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来到美国的第二天，就发现周叙白口中的“十几个人”，和她理解的十几个人，似乎不是一回事。
上午十点，她敲响了二楼的房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许知遥。”
“干吗？”
“我想确认一下今晚聚会的人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被拉开。
周叙白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头发乱得不像话，眼睛半睁着，明显还没睡醒。
他倚着门框，垂眼看她。
“什么人数？”
“你昨天说，今天晚上有朋友过来。”
“哦。”
他像是终于想起来。
“怎么了？”
“我需要提前采购食材，所以想问一下，大概有多少人。”
周叙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二十个左右吧。”
许知遥愣住。
“二十个？”
“嗯。”
“你昨天不是说十几个吗？”
“二十个不也差不多？”
许知遥看着他。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二十个人。
如果每个人都要吃晚餐，光是准备食材就需要不少时间。
更何况，她昨天才刚到美国，对附近的超市和食材价格都还不熟悉。
“那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这两个字。
许知遥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这么多。
她耐着性子问：
“中餐还是西餐？”
“都行。”
“有没有人对什么食物过敏？”
“不知道。”
“那——”
“许知遥。”
周叙白突然打断她。
她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嗯？”
“你能不能自己决定？”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就是做顿饭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知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没有争辩。
“可以。”
她点头。
“那我按照二十个人准备。”
“嗯。”
“如果人数有变化，麻烦提前告诉我。”
周叙白摆了摆手。
“知道了。”
门在她面前关上。
许知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
二十人聚餐。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
下次提前一天确认。
??
上午十一点，许知遥出门采购。
她先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
推着购物车走进去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货架上的商品大多写着英文。
有些单词她认识。
有些却完全没见过。
她站在调味料区，拿着一瓶酱汁研究了将近三分钟，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翻译。
“Soy sauce……”
“酱油。”
她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把瓶子放进购物车。
接下来是鸡肉、牛肉、土豆、洋葱、生菜、番茄，还有面包和水果。
她原本想做几道中餐。
但考虑到参加聚会的人里可能有外国同学，又临时调整了菜单。
最后决定准备烤鸡翅、意大利面、牛肉饭、蔬菜沙拉，以及一些方便拿取的小食。
至于甜点，她打算做一份简单的水果杯。
虽然不算精致，但至少不会太容易出错。
采购途中，她还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结账时，收银员语速很快地问了一句话。
许知遥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词。
“Bag?”
她愣了两秒。
收银员又重复了一遍。
“Do you need a bag?”
“Ah, yes. Please.”
许知遥连忙点头。
对方笑着递给她一个袋子。
她接过来，脸有些发热。
走出超市时，她忍不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句话。
Do you need a bag?
你需要购物袋吗？
她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又学会一句。
也算没白出来。
??
下午一点半，许知遥回到家。
周叙白已经起床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正靠在厨房岛台旁喝冰水。
看见许知遥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买这么多？”
“二十个人的晚餐。”
“哦。”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饮料。
许知遥把购物袋放在桌上。
“你晚上大概几点开始？”
“七八点吧。”
“那我六点半之前准备好。”
周叙白点了点头。
刚准备离开，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声。
“行啊，你带过来呗。”
许知遥正在整理食材。
听见这句话，动作微微一顿。
果然。
下一秒，周叙白挂断电话，随口说：
“对了，晚上可能还要多来几个。”
许知遥抬头。
“几个？”
“三四个吧。”
她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二十四个人？”
“差不多。”
“……”
周叙白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
“没什么。”
许知遥把一盒鸡翅放进水槽。
“我再多准备一点。”
她没有再问。
反正问了也没用。
周叙白似乎对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准确的概念。
在他看来，多几个人吃饭，不过是多摆几套餐具。
可对负责准备食物的人来说，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许知遥低头洗菜。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给这位少爷准备一份详细的工作安排表。
最好再附上一条：
聚会人数请提前确定。
??
下午三点。
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烤箱里飘出鸡翅的香味。
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许知遥一边切蔬菜，一边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
她把长发扎成丸子头，袖子挽到手肘。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虽然忙，但她并不慌乱。
她以前在家里就经常帮母亲做饭。
只是从来没有一次性准备过这么多人的食物。
好在菜单提前规划过。
她把需要烤制的食物先送进烤箱，又把冷食和水果杯分批准备好。
四点多，门铃响了。
许知遥正戴着隔热手套，从烤箱里取出一盘鸡翅。
客厅传来周叙白的声音。
“门没锁，自己进！”
紧接着，是一阵女生的笑声。
“周叙白，你家怎么这么香？”
“你做饭了？”
“你觉得可能吗？”
有人笑着回答。
许知遥把鸡翅放到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女生。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短裙，长发披在肩头，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品牌包。
另一个穿着浅蓝色针织上衣，搭配白色长裤，头发微卷，气质明艳。
她们身后还跟着李文灏。
“哟。”
李文灏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今天伙食不错啊。”
周叙白靠在沙发上。
“厨房呢。”
李文灏探头看过去。
“许知遥？”
许知遥抬头。
“你好。”
“忙着呢？”
“嗯，准备晚餐。”
李文灏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台面上摆着的食物。
“这么多都是你做的？”
“对。”
“厉害啊。”
他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许知遥也笑了一下。
“谢谢。”
这时，穿黑色短裙的女生走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女生？”
李文灏点头。
“对，许知遥。”
他又转向许知遥。
“给你介绍一下，顾子煊，我们同学。”
顾子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沾着一点面粉的围裙，落到她手里的隔热手套上。
“你就是周阿姨从国内找来的？”
许知遥点头。
“嗯。”
“你多大？”
“十八。”
顾子煊挑了挑眉。
“这么小？”
她转头看向李文灏。
“十八岁不应该上大学吗？”
李文灏耸肩。
“你问我干什么？”
顾子煊重新看向许知遥。
“你不读书，专门跑来照顾周叙白？”
她的语气并不尖锐。
但那种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是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许知遥将隔热手套放到一边。
“我有自己的安排。”
顾子煊笑了一下。
“哦。”
她没有继续问。
只是转身时，低声对李文灏说了一句：
“真想不明白。”
声音不大。
许知遥却听得清楚。
她没有抬头。
只是重新拿起刀，继续切手里的蔬菜。
她知道，有些事情解释也没有意义。
对方不了解她的生活。
自然也不会理解她的选择。
??
另一边。
穿浅蓝色针织上衣的女生走到了周叙白身旁。
“叙白。”
她声音很轻。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周叙白正在看手机。
闻言抬头。
“什么消息？”
“我昨天问你今天几点开始。”
“不是告诉你七点吗？”
“你根本没回我。”
周叙白笑了声。
“那你不是也来了？”
女生抿了抿唇。
似乎有些不高兴。
但很快又笑起来。
“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
“上次你不是说想要这个？”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谢了。”
女生眼睛弯了弯。
“你喜欢就好。”
许知遥端着水果杯经过客厅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李文灏在旁边低声告诉她：
“那个叫甄臻，也是我们同学。”
许知遥点头。
“嗯。”
李文灏又笑着补充：
“她喜欢周叙白，喜欢挺久了。”
许知遥有些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
“哦。”
李文灏等了两秒。
“就哦？”
许知遥不解地看他。
“不然呢？”
李文灏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没什么。”
他摆摆手。
“你忙你的。”
许知遥端着水果杯回了厨房。
她确实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周叙白长得好看，家境优越，身边有女生喜欢很正常。
更何况，那是他的私事。
与她无关。
??
晚上七点。
聚会正式开始。
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带来了音响，有人带来了饮料，还有几个外国同学抱着篮球走进来。
音乐声渐渐变大。
原本宽敞的客厅也开始显得拥挤。
许知遥把准备好的食物一盘盘端到餐桌上。
烤鸡翅、意大利面、牛肉饭、沙拉、水果杯，还有几种简单的小食。
她尽可能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有人尝了一口鸡翅，惊喜地抬起头。
“Wow, this is really good!”
许知遥听懂了。
她笑着回答：
“Thank you.”
对方又说了一长串英文。
语速太快。
她只听懂了几个单词。
许知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放慢语速。
“Did you make all of this?”
这次她听懂了。
“Yeah, I did.”
“That’s amazing!”
“Thank you.”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让许知遥心情好了不少。
至少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无法交流。
只要对方说得慢一些，她还是能听懂的。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许知遥。”
她回头。
周叙白正坐在沙发上，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
许知遥走过去。
“怎么了？”
“冰块没了。”
“厨房冰箱里还有，我去拿。”
“顺便再拿几瓶饮料。”
“好。”
她刚准备离开，顾子煊忽然笑着说：
“周叙白，你使唤人还真顺手。”
周叙白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不然呢？”
“人家刚来第二天吧？”
“嗯。”
“你也不怕把人累跑了。”
周叙白笑了一声。
“她不是来工作的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
“又不是来度假的。”
许知遥脚步微微一顿。
顾子煊也愣了一下。
随即耸了耸肩。
“行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
许知遥转身走向厨房。
她并没有因为那句话而难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叙白说得没错。
她确实是来工作的。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准备二十多个人的晚餐需要多少时间。
也不会在意。
不过没关系。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
晚上八点半。
餐桌上的食物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许知遥收拾好厨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客厅。
音乐声很大。
几个男生正围着茶几玩游戏。
顾子煊和其他女生坐在一旁聊天。
甄臻则始终待在周叙白附近。
她端着一杯饮料，笑着和他说话。
周叙白偶尔回应几句。
更多时候只是低头看手机。
许知遥看了一眼时间。
按照协议，她每天有明确的休息时间。今晚的餐食已经准备完毕，剩下的清洁工作可以等聚会结束后再处理。
她走到周叙白旁边。
“周叙白。”
他抬头。
“又怎么了？”
“晚餐已经准备完了，厨房也收拾好了。”
“嗯。”
“我想出去一会儿。”
周叙白看着她。
“出去？”
“对。”
“干吗？”
“去附近走走。”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你想去就去呗。”
许知遥点头。
“那我晚点回来。”
“随便。”
周叙白重新低头。
没有问她去哪儿。
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遥转身回房间。
换下围裙，洗了把脸，又把头发重新扎好。
她穿上一件浅色薄外套，背上自己的小包。
临出门前，还不忘带上英语单词本。
客厅里依旧热闹。
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爽许多。
许知遥走出大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安静了。
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落地窗里灯火通明。
人影晃动。
音乐声隔着玻璃隐约传出来。
那是周叙白的世界。
朋友、聚会、游戏、欢笑。
似乎永远热闹。
而她只是负责在热闹开始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许知遥收回目光。
转身望向街对面。
那家甜品店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人行道上。
她看了一眼两边的车辆，确认安全后，走过马路。
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
Honey & Butter
她推开玻璃门。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叮铃——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
与周叙白家里混杂的饮料和香水味不同。
这里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店面不算大。
靠窗摆着三张圆桌，墙边是一排木质书架。
柜台里的玻璃橱窗摆放着各种蛋糕和面包。
草莓奶油蛋糕、巧克力慕斯、蓝莓塔，还有几款她叫不上名字的甜点。
许知遥站在柜台前，看得有些入神。
“Hello!”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她抬头。
柜台后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浅棕色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Hi.”
许知遥有些紧张地回应。
女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用中文问：
“中国人？”
许知遥愣住。
随即眼睛一亮。
“对！”
女人笑了。
“我也是。”
她指了指橱窗。
“想吃点什么？”
许知遥终于放松下来。
“我先看看。”
“慢慢看，不着急。”
女人继续整理柜台。
许知遥认真看着每一款甜点。
最后，她指向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这个多少钱？”
“六块五。”
许知遥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不便宜。
但也不算特别贵。
她犹豫了两秒。
“那我要一块这个。”
“喝点什么？”
“热牛奶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女人笑着问：
“第一次来？”
“嗯。”
“刚搬到附近？”
“对，就住街对面。”
女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那栋大房子？”
许知遥点头。
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边经常开派对，挺热闹的。”
许知遥笑了一下。
“是挺热闹。”
女人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蛋糕放进白色瓷盘，又端来一杯热牛奶。
“我叫苏曼，是这家店的老板。”
“我叫许知遥。”
“名字真好听。”
苏曼笑了笑。
“随便坐，晚上人不多。”
“谢谢苏姐。”
许知遥端着托盘，走向靠窗的位置。
她选了一张正对街道的小圆桌。
坐下来以后，才终于觉得身体慢慢放松。
从早上十点开始，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采购、洗菜、切菜、烤制、摆盘、清洁。
忙碌了一整天。
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认真吃点东西。
许知遥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
奶油很轻盈。
草莓带着一点酸甜。
蛋糕胚松软湿润，入口时有淡淡的香草味。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
真的很好吃。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随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块草莓蛋糕放在白色瓷盘上。
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
她把照片发给母亲。
【今天发现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
母亲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看着就好吃。】
【今天工作累不累？】
许知遥想了想。
【还好。】
【就是做了很多菜。】
母亲发来一个笑脸。
【我闺女做饭好吃，他们肯定喜欢。】
许知遥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今天自己究竟忙了多久。
也没有提那些人的玩笑。
她知道，母亲已经够担心了。
没必要再让她跟着难受。
??
晚上九点二十分。
店里渐渐安静下来。
许知遥吃完蛋糕，没有急着离开。
她从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
翻到今天在超市记下的那一页。
Receipt.
收据。
Checkout.
收银台。
Ingredients.
食材。
Takeaway.
外带。
她一边看，一边轻声跟读。
有几个单词发音不太确定，她便打开手机词典，戴上一只耳机反复听。
苏曼从柜台后走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在学英语？”
许知遥抬头。
“嗯。”
“刚来美国？”
“昨天到的。”
“那确实得慢慢适应。”
苏曼笑着在旁边停下。
“我刚来的时候，连去银行办卡都听不明白。”
许知遥有些惊讶。
“真的吗？”
“真的。”
“那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会了。”
苏曼指了指她的单词本。
“每天学一点，多开口说，别怕说错。”
许知遥认真地点头。
“好。”
苏曼看了眼桌上的空盘子。
“蛋糕怎么样？”
“很好吃。”
许知遥回答得很快。
“尤其是奶油，一点都不腻。”
苏曼笑了。
“你还挺会吃。”
“我以前也喜欢做甜点。”
“是吗？”
“嗯，不过只会做一些简单的。”
苏曼随口问：
“比如呢？”
“曲奇、蛋挞，还有戚风蛋糕。”
“那已经不错了。”
许知遥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跟着网上的视频学的。”
苏曼笑着说：
“有兴趣就多学学。做甜点这件事，光看别人做和自己上手，完全是两回事。”
许知遥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笔记本上的四年计划。
第二年。
学习烘焙。
原本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目标。
可现在，坐在这家小小的甜品店里，她第一次觉得，那件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
晚上十点。
许知遥合上单词本。
她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的房子依旧灯火通明。
偶尔能看见人影从落地窗前走过。
音乐声隔着马路传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清晰。
她拿起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也没有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许知遥并不意外。
她把单词本收进包里，起身走向柜台。
“苏姐，我先回去了。”
“好。”
苏曼抬头看她。
“下次再来。”
“嗯，一定。”
许知遥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
“苏姐。”
“怎么了？”
她有些犹豫地问：
“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坐着学习吗？”
苏曼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当然可以。”
“只要不打扰其他客人，想坐多久都行。”
许知遥眼睛亮了亮。
“谢谢苏姐。”
“客气什么。”
苏曼摆摆手。
“快回去吧，外面天黑了，注意安全。”
“好。”
许知遥推开门。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
叮铃——
她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整齐的甜点柜，以及靠窗那张小小的圆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明明昨天才刚来到这个国家。
明明周围的一切都还那么陌生。
可就在刚才，她似乎找到了一处可以让自己安静待着的地方。
不是周叙白的家。
也不是任何人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
而是一家普通的甜品店。
她可以在这里看书。
学英语。
吃一块喜欢的蛋糕。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发一会儿呆。
没有人会叫她去拿饮料。
没有人会突然让她准备二十个人的晚餐。
更没有人会用“小保姆”这样的称呼来介绍她。
在这里，她只是许知遥。
一个十八岁、刚刚来到美国的普通女孩。
??
晚上十点半。
许知遥回到家时，聚会还没有结束。
客厅里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
地毯上散落着纸杯，餐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食物。
周叙白坐在沙发中央，正和李文灏说话。
甄臻坐在他旁边。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她笑得很开心。
许知遥换好鞋，准备直接回房间。
李文灏却先看见了她。
“哎，许知遥。”
她停住。
“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
“街对面。”
“街对面？”
“有家甜品店。”
李文灏恍然大悟。
“哦，那家啊。”
他笑着说：
“那店我知道，蛋糕还不错。”
许知遥点头。
“嗯，是挺好吃的。”
周叙白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抬头。
顾子煊正拿着手机，闻言看了许知遥一眼。
“你出去吃蛋糕了？”
“嗯。”
“一个人？”
“对。”
顾子煊挑了挑眉。
“你倒是挺会找地方。”
许知遥笑了一下。
“就在对面，很近。”
顾子煊没再说话。
许知遥看了一眼客厅。
“我明天早上会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李文灏摆摆手。
“行，你去休息吧。”
“晚安。”
她转身回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重新响起说笑声。
顾子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说：
“她今天是不是一直在做饭？”
李文灏点头。
“好像是。”
“二十多个人的饭，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应该吧。”
顾子煊沉默了两秒。
“那还挺累的。”
甄臻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她不是来工作的吗？”
顾子煊想了想。
“也是。”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叙白更没有参与。
他正低头回复消息，神情懒散，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
夜里十一点四十。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批朋友离开后，李文灏站在门口穿外套。
“明天见。”
周叙白靠着门框。
“嗯。”
李文灏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对了，你家那个小保姆做饭还挺好吃。”
周叙白随口应了一声。
“嗯。”
“以后有口福了啊。”
“滚吧你。”
李文灏笑着走了。
门关上。
周叙白转身回到客厅。
桌上还有几只没喝完的杯子。
他皱了皱眉。
正准备上楼，忽然想起什么。
于是朝一楼走廊看了一眼。
许知遥的房门已经关上了。
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了两秒。
随后收回目光。
算了。
明天再说。
反正她会收拾。
周叙白关掉客厅的灯，上了楼。
??
另一边。
许知遥并没有立刻睡着。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今天的记录比昨天多了一些。
九月五日。
工作：准备二十四人聚餐。
问题：人数临时增加，采购时间紧张。
改进：以后聚会提前确认人数，并准备备用菜单。
写完工作记录，她又翻到下一页。
今天学会的英语：
Receipt.
Ingredients.
Takeaway.
Do you need a bag?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
最后，在页面最下方添了一句：
发现一家很喜欢的甜品店。
她想了想，又补充：
老板叫苏曼，人很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
许知遥放下笔，望向窗外。
街对面的甜品店已经关门了。
玻璃窗里的灯全部熄灭，只剩下门口一盏小小的壁灯。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今天也没有那么糟糕。
虽然很累。
虽然遇到了一些不太友善的人。
但她第一次独立准备了二十多个人的晚餐。
第一次在美国超市完成采购。
第一次尝试用英语和陌生人交流。
还认识了一位很好的甜品店老板。
许知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今天也有进步。
写完以后，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
隔着一条马路，周叙白的世界终于结束了今晚的热闹。
而许知遥的世界，却正在悄悄变得宽阔。
她不知道未来四年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完成那些计划。
但她已经决定。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至于周叙白。
他可以继续过他热闹又随性的生活。
而她，也会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毕竟——
热闹是他们的。
日子是自己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