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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故人不可寻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一路向着京城中心而去。

夜陌尘坐在车厢里,指尖按在掌心那半块鸳鸯佩上。玉质微凉,却被他的体温焐得渐渐暖了起来。方才在银杏树下炸裂的酒意,早已被那五个字——“鸳鸯玉佩案”——彻底震碎。

他闭着眼,指腹摩挲过玉佩上的刻痕。

那是“雨”字的一半。

三年了,这条刻痕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起笔深,收笔浅,最后一笔微微歪了些,因为刻到那里时,阑雨抬起头来,笑着问他:“陌尘,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当时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阑雨的眉眼间,暖得像永远不会天黑。

马车停下。

夜陌尘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

官府大门敞开,两排侍卫肃立。夜陌尘踏入大堂时,京兆尹李大人正背着手踱步,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拱手:“夜公子。”

夜陌尘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桌案的紫檀木盒上。

木盒打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佩。

刻着“银杏”的玉佩。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案前,他停下来,垂眸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

片刻后,他问:“谁发现的?”

李大人一愣。他以为夜陌尘会失态,会颤抖,会像传闻中那样一碰就碎。可眼前的人站着,身形笔直,声音平静,像是在问一桩寻常案子。

“是一个拾荒的老人,”李大人答,“今早去城西废宅捡柴,在稻草堆下发现了这个木盒。”

“人在何处?”

“已经问过话了,放回去了。”

“问过什么?”

李大人被他问得有些不安,斟酌着道:“问了发现的时间、地点、经过。老人说,他今早卯时去的废宅,木盒埋在稻草堆下面,他扒开稻草才看见。”

“木盒上可有灰尘?”

“这……”李大人一怔,“倒是没留意。”

“稻草是盖在盒上,还是压在盒下?”

李大人答不上来。

夜陌尘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块玉佩上。

“我能拿起来看吗?”

“夜公子请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顿住了。

不是怕。是在确认。

玉质温润,没有积灰,刻痕里干干净净。如果是埋在稻草堆下三年,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翻过玉佩,看背面。

没有新的刻痕,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只有那道三年前刻下的“银杏”,静静躺在玉里。

他放下玉佩,转身往外走。

“夜公子?”李大人在身后唤他。

“去废宅。”

---

城西废宅。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晨雾还没散尽,将整座废宅笼在一片灰白里。

夜陌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三年前,听阑雨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三天后,落仙崖下,只找到半块染血的玉佩。

他踏进门槛。

废宅比他想象的要空。当年的家什早已搬空,只剩四面墙壁和满地的碎瓦。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到膝盖那么高。

“玉佩在哪儿发现的?”

随行的差役指向墙角:“那儿,那堆稻草。”

夜陌尘走过去。

稻草堆在墙角,大约半人高,枯黄干燥。他蹲下来,没有急着翻动,而是先看四周的地面。

杂草有被踩过的痕迹——不止一处,新旧交叠。差役踩的,老人踩的,也许还有别人。

他伸手拨开稻草。

稻草很干,一碰就碎。他一层一层拨开,动作很慢,目光一寸一寸扫过。

底下是泥土。

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木盒的轮廓。压痕的边缘还算清晰,没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面墙,又扫过地面,最后落在窗台上。

窗台积着厚厚的灰,但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

他走过去,指尖抚过那道划痕。

很新。新到灰都没落满。

“夜公子?”差役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夜陌尘没答。他看着那道划痕,忽然问:“这废宅,平时有人来吗?”

“没、没有吧,”差役挠头,“荒了三年了,连乞丐都不愿意来。”

“那这道划痕,”他侧身让出差役的视线,“是谁留下的?”

差役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

夜陌尘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稻草。

不是埋了三年。

是有人,不久前,特意放在这里的。

---

落仙崖。

悬崖陡峭,云雾翻涌。风很大,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夜陌尘站在崖边,望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灰白。

三年前,他就是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听阑雨坠下去。

那支冷箭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扑到自己身前,然后就是血,满眼的血,还有那只从他掌心滑落的手。

他闭上眼。

风在耳边呼啸,像三年前一样。

“陌尘,活下去。”

“替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话。

他睁开眼,望着那片翻涌的云雾,忽然开口:“阑雨,你让我好好活下去。可我一点都不好。”

“没有你,我一点都不好。”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深不见底的崖底。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差役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云雾散了一些又重新聚拢。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顿住,慢慢转回头,看向崖边的一块石头。

石缝里,卡着一小截红丝线。

风吹日晒,丝线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他蹲下来。

伸出手。

指尖碰到那截丝线时,停住了。

他不敢扯。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截丝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它轻轻拈起。

丝线很脆,一碰就断了。他捧在掌心,看着那一小截褪色的红,指腹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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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忽然涌上来。

三年前,银杏树下。

他低着头,捏着那根红丝带,笨拙地绕过去,穿过来,打结。他不擅长做这种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剑时稳得像山,斟酒时行云流水。可此刻捏着这根细软的丝带,却笨得像第一次拿筷子的小孩。

他不敢用力,怕勒着他。又不敢太松,怕系不住。

耳边是银杏叶簌簌的声音,还有阑雨的呼吸声——轻轻的,近近的,就在他眼前。

“陌尘。”阑雨忽然开口。

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

“你系得好丑。”

他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看向阑雨。

阑雨正低着头看他打结,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眉眼间,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落在他眼底那一小簇光亮里。

他看了阑雨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系那个丑丑的结。

“嫌丑自己系。”

“不,”阑雨笑着说,“就你系。”

他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势忽然变得更轻了。

系完了,他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散。

就那一瞬。

“陌尘。”阑雨又开口。

“嗯?”

“你每年都给我系一次,好不好?”

他的手指顿住。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很静。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阑雨的这句话,落在他耳边,落在他心上,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把那个结系好。然后说:

“好。”

很轻的一个字。

但阑雨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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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陌尘攥紧掌心,将那截丝线贴在心口。

不是三年前留下的。

如果是三年前留下的,风吹雨打三年,早就烂没了,不可能还在。

除非——

是最近落下的。

他站在崖边,风很大,云很涌,深不见底的悬崖在他脚下张开巨口。

可他忽然不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截褪色的红,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太久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阑雨,”他轻声说,“你还活着。”

“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风。

可他不在乎了。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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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里,夜陌尘靠着车壁,闭上眼。

怀里揣着两块玉——他的半块,和废宅发现的那半块。掌心还攥着那截红丝线,舍不得松开。

马车摇摇晃晃,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年银杏树下,系完丝带之后的事。

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那个结。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他的目光会飘到阑雨的衣袍上,确认那个红丝结还在。风吹过时,丝带会轻轻飘动,他就盯着那一小截红色看,看到出神。

有时候阑雨会发现。

“看什么?”他笑着问。

夜陌尘移开眼:“没什么。”

阑雨也不追问,只是笑。

但下一次,阑雨会故意走在他前面,让那根红丝带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有时候还会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像是在说:看吧看吧,让你看个够。

还有一次,丝带松了。

那天风大,他们从城外回来,他走在阑雨身侧,忽然脚步顿住。

“怎么了?”阑雨回头。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衣袍。

阑雨低头一看——那个丑丑的结松了,丝带的一端垂下来,快要散开。

他正要伸手去系,夜陌尘已经上前一步。

“别动。”

阑雨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下头,重新给他系那个结。还是笨拙,还是不怎么好看。但他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一点,至少没有绕错方向。

阑雨就那么站着,让他系。

风吹过,银杏叶又落下来。

系完了,他退开。阑雨低头看了看,笑着说:“还是丑。”

他看了阑雨一眼,没说话。

但阑雨知道,他在说:丑也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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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陌尘睁开眼,望着车顶。

后来,每年银杏黄的时候,他都想给他系新的。

可第一年,他在树下坐了一夜,手里攥着一根新的红丝带,不知道该系给谁。最后他把那根丝带系在了树梢上,和阑雨衣袍上那根褪了色的红并排在一起。

风一吹,两条丝带一起飘。

他看着它们飘,想:你在哪儿?你看得见吗?

第二年,他又带了一根新的来。这一次他系得很熟练,甚至有点好看。系完,他看着那两根并排的丝带,想:

阑雨,你当年说我系得丑。现在我系得好看了,你回来看一眼,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他。

第三年,他没有系新丝带。他只是坐在树下,看着那两根褪了色的红,一根一根数过去。

三年了。

你让我每年系一次。可我系了两次,等了你三年。

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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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陌尘收回思绪,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截褪了色的红。

这是他第三次系丝带。

不是系在树上。

是系在心上。

“我在找了,”他低声说,“你等着。”

马车继续向前。

夜色越来越浓。

可他心里,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