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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盛夏里

高考那天,天很蓝。

林星落走进考场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心慌,会像从前无数次梦里那样对着卷子大脑一片空白。

都没有。

她坐下来,拿起笔,像是做了千百遍那样,一题一题地往下写。

第一门考完,她走出考点,阳光落在肩上,竟有一种不真实的轻松。

黎景辰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的水,看到她出来,眼睛先弯了。

林星落小跑过去,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好神奇啊,你知道吗,我平时那么紧张,做梦都梦见自己迟到、忘带准考证、卷子上的字全变成蚂蚁——结果今天一来,坐那儿,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了!就跟平时月考一样,刷刷刷就写完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黎景辰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当然啦,”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可是做足了准备。”

林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

身后不远处,陈屿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手渐渐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第一门考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场车祸,还有林星落。

她的笑,她的眼睛,她喊别人名字时温柔的声音——

他盯着卷子,那些字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手心里全是汗,笔握住了又放下。

一道题也答不出来。

铃声响的时候,他的卷子几乎还是空白的。

糟糕的开始。

他以为后面会好起来。

但不会的。

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场考试,他都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坐在另一间考场里,写得那么从容。

凭什么她可以过得那么好!

而他是阴沟里的老鼠,看着她越来越好,嫉妒得快要疯了。

三天,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上午,是林星落的最后一门。

林星落和黎景辰刚出楼梯口,就看见陈屿站在单元楼门口。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职高的校服,有的干脆把校服系在腰上,叼着烟,歪着头,眼神不善。

这些面孔,一个都不陌生。

林星落在漆黑的小巷子里被他们围堵过好几次,陈屿怎么会跟他们认识?

陈屿站在最前面,三天没好好合眼,眼下是浓重的乌青,面目狰狞得像是变了个人。

他看到林星落和黎景辰有说有笑出现在单元楼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

“贱人。”

林星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看着那双曾经温润的,会笑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红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陈屿面目狰狞:“我考不好,你们都别想考好!!你们毁了我,我也要毁了你们!”

黎景辰向前一步,把林星落护在身后,盯着陈屿:“毁了你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你内心黑暗扭曲,你忮忌善妒,自甘堕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陈屿的眼皮跳了一下,咧嘴一笑,像个疯子:“黎景辰,你护着她——你护得了她一辈子?”

从这里到考场需要十五分钟,考试提前十五分钟进场,时间紧迫,他们不能跟陈屿周旋。

黎景辰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是一个信号。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对对方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了如指掌。

这个触碰的意思是:做好准备。

“护得了今天就行。”黎景辰不慌不忙,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的一步足够把两个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林星落变得急促起来,站在她身边的黎景辰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动声色地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身后是楼梯,跑上去是死路。

但是,那群人的身边有空隙,一个成年人的身位,如果跑得够快,能过去。

林星落眨了一下眼。

先快后慢,两下。

这是他们在公园里锻炼身体的时候,休息时随手比划过的暗号,甚至算不上暗号,只是某天她问“如果我们遇到很多人找麻烦怎么办”,他随口说“那你就跑,我挡着”,她问“那你怎么知道我要跑”,他说“你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

当时两个人都笑了,觉得这是永远不会用到的玩笑。

现在不是玩笑了。

黎景辰侧着头,看见了她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陈屿,你不觉得你的把戏很小儿科很幼稚吗?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五岁时就不玩了。”

陈屿向前一步,揪住黎景辰的衣领:“闭嘴!老子现在不想听见你说话。”

黎景辰轻笑,低了下头:“嘴长在我身上,就说呢,你管不着。”

——他在前,她在后,她面前是一堵让人产生足够安全感的墙。

林星落看着他的后背,直到他这是在给她吸引陈屿的注意力,给她争取逃跑的空隙。

她也看见他的校服校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的位置,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收拢的翅膀。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冲了出去,钻入人群之中。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他们练过无数次的那样。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拦住她!”

她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看见黎景辰张开双臂,像一只过道的螃蟹,霸道的拦住所有人。

他用自己的肩膀撞在那人的胸口,那人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人,人墙出现了几秒钟的缺口。

但几秒钟就够了。

林星落没再回头,消失在人群里。

她听到身后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喊“追”,有人喊“别让她跑了”,还有一个声音,是黎景辰的。

黎景辰看着她奋力奔跑的身影,笑着说:“高考顺利,我的女孩。”

怕他们追上来,林星落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被风吹散在脸颊两侧,凉凉的。

她没有擦,她在跑,跑过花坛,跑过小区的小路,跑过大门口那棵老槐树,跑向那条通往考场的路。

身后,声音渐渐远了。

她跑进考点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红着眼眶气喘吁吁的样子,以为她是紧张,冲她喊了一句:“别急别急,刚开始搜检,来得及!”

林星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头,看到考点大楼门口挂着的横幅——“沉着冷静,考出水平”。

红色的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她想笑,又想哭,最后两种表情都没做成,只是直起身,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了大楼。

楼道里有广播在喊:“请各位同学检查好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

林星落通过安检,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在二楼最东边。

她走进去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在发草稿纸。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好,把笔袋打开,确认一样不少,然后拉好笔袋的拉链,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从狂奔的野马渐渐变成散步的小鹿。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公式,不是单词,而是黎景辰的背影——那个被汗水洇湿的背影。

她在心里说:我进去了。你呢?

卷子发下来了。

她睁开眼,拿起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操场上的呐喊,教学楼里飞落的书页,顶楼上的萤火虫,人声鼎沸想音乐会,天台上的月光,黎景辰唱的歌——所有的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从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然后定格在最后一张画面上。

那张画面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四个字,写在黑暗里,亮着光,像萤火虫一样。

她低头,开始答题。

那些凌晨五点半的闹钟,那些做到三点半的试卷,那些被她翻烂了的课本,那些在她迷茫的时候说“没关系”的声音,深夜里崩溃的眼泪——所有的所有,都汇聚在她的笔尖上,一笔一划地,把这三年的答案写进这张薄薄的纸里。

考场外,小区门口。

黎景辰靠在花坛边的墙上,嘴角破了,一缕血丝从嘴角往下淌,他没有擦。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刮的,血珠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手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的校服扣子崩掉了一颗,领口歪了,左肩的校服布料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青紫的淤痕。

那七八个人已经散了。

陈屿早走了。

有人报了警,有人喊了物业。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靠在墙上,等。

他知道她在考场里了。

想必这会已经开始答题了吧。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到像一块刚被洗过的玻璃。

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飞得很快,像几支离弦的箭。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在笑。

她就是那飞鸟。

飞在天空中,享受自由的飞鸟。

忽然响起机车的引擎声。

黎景辰的视线多出一条大长腿,再往上看见惹眼的蝴蝶纹身。

孟良潇打量着他,啧了一声:“一身伤,她呢?”

黎景辰摇头:“在考场。”

孟良潇的脸色变了:“那你怎么办?差一科?这得多少分啊?还能考上你理想的音乐大学吗?”

整个乐队都知道,黎景辰唯一的理想就是考上顶级的音乐学府。

现在却……

黎景辰笑说:“她是我的第一志愿。”

林星落是她的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光不被埋没,变得更亮更滚烫。

孟良潇看着他:“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理想,值得吗?”

黎景辰说:“我愿意。”

小时候。

她抓住他的手的那一刻,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就只有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吉他弦手链,其实,这那一段弦,做了两个手链。

情侣款。

他怕她看出来,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理。

他在等她。

等她考完,等她从考场里走出来,等她小跑着穿过马路,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我考得不好”,也许会说“题好难”,也许只会说一句“走吧”,然后他们并肩走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上,谁都不说话。

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说——“那当然啦,你可是做足了准备。”

那当然啦,你可是做足了准备。

这句话,他还会说很多很多遍。

孟良潇恨铁不成钢:“那她……知道吗?”

黎景辰摇头:“她不需要知道。”

喜欢她是我的事。

付出多少也是我的事。

她不需要知道。

也不需要回报。

她不需要知道红楼梦是我补好的。

不需要知道是我在医院守了她一夜。

不需要知道我每天都比她早起一个小时,做好饭温在锅里,假装是“我妈做的”。

不需要知道我在操场上唱的那首歌,每一个字都是写给她一个人的。

她什么都不用知道。

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十七岁的风里。

所有的喜欢,都在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沉默里。

多年以后,如果有人问起——

那个男孩,他为你做过什么?

我可以替她回答——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能给的,全给了。

考试铃声响了,从远处传过来。

从考场的窗口飘出来,穿过街道,穿过树梢,最后飘到他耳朵里。

他睁开眼睛。

他仿佛看到她坐在考场里,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遇到难题会用笔帽轻轻点一下嘴唇,想出来了就会嘴角微微翘一下。

孟良潇无奈道:“真是没救了。”

-

高考出成绩那天,全市轰动。

不起眼的小县城出了个省状元。

林星落的小区被记者围堵的水泄不通。

学校门卫的大爷,疑惑叹息:“记得有个姓陈的娃娃学习挺好……光荣榜上都是他的照片呢……”

那个时候,林星落正蹲在黎景辰家的阳台上,喂一只捡来的流浪猫。

橘色的猫蜷在她脚边,吃得小心翼翼。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软的暖金色,发丝在光里微微发亮。

黎景辰倚在储物柜旁,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猫粮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腕上那条吉他弦手链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林星落正好在此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

光线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像碎金,像萤火,像那些被小心藏起又忍不住溢出的心意。

猫吃饱了,轻轻地“喵”了一声。

脑海响起熟悉的旋律。

于是。

夏天就这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