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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揭

长庆侯府,后园西北角。

那里有一间堆柴的旧屋,屋后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石头,有灰,没有人来。

李同光蹲在那儿,把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火不大。他放得很慢,放一张,等它烧到一半,再放下一张。纸烧起来的时候往上卷,卷成黑

的,碎了,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蹲着。膝盖上放着一堆纸,手里拿着一叠。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压着的那种没有。是真的没有——眼睛看着火,看着那一张纸卷起来、变黑、碎掉,从头

到尾没有别的东西进去。

他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入夜以后不许往西北角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头一年有个新

来的小厮走错了路,被管事的抽了十鞭子,打完没敢说挨打的原因,只说"那边不能去"。从那以后

就没人往这边走了。

他烧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他的手停在那儿。

停了很短。他把手里那一叠放下,把最后一张放进去,等它烧完。

烧完了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膝上的灰,拍得很仔细。拍完他转过身,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杨盈站在柴屋那头。

她穿着礼王的袍子,头发束着,站得很直。她看见他转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说:"我来——"

"你来做什么。"

李同光的声音是平的。

杨盈说:"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

"我听说你找回了她的——"

李同光打断她。

他说:"你先担忧一下你自己。"

杨盈站在那儿。

李同光说:"安帝这几天忙着立储的事,顾不上你。等他忙完了,想起安都城里还关着一个礼王

你猜他有多少法子。"

杨盈说:"多少。"

"很多。"李同光说,"他可以让你病死,可以让你失足,可以让你自己选一样,选完了还说你是

自愿的。"

他说得很快,很干脆,像在报一份清单。

杨盈站在那儿听着。

她说:"你倒是替我想得清楚。"

"我不是替你想。"李同光说,"我是告诉你,他明天要见你。"

杨盈抬起眼。

"明天?"

"明日一早,我带你入宫。"李同光说,"他不会在大殿上见你,他会在偏殿。偏殿比大殿难办—

—大殿上有御史,有起居郎,说的话要记档。偏殿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杨盈在后面叫住他。

她说:"庆国公。"

他站住,没回头。

杨盈说:"你今天夜里在这里烧了多久。"

李同光没答。

杨盈说:"我不问了。"

李同光转过身。

他说:"你要问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同光看着她。

他说:"明天安帝问你的时候,你打算说什么。"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我说实话。"

"实话不值钱。"李同光说。

"那什么值钱。"

李同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安帝谁也不相信。"

杨盈等着。

"他只相信等价的利益交换。"李同光说,"你要让他留你一命,你就得拿出一样东西,让他觉得

留着你比杀了你划算。"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杨盈站在柴屋那头,站了很久。

等价交换。

这四个字她听懂了。她在使团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人把话掰开了给她—

—他没有说"我会保你",也没有说"你别怕"。他说的是:你自己去称一称。

这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来。

第二天一早,李同光带她入宫。

马车里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杨盈开口了。

她说:"庆国公。"

"嗯。"

"你昨天夜里烧的那些纸,是给谁的。"

李同光看着车窗外。

他说:"给我师父。"

"她——"

"她死了。"李同光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一点没变。

杨盈坐在那儿。

她说:"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我要见她。"

"尸体在朱衣卫,当众火化了。"李同光说,"你要见,你自己去。"

杨盈说:"那你烧的什么。"

李同光转过头来看她。

他说:"我烧的是纸。"

杨盈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偏殿。

安帝坐在上面。

他没有让他们跪太久。他抬了抬手,身旁的内侍就端了一个托盘下来,放在杨盈面前。

托盘上有三样东西。

一只酒壶,一只杯。一条白绫。一把短刀。

安帝说:"礼王。"

"孤在。"

"你皇兄走了。"安帝说,"他自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杨盈跪在那儿。

她说:"陛下。"

"你挑一样。"安帝说,"朕不逼你。"

殿上站着的人不多。内侍四个,侍卫八个,还有李同光——他站在杨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

头到尾没有动过。

杨盈看着托盘上那三样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托盘推翻了。

酒壶滚下去,摔在砖上,碎了。白绫滑出去,落在地上。短刀转了两圈,停在安帝脚边。

殿上有人的呼吸变了。

安帝坐在上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放肆。"

杨盈跪在那儿,抬起头。

她说:"陛下要孤死,孤无话可说。"

"你还——"

"可陛下要让孤自己挑一样,"杨盈说,"孤挑不出来。"

安帝说:"你挑不出来。"

"是。"

"为什么。"

杨盈说:"因为这三样都不值。"

殿上静了。

安帝从上面看着她。

他说:"什么值。"

杨盈跪在那儿,手抬起来,摸到了自己头顶的束帽。

她手里有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她从袖子里抽出来的,很短,是任如意给她的那一把。她抽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它,

她的手自己知道它在哪儿。

她把刀刃抵在束帽的边缘,往上一挑。

帽子落地。

头发散下来,散了一肩,散到腰上。

殿上有人的呼吸停了。

然后她把刀刃翻过来,压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她没有犹豫。她划下去了。

血冒出来,冒得很快。她把那根手指按在自己眉心——按下去,往旁边一带,额上就多了一点

红。

然后她把那根手指放在唇上,抿了一下。

做完这三下,她把刀放下。

她抬起头。

李同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瞪着。

不是微微睁大。是眼睛睁到了那个程度,眼白都露出来一点,整个人钉在那儿。他的手在袖子

里,手指是蜷着的蜷得很紧,他自己不知道。

他这辈子没有过这个样子。

他见过师父杀人,见过城破,见过血流到脚背上。他从来不是会被吓住的人。可现在他站在那

儿,脑子里空了空得像被人抽掉了一块。

他看着的是:那个跟他在任如意面前争宠、被他打掉手里那颗枣、跑去跟师父告状的"师弟",

那个他一度想杀掉的"礼王",现在跪在那儿,一头长发散着,额上一点红,唇上一点红,抬起头看

着安帝。

是个女子。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三个字。

——是个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盈开口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礼王那种压着的声音,是她自己的。

她说:"大梧礼城公主杨盈,参见大安国主。"

殿上没有人出声。

她接着往下说。

"孤为救皇兄,不惜女扮男装,以身犯险入安国。"她说,"如今皇兄遇危难,弃孤于不顾。孤也

不愿再为大梧披肝沥胆。"

安帝坐在上面,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杨盈说:"陛下当初想迎别国公主为后,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孤可以帮陛下实现这个旧愿。"

安帝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杨盈说:"陛下把孤留在大安为后,孤陪嫁泽、勉、济等九城。"

她停了一下。

"皇兄一旦归国,势必要因割城一事,与丹阳王闹得不可开交。无论谁胜,都一定会元气大伤。

到那时,他要同陛下结成兄弟之邦——陛下什么都不用做,梧国自己就乱了。"

殿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杨盈抬起头。

她说:"孤记得,陛下的两位皇子,都不怎么争气。"

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陛下难道不想有一位新的嫡子?"

李同光站在后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

这一次不是空了,是被砸了——一下砸进来,砸得他连气都没换。

不是"她胆子真大"。是一个接一个的事实砸下来,砸得他接不住:

——她在给安帝当皇后。

——她要陪嫁九座城。

——她在说嫡子。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了。

——安帝没有打断她。

最后这一样最重。安帝在上面坐着,没有打断她。

这就是成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散下来的头发,看着她额上那一点红。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谈判。他自己就是个谈判的高手——他知道什么样的价码能成交,什么样

的不能。他站在这儿,看着她一样一样往上加,加到最后一样的时候,他看出来那一样是压上去的

压得准。

他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帝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的胆子可真大呀。"

杨盈跪在那儿。

她说:"胆子要是不大,怎么撑得起孤一国之后的野心。"

安帝笑了。

他笑的时候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她。

"以后就不要叫孤了。"他说,"应该改叫臣妾。"

杨盈抬起头。

她说:"等立后诏书一下,孤再改称呼也不迟。"

殿上有人的眼睛睁大了。

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给她半副銮驾。"他说,"按皇后的份例伺候。"

他停了一下。

"住在宫外。"

走出殿门的时候,日头正当午。

杨盈走在前面,一头长发没有束,就那么散着。半副銮驾在阶下等着,她没坐。她往下走,走

得很快,走到阶下才停住。

李同光跟在后面。

他跟出来的时候脚步是快的,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在阶上站住。

杨盈转过身。

他开口说的头一句话是:

"你真是女的?"

说完这句他自己顿住了。他听得出来这句话有多蠢——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她把帽子挑了,把

血点上了,他还在问这个。

杨盈站在阶下,抬头看着他。

她说:"是。"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翻的东西很多,一样都落不下来。最后捞住的是一样最实在的:

——昨天夜里他在柴屋后面烧纸的时候,她站在柴屋那头。她那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

捞住这一样,他人就定下来了。

他说:"你昨天夜里就打算好了。"

杨盈说:"是。"

"你打算好了还来问我安帝信什么。"

"我问的不是信什么。"杨盈说,"我问的是值多少。你说的是值多少。你说的那四个字我用了。"

李同光看着她。

他说:"你用得不错。"

这是他能给的最高的一句。

杨盈站在阶下。

她说:"我用得不错,是因为你给得准。"

李同光没接这句。

他转开话题,转得很快。

他说:"銮驾给你了,你不坐。"

"孤不坐。"

"为什么。"

杨盈说:"半副銮驾,是给皇后的。诏书没下,孤不是皇后。孤坐上去,明天就有人参孤僭越。

"

李同光看着她。

他说:"你倒是——"

他停住了。他本来要说"你倒是想得远"。

他没说。他把脸转开了。

日头很毒。阶下没有树,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

杨盈的一头长发散着,被晒着。她没有伸手去拢,也没有叫人拿帽子来。

李同光站在阶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她的脸。他看的是她站在太阳底下、头发散着、额上那点血已经干了——她就那么

站着,站得很稳,像这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把眼睛移开了。

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进去以后,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进去以后,先传一句话出去。"

"什么话。"

他说:"让宁远舟不要急着来救你。"

杨盈抬起眼。

李同光说:"他现在还在路上。他要是听说你留在安都做了皇后,他会进来。他进来,就是送死

"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你要我给他传话。"

"你给。我传不到他耳朵里。"

杨盈说:"你要我传什么。"

"传一句话。"李同光说,"先把梧帝平安送回梧国,再管我。"

杨盈站在太阳底下。

她一听就明白:这句话是在替她断后路。

传了这句话,宁远舟就不会进来。宁远舟不进来,她就彻底没有退路了——她得自己在这儿撑

着。

她说:"好。"

李同光说:"还有一样。"

你说。"

"我师父的尸体。"李同光说,"找到,厚葬。"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孤记下了。"

銮驾起驾的时候,杨盈还是没坐。

她走在銮驾旁边,一头长发散着,走得很快。日头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压在她自己脚下。

李同光站在宫门口看着她走远。

他站了很久。

他走到宫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走在銮驾旁边,没坐,一头长发散着,走得很快。日头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压在她自己脚

下。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宫门外,跟等在那儿的护卫说了一句。

他说:"长华宫那边,进出的人,每日报一份单子给我。"

护卫说:"侯爷,那是陛下的人。"

"我知道是陛下的人。"李同光说,"所以我要单子。"

护卫记下了。

李同光翻身上马。

他走出十几步,又勒住。

他没有回头。他说的是:"那份单子里,要有一样。"

"侯爷说。"

"进出的每一个人,几时进的,几时出的,手里带的什么。"李同光说,"一样一样写清楚。"

护卫应了一声。

李同光一夹马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