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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故友踏月来

天色将明未明,整座京城还浸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城西三条街巷已被官府差役层层封锁,路人被远远拦在外围,只能踮脚探头,窃窃私语。一夜之间三户人家被悄无声息闯入,却不劫财、不害命,只留下一片金黄银杏——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一个时辰,便已传遍半个京城。

人人都在暗中猜测。

有人说是江湖仇杀。

有人说是厉鬼索命。

只有少数知情者心里清楚,这桩诡异之事,与三年前那场震动京城的鸳鸯玉佩案,脱不了干系。

夜陌尘赶到时,京兆尹李大人早已在现场等候,身后跟着一众官吏、捕头,个个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

见到那道玄色身影自晨雾中缓步走来,所有人不约而同躬身行礼。

一夜未眠,夜陌尘眼底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片沉冷锐利。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周身气息冷冽,如同寒潭深水,让人不敢直视。

“夜公子。”李大人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焦灼,“您可算来了。”

“情况如何。”夜陌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三处现场属下都已亲自看过,”李大人压低声音,“如属下派人禀报那般,贼人来去无声,门窗完好,屋内无打斗痕迹,无财物损失,甚至连一丝多余脚印都未留下。”

夜陌尘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来去无声,不留痕迹,不贪钱财,不计得失。

这般身手,这般心性,绝非寻常毛贼或江湖散人所能拥有。

这是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纪律森严之人。

是死士。

他心中瞬间便有了判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带我去看。”

“是,这边请。”

第一户人家是寻常布庄,后院一间空置小屋被翻得凌乱,却并非为了找金银细软,更像是在刻意寻找某样东西。

夜陌尘缓步走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屋内气息干净,没有多余的人气残留,显然对方行事极为谨慎,连一丝一毫线索都不愿留下。

唯有靠窗那一张陈旧木桌之上,静静躺着一片金黄银杏叶。

叶片完整,色泽鲜亮,显然是刚摘下不久。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叶片之上,映出清晰纹路,每一条脉络,都像是一把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夜陌尘的心口。

又是银杏。

他缓缓走上前,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叶子。

微凉,干燥,带着秋日独有的气息。

像极了当年,落在阑雨发间、肩头、衣襟上的那些。

像极了他无数个醉酒之夜,掌心接住的那些。

像极了他这三年来,挥之不去、避之不及的念想。

夜陌尘指尖微微收紧,眸底寒光一闪而过。

对方在挑衅。

在提醒。

在宣告。

——我知道你的痛处。

——我知道你最在意什么。

——我能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你,抓不到我。

“另外两处,也是如此?”他淡淡开口。

“是,”李大人连忙点头,“一模一样,只留一片银杏叶,其余什么都没动。”

“三家之间,可有联系。”

“属下已派人连夜核查,”李大人面色凝重,“三家互不相识,无生意往来,无亲友瓜葛,家世普通,实在看不出有何共通之处,更不像与人结仇。”

毫无关联。

这四个字,让本就诡异的案情,更添一层迷雾。

若是寻仇,必有目标。

若是求财,必有取舍。

可对方偏偏挑了三户毫无干系的寻常人家,闯入、翻找、留叶、离去,一气呵成,如同在完成某种既定仪式。

不是寻仇,不是求财。

那是什么。

夜陌尘缓缓闭上眼。

无数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鸳鸯玉佩重现。

城西废宅。

落仙崖。

三年前的旧案。

淬毒的冷箭。

消失无踪的尸骨。

一夜三起的闯入。

只留不退的银杏。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却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串联在一起。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却又抓不住具体轮廓。

对方不是在乱杀,不是在乱闯。

他们是在找东西。

找一件,藏在寻常人家之中、与银杏有关、与鸳鸯佩有关、与听阑雨有关的东西。

而他们找不到,或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便用这种极端方式,一边试探,一边示威,一边搅动京城风云,逼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或是……逼出他夜陌尘。

好深的算计。

好稳的手段。

好狠的心性。

夜陌尘睁开眼,眸底冷意更甚。

“继续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家过往十年所有行踪、接触之人、去过之地、经手之物,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另外,加派人手,全城巡逻,尤其是偏僻宅院、空置废屋、旧宅祠堂,全部仔细搜查,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是!”李大人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一时间,整条街巷再度忙碌起来。

差役四散而去,脚步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夜陌尘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银杏叶上,久久未动。

阑雨……

这一切,是不是和你有关。

你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三年前,他是被护在身后、一无所知、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三年后,他依旧是被蒙在鼓里、被动应对、步步受制的那一个。

这种无力感,比醉酒后的悔恨,比崖边的绝望,更让他痛苦。

“夜公子。”

一名亲卫快步走来,神色恭敬,“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旧友,有要事相商。”

旧友。

夜陌尘眉峰微蹙。

他沉寂三年,闭门不出,早已疏远所有往来,何来旧友深夜到访。

除非——

他心中一动,已然猜到几分。

“让他们在府内正厅等候。”

“是。”

亲卫躬身退下。

夜陌尘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片金黄银杏,眸底冷光沉淀,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一室沉寂,与一片静静躺着的银杏叶。

---

官府正厅之内,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一人一身青色长衫,气质温雅,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锐利,正是素有“智多星”之称的木临渊。

一人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正是战力卓绝的萧残夜。

还有一人一身浅绿衣裙,气质清柔,手中提着一只小巧药箱,眉眼温和,却又透着一股冷静沉稳,正是精通医术毒术的黎羡鱼。

三人皆是京城年轻一辈中的顶尖人物,各自领域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夜陌尘自年少时便相识相知、生死与共的挚友。

三年前听阑雨出事,三人轮番前来劝说,却次次都被夜陌尘拒之门外。

三年间,他们从未真正放弃,只是默默守候,不打扰、不逼迫,静静等着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如今,旧案重现,鸳鸯佩归位,银杏叶再现,他们知道,夜陌尘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

他们必须来。

“这三年,苦了他了。”黎羡鱼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不忍,“日日醉酒,夜夜难眠,硬生生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苦是活该。”萧残夜眉头紧锁,语气生硬,却藏着关切,“当年若不是他一意孤行,若不是他那般轻敌,阑雨何至于……”

“残夜。”木临渊轻轻打断,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指责无用。他这三年受的苦,不比任何人少。我们今日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帮他。”

萧残夜闭上嘴,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多言。

他嘴硬心软,当年与听阑雨关系亦是极好,如今旧事重提,心中同样刺痛。

“玉佩重现,银杏留痕,”木临渊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这绝不是巧合。当年落仙崖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如今有人刻意翻案,显然是想搅动风云。”

“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陌尘,冲着阑雨当年留下的东西来的。”

“这趟浑水,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

黎羡鱼轻轻点头:“我已查验过银杏叶上残留的气息,无毒,却带有一丝极淡的药香,与当年阑雨常用的安神香极为相似。”

“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们清楚阑雨的一切,也清楚陌尘的软肋。”

三人正低声交谈,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夜陌尘缓步走入。

玄色衣袍,身姿挺直,眉眼冷冽,不见半分颓态。

三年未见,那个终日醉酒、眼神空洞的夜陌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那个冷静、沉稳、心思缜密、锋芒内敛的夜家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冷、更沉、更痛,也更坚定。

“你们来了。”

夜陌尘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生疏,没有隔阂,仿佛三年的隔阂从未存在。

三人同时起身。

“陌尘。”

一声呼唤,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夜陌尘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三人不必多礼。

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沉沦三年,一朝惊醒,身边尚有挚友不离不弃,这大概是他这三年来,唯一值得庆幸之事。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夜陌尘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城西之事,鸳鸯玉佩,你们都已知晓。”

木临渊点头,神色凝重:“从玉佩在废宅出现那一刻,我们便已察觉不对劲。昨夜城西三户被闯,我们便立刻赶来。”

“陌尘,你老实告诉我,你当真要重新彻查当年旧案?”

夜陌尘抬眼,眸底一片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是。”

“不惜一切代价。”

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萧残夜猛地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陌尘,你清醒一点!三年前的案子早已盖棺定论,当年的势力有多可怕,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连对方是谁、在何处、目的为何都一无所知,你这般贸然重启调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当年阑雨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现在去送死的!”

最后一句话,如同利刃,狠狠刺在夜陌尘心口。

他指尖微微一颤,眸底掠过一丝痛苦,却很快被更深的坚定覆盖。

“我清醒得很。”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正因为阑雨用命换我,我才更要查。”

“正因为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才更要查。”

“正因为我浑浑噩噩三年,差点辜负他的牺牲,我才更要查。”

“我不能让他白死。”

“不能让他当年的付出,变成一场笑话。”

“更不能让真相,永远埋在尘埃之下。”

“哪怕前方万丈深渊,哪怕对手只手遮天,这案,我也查定了。”

厅内一片寂静。

三人看着他眼底那近乎疯狂的执念,看着他周身那破釜沉舟的决绝,心中皆是一痛。

他们知道,他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回来。

“你可知这一路有多凶险?”木临渊轻声开口,“对方能在三年前布下那般大局,能悄无声息操控一切,能让阑雨心甘情愿赴死,其势力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你我想象。”

“我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盲目出手,只会满盘皆输。”

“我知道。”夜陌尘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前路凶险,知道敌人强大,知道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别无选择。”

他缓缓抬手,将怀中那枚完整的鸳鸯佩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白玉温润,纹路相合,两半合一,完整无缺。

阳光落在玉佩之上,折射出柔和却刺眼的光。

“这玉佩,是阑雨留给我的念想。”

“这案子,是阑雨用命换来的真相。”

“我若退缩,我若逃避,我若再像三年前那般无能,我有何颜面,去见阑雨?”

“有何颜面,活下去?”

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诛心。

黎羡鱼眼眶微微发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萧残夜握紧双拳,指节发白,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木临渊看着桌上那枚鸳鸯佩,看着夜陌尘眼底那死灰复燃的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劝说无用。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活。

他活着,是为了一个真相。

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份三年未偿的债。

“好。”

木临渊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你要查,我们便陪你查。”

“你要闯,我们便陪你闯。”

“你要掀翻这盘棋,我们便陪你一同掀翻。”

“三年前,我们没能护住阑雨。”

“三年后,我们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萧残夜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语气铿锵:“不错!大不了一死!当年能并肩作战,如今便能一同破局!”

黎羡鱼也抬眼,眼底满是坚定:“我会备好药与毒,无论明枪暗箭,我都会护你周全。”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夜陌尘身上。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只有生死与共的决绝。

夜陌尘看着眼前三人,心口那片冰封了三年的角落,忽然微微松动。

一股暖流,缓缓涌入,冲淡了几分冰冷,几分痛苦,几分孤寂。

三年沉沦,一朝惊醒。

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他们。

还有愿意与他一同赴汤蹈火、一同直面深渊的挚友。

夜陌尘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挺直如松。

他看着三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多谢。”

一句多谢,轻如鸿毛,重若泰山。

从今往后,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再是醉生梦死。

不再是束手待毙。

四人并肩,旧案重查。

迷雾重重,终将拨开。

木临渊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进入正题:“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可轻举妄动。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其一,彻查昨夜被闯三户人家的所有关联,找出对方真正的目标。”

“其二,暗中收拢人手,布下眼线,监控全城动静,尤其是与微生长衍相关之人。”

听到“微生长衍”四个字,夜陌尘眸底寒光骤然暴涨。

这个名字,如同深埋心底的刺,一碰,便是剧痛。

当年阑雨出事前后,此人恰好入京,温文尔雅,行踪神秘,与各方势力皆有往来,却始终置身事外,滴水不漏。

他不是凶手,却处处透着诡异。

他不是路人,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无处不在。

“其三,”木临渊语气一顿,更加凝重,“做好最坏的打算——”

“阑雨当年,或许根本没有死。”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夜陌尘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指尖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维持镇定。

没有死……

这三个字,轻飘飘,却足以掀翻他整个世界。

他不是没有想过。

不是没有奢望过。

不是没有在无数个醉酒之夜,疯狂地告诉自己——阑雨还活着。

可理智一次次将他拉回现实。

坠崖,无尸,定论,三年。

一切都在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

可如今,从他最信任的挚友口中,听到这句话。

那深埋心底三年的希望,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席卷全身。

夜陌尘呼吸急促,心口狂跳,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说什么……”

木临渊看着他,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我说,做好准备,听阑雨,可能还活着。”

“玉佩完好无损,出现地点诡异,敌人刻意寻找某样东西,银杏标记与他息息相关……一切迹象,都在指向一个可能——”

“当年落仙崖,是一场假死。”

“阑雨,是主动消失。”

夜陌尘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假死。

主动消失。

短短六个字,颠覆了他三年来所有的痛苦、悔恨、绝望。

如果……

如果阑雨真的还活着。

那他这三年,算什么?

那他的痛,他的泪,他的醉生梦死,算什么?

不是怨恨。

不是愤怒。

是狂喜。

是不敢置信。

是压抑了三年的希望,瞬间冲破所有枷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阑雨……

你还活着。

对不对。

你还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

等着我。

等着我找到你。

夜陌尘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已没有丝毫迷茫。

只剩下一片焚尽一切的坚定。

“不管他是生是死。”

“不管是真相还是骗局。”

“不管敌人布下多大的局,藏得多深。”

“我都会查到底。”

“找到他。”

“带他回家。”

厅内一片寂静。

四人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

心意已决,前路已定。

旧案重燃,迷雾将散。

三年等待,终有归期。

窗外,晨雾散尽,天光彻底亮起。

风卷着银杏叶,轻轻掠过窗棂,留下一片无声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