阳光中。
一切美好的不像话。
可当淮娘看到叶济的信时,却又如梦中惊醒,坠入残酷冰冷的现实。
这段时日山下局势愈发动荡,受三司会审的官员落狱判刑,更甚者抄家流放砍头。
据说刑场雨后犹带腥。
因敏锐察觉异样,也为此丧命的忠良枉死,一朝沉冤得雪,连升三级追封中书侍郎,谥号康,意为安乐抚民。
其寡母也被封赠四品郡君。
追封一事声势浩大,引得朝野轩然大波。
反对声此起彼伏之际,是江德昆出手,满篇两千七百三十二字的慷慨陈词,最终压下沸沸反对。
叶济写江德昆为了陆直的追封,一改常态参加早朝,字字珠玑,几乎每一个持反对意见的朝臣都被他反驳到无话可说。
淮娘看着信,难以想象。
江皎月说当时她对诚王愈发排斥,是江德昆看不下去,暗中提点诚王,所以诚王才会站到她面前,踌躇至深夜。
也万幸,诚王能够理解江皎月愤怒的原因,不然江皎月是不会像现在这样默许,而是直接动手想方设法解除婚约。
分明是一个看见幼妹痛苦顶着压力也要出言相帮的人,一个不忍忠良挚友枉死尽力争取他应得权利的人,竟然也会被逼出如此强硬尖锐的一面。
可一想到这段时日京中动荡出自他的手,一力强压众臣这件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个人为什么能在搅弄风云的同时,还有空给远在京城之外的青山上的她写信?
淮娘几乎能想到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如同下棋一般,漫不经心地操控着整个棋局。
江德昆是一个权臣,曾经是现在亦然,手段狠厉果决,手染鲜血,身负人命。
淮娘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他事实上是一个温柔的人,无论是他对自己,还是对亲眷,都是温和有礼的。
窗外绿竹依依,明月依稀。
泛着绿意的竹叶被风吹着,贴近窗纱。淮娘就瞧着那斑驳的竹影风移影动。
沙沙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房屋内清晰,叹气声夹杂其间,竟也不算明显。
江德昆,你这样温良的人也要操纵棋局,手染鲜血。
一个正道君子被迫拿起屠刀杀戮,你的内心该是怎样的痛苦呢?
淮娘重新找出江德昆昨日的来信。
初看时只觉温馨的内容,在来回翻看中渐渐多了一层意思。
为什么由你策划的□□来势汹汹,数十人的鲜血血染春日,而你笔下的春景美好,让人充满对生活的热爱与未来的期盼?
死亡与生的希望全由你带来,感染着我。
淮娘抽出信纸,蘸墨落笔,一挥而就。
她想知道原因,想知道被删减取舍后的现实为何只剩下岁月静好,更想知道隐于文字背后的真正用意。
置笔的那刻,淮娘盯着信纸上的文字出神,提笔想改,但又不知该从何处改起,越看越像质问。
这不是她的本意,淮娘又抽了一张纸,这次语句斟酌缓缓写就,只是一样差劲人意。
她一连写了几版,没有一篇能准确表达她想要的感觉。
挫败感涌现,淮娘干脆丢了笔,猛地向前一扑,满桌纸张翻飞飘落。
江皎月正是此刻推门而入的,她一身檀香气味,显然刚陪老夫人念完经书。
最先写的那篇稿纸飘然落下,搭在裙边的披帛上。
江皎月揽袖拾起,静静看完才抬眼看来。
淮娘还陷在颓然的情绪里,将头埋进臂弯,弓起的脊背撑起轻薄的衣料,于是衣料也随呼吸起伏。
那只羊毫半躺在洗砚台中,笔尖的墨已经侵染了整片干净清澈的水。
江皎月悄然靠近,收集起来的稿纸被她放在淮娘手边。
她轻叩桌面,语带笑意,“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阿淮这是钻牛角尖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淮娘诧异抬头,额间碎发凌乱,“你说什么?”
她望着淮娘呆呆愣愣的样子好笑,“为何非得说大哥哥瞧不起你,或许只是怕吓到你,所以故意不说,借此维持在你心中柔弱无害的形象呢?”
江皎月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眉心一点红痕,“好啦,咱们出去透透气。我就说总闷在房里,早晚出事,你看你,都压出红印了。”
“倒像个仙童似的。”
淮娘一只手被她来着,另一只手揉着额头,小声吐槽,“谁家仙童眉心红痣大如盘啊?”
话虽如此,双腿却不由自主跟着她走。
“你呗。”
江皎月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好心宽慰你,你就这样说我的审美?走,咱们找祖母评评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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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经室。
老夫人和月仙姑姑背对着她们。
那身影几乎与背景的佛像壁画和长明灯融为一体。
“月娘,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昨夜又梦到他了。”
苍老沙哑的嗓音混着几声细微的咳嗽,“你说他这人也是固执,这些年总要来找我几回,问我怎么还不陪他。这不是胡闹吗,我一个活人怎么下去地府?”
最后一句玩笑话惹得月仙姑姑的安抚声都断了,就连淮娘和江皎月也是面面相觑。
“现在倒好,死期将至,他是越发不肯放过我的,老进我梦里来,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耳朵也连带着不好了。”
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也听不清你们说话。”
“就他清晰。”
“聒噪。”
“等我下去,他可别想好过。”
老夫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撑着身边小几起身,“对了,那串珠子呢?帮我拿回来吧。”
眼瞧着她似乎要转身,淮娘眼疾手快,带着江皎月拐进角落。
“还在东府里头。您当初过来,什么也没顾得上。”月仙姑姑扶着老夫人,一边回复一边带着她往外走。
淮娘怕撞上两厢尴尬,拉着江皎月跑开了,一直到大院才停下。
大院里来来往往都是尼姑们,她们不过十二三岁,刚下了晚课正撒着欢地玩乐。
见她们神色匆匆,也只是好奇地瞧了几眼,又投入进玩乐中。
“青升?怎么愣住了?”
江皎月如梦初醒般,忽然抓住淮娘的手腕,“祖母为什么突然又要那串碧玺珠子了?”
她有些失控了,攥得她手腕生疼,淮娘眉毛都没皱一下,顺着她的话问道,“不是当年忘拿了吗?”
“怎么可能忘,那是祖父给的定情信物。祖母怕睹物思人故意放在东府的,如今又让月姑姑去取来做甚!”
淮娘心中大概有了结论,她盯着江皎月慌乱无助的眼神,确定她也想到了。
老人家时日无多,最后的时日希望旧物相伴枕侧。
“不可能的…祖母明明身体安康……明明太医也说无事的……”
江皎月喃喃。
“祖母肯定是看到我们偷听,故意说这种话逗我们玩的。肯定是。”
江德昆的信:
大黄近日常蜷在树下小憩,日光暖融,正值海棠花落,睡醒,满身繁花。奔跑时,路径小道花瓣满盈。桃红绿柳相望而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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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