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微光脊背一僵,拿着纸的手开始轻微颤抖。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下意识低头去看那张纸的内容。
只见上面写着:“经京南市人民检察院批准,我局于2018年2月7日6时对涉嫌故意杀人罪的林桐执行逮捕,现羁押在……”后附详细地点、落款、时间与公章。
即便平时表现得再沉着冷静,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张通知书,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得到印证,牟微光仍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丝手足无措。
她心情糟糕透顶,身体颓然地靠向沙发背,同时胸膛不断起伏,一时室内只能听到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隔了许久,她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接着探身凑近茶几边,想取过那张通知书仔细查看。
然而手指刚触及纸面,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这封通知书好像并不是一张,而是两张。
她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停在纸张边缘,用力揉搓两下,将贴附在一起的纸页捻开。
就这样,底层那页纸很快露出真面目。
同先前那张通知书措辞一模一样,只是嫌疑人姓名一栏,写的并非“林桐”,而是“魏槐”两个字。
魏槐?
这是谁?
牟微光心中突然冒出疑问,她本以为这兴许是因寄件人疏忽而导致的错寄,可当她目光一移,看见通知书开头的称呼时,这种怀疑又无声无息打消了。
是她的名字。
所以,这并不是寄错或者装错,恰恰相反,这张通知书确确实实是寄给她的。
只是,这位涉嫌杀人罪的魏槐究竟是谁?同样是“魏”这个姓氏,对方同之前那位魏姓嫌疑人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牟微光情不自禁陷入沉思。
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牟微光猛地回神,手忙脚乱找出手机,站在沙发前按下接听键。
那边是一道年轻沉稳的男声:“你好,请问是否是牟女士?”
“我是。”牟微光深吸一口气,哑着声音答。
同时她心里又有些不合时宜的疑问,因为她总觉得这位拨来电话的男士声音听起来莫名耳熟。
果然,几乎是牟微光话音刚落,就听他继续说:“我是昨天夜里处理春江路警情的民警,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听他这样说,牟微光身形滞了一瞬,她不由自主握紧手机,嗓音里带出点显而易见的紧张,语速飞快地问:“是昨天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是的,”那位民警直言:“根据调查,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嫌疑人共有两名,均为男性,18岁。不过目前嫌疑人还无法到案……”
“为什么?”牟微光追问。
那位民警接着答:“他们牵涉进另一桩案件中,人已经被公安局羁押归案,正在等待审讯。”
牟微光呼吸骤紧,她沉默数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她礼貌道谢。
挂断电话,她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同样都是两名嫌疑人,同样都是18岁,同样都被羁押归案。
太巧了,真的是太巧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吗?有,但也没有。巧合太多时,一切就成了必然。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走到玄关柜前,接着一把抄起钥匙架上的车钥匙,猛地拉开房门,疾步奔下楼。
她决定去一趟公安局。
将近晚上十点,城市各个角落仍热热闹闹,茫茫夜色如同一片泼洒出的墨,笼住京南这一方天地。
车窗外,霓虹灯不断飞逝掠过,它们被疾驰的车甩入身后,悄无声息汇入星河。
已过晚高峰,汽车一路畅行。
停车,进大厅,上电梯,顺利来到三楼,牟微光最终却在三楼走廊入口处望而却步了。
她有种近乎近乡情怯的复杂心情,不过并不是因眼前这个地方而产生的,而是对真相的惧怕。
她却步不前,站在墙边一盆绿植前,深呼吸许久,直到心跳逐渐恢复平缓,她才慢慢攒足了勇气。
正当她抬脚要朝里走时,身后却忽然响起“叮”的一声,是电梯门开了。
紧跟着,有人从电梯中走出,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传开,并愈来愈清晰。
牟微光本没留意对方的到来,偏偏这时,随同她一起过来的值班男警略略侧过身,同对方打起招呼:“沈老师,今晚又加班啊。”
回答他的是熟悉男声,只听有人说:“嗯,需要熬夜赶一份报告。”
牟微光闻言,下意识停住步子,她回头一望,就见沈长夜站在不远处,正与那位值班男警讲话。
他手里握一杯提神饮料,拉环是开的,正往外冒出若有若无香气。天花板上顶灯明晃晃,冷白灯光尽情洒落,照出他挺拔身形,也照出那身合体笔挺的深色制服,这令他整个人更多几分沉稳清冷。
不过牟微光只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
她沉默地后退一步,背靠墙壁,静静地等他们寒暄完。
很快,这场因偶然相遇而开始的谈话就到尾声。
那位男警十分合时宜地说:“沈老师你先忙,我这还有点事要去处理……”
然而就在这时,沈长夜却忽然侧头看一眼牟微光,接着移开视线,问:“你们要去哪里?”
那位男警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沈长夜会这样问,隔了片刻才迟疑着解释:“这位嫌疑人家属收到了逮捕通知书,她对相关案件有些疑问,所以想来问一问情况。”
沈长夜听完,眉间几不可察轻轻一蹙,他突然抬头,进一步探询:“春江路那个案子?”
“没错。”
得到准确答案,他眼中忽闪过一丝凝重,但很快,他就将之很好地掩藏起来,并善解人意地提出:“这样吧,我带她过去,你先回去值班。”
这并不是什么过份的要求,那位男警只犹豫了三秒,就点头同意了,他匆匆离开,乘电梯返回一楼。
一时之间,走廊上只余相顾无言的两个人与渐去渐远的脚步声。
待这声音再也听不清,沈长夜倏地迈步朝牟微光走去,他最终停在她跟前,微微垂下头来,嗓音低缓地说:“这桩案子还在审讯阶段,你突然过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如果有什么地方你不知晓的,我想我可以帮忙解答。”
牟微光不知道该怎样同他说这件事,兀自站了一会儿,终于将手探入外衣口袋,取出了今晚收到的那封信。
几乎是那只姜黄色信封刚出现在眼前,沈长夜就认出这是什么。
他偏头环顾一下四周,总觉得这里并不是说话的最佳地点,干脆抬手指向电梯间一侧的通道出口,并道:“我们换一个地方说。”
牟微光没有拒绝。毕竟这里是进出三楼的必经之路,随时都会有人来往,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消防通道的出口,这里鲜有人来,门常年虚掩,此时此刻,楼道里的灯却是亮着的,数盏灯悬在雪白墙壁上,自上而下散发光辉。
牟微光靠着被推开的门,面朝沈长夜,重又取出那封信,她拆开信封,从中摸出两张折叠整齐的通知书,然后一一展开,递到了沈长夜跟前。
楼梯入口空旷极了,隐带回声,令她的声音很清晰:“今晚我收到两张通知书,”她说着,抽出其中一张,余下那张写有陌生名字的通知书,续道:“但这个人我从未听说过。”
沈长夜看着那页被留下来的通知书,他视力极佳,因此轻易就看清那里写着“魏槐”两个字,以及在这之前所列出的罪名。
心里念头一转,他知晓了牟微光的来意,于是他神色突然郑重几分,垂眸盯着她的脸,沉声讲:“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牟微光不知道话题为何转到了这里,她边细致叠好手里信封,边说。
下一刻,一个问题被迎面抛来。
“关于你的继姐,你有没有了解过她的过去?”
似乎担忧牟微光会误解,沈长夜顿了顿,又补充:“我说的不是她失踪之前,而是她失踪之后,你们分开的那二十几年。”
牟微光呼吸一窒,渐渐走起了神。
关于这个问题,她曾经私下里询问过相关的办案人员,可得到的回复只有寥寥数语。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加以猜测与推断。
在他们的讲述里,她依稀窥见继姐过去二十余年的遭遇——
先于一个沿海小城被拐,之后跨越数个省市,辗转见过几个买家,最终被一个年纪很大的光棍男人买回家去,到了某个极偏远荒僻的山村。在那里,她遭受了许多非人对待,直到后来,她生下了这个买家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的林桐。可惜这时,她脑子已经不太灵清,记不得过去的许多事情了,性格也因此大变。
想到这里,牟微光心里愈发沉重,她先是沉沉吸了一口气,接着眨了眨酸涩的眼,才低声回:“了解过,但不多。”
然而这时沈长夜忽然又说:“事实上,案发不久,我们局里曾有同事去当地调查过,从调查结果来看,应该比你所知的多一些。”
牟微光倏然抬头,同沈长夜对视。
一片刺眼的冷白灯光中,只听他继续说:“我们不妨先来复原一下她的过去。”
他的声音平稳、镇定,开始缓缓讲述前不久得到的调查内容:“1996年,她失踪。”当时是一个大雨天,因此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到很久之后,这些被时间掩埋的过去才被调查出来。“1997年,她被带到离家数千里的湖江省。”
“1998年,她被人买走,到了沙江县。”
牟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节奏走:“2000年,她生下了那个人的孩子。”从年龄来推断,这一年的年初,林桐出生了。
几番波折与血泪,在三言两语间讲完。
短暂的安静之后,沈长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她当年生下的孩子,其实不是一个,而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