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痕消失的那天早上,桑岫醒得很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后颈。指尖按上去,皮肤光滑,平整,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临时标记代谢得干干净净,像这一周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衣领整好,下了楼。他已经想好了,昨晚想了一整夜。叔叔的药,他不能再瞒。瞒下去,对不起岑彻;说出去,对不起叔叔。可这道题其实只有一个答案,因为一碗汤和一条命之间,从头到尾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岑彻,然后听凭发落。扣钱也好,解约也好,怎么都好。他只是不想再做一个每天端着毒药上楼的人了。
为了壮胆,他给夏清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夏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早该说了。岫岫,你知不知道,你替他隐瞒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在替那个递药的人背债。"
"我知道。"
"那你今天就说。"夏清一字一顿,"我陪你去,我在别墅门口等你。你要是被赶出来,我接你回花店。"
桑岫握着手机,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被赶出来。他想,大概率是会的。上午,他去了一趟银行,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三千二的债还完,剩下的不到两千。他又去商场,用身上最后的现金给周阿姨买了一条羊绒围巾,给陆知行买了一支钢笔,给夏清买了一束花,让人送到花店。
做完这些,他翻开那个记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重新核对。虾饺,姜汤,西装干洗费,复学学费,那枚无法估价的银戒。
他把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连同那枚红绳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本子留给岑彻。他欠的债都在上面,还不清,就先记着。
中午,岑彻没有回来吃饭。陆知行打了个电话,说岑总下午约了人谈事,晚上会回来吃饭。桑岫应了,挂掉电话,去厨房炖了汤。
今天炖的是老鸭汤。周阿姨的方子,他练了很多次,今天炖得最好。他没有放药,那袋银色的粉末,早上就被他倒进了马桶,冲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碗了,他想,让这顿饭干干净净的。同一时刻,岑氏集团顶楼。岑彻看着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岑明远今天没有穿唐装,一身素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开口第一句话,是叹气。
"阿彻,叔叔今天来,是来认罪的。"
岑彻没动。
"小桑手里的那个东西,"岑明远说,"是叔叔给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叔叔知道你在查,叔叔躲不过去了。"岑明远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叔叔承认,叔叔是想让小桑照顾你的身体。叔叔托人从国外买的营养剂,怕你不肯吃,才让小桑瞒着。叔叔鬼迷心窍,叔叔对不起你死去的爸,对不起你爷爷……"
"营养剂。"岑彻的声音很平。
"是,是营养剂。"岑明远抬手抹了抹眼睛,"叔叔老了,糊涂了。可是阿彻,叔叔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转账记录。三个月前,一笔五十万的款子,从岑明远的个人账户,转进了一个新开的户头。户主的名字,是桑岫。
"叔叔劝过他。"岑明远闭上眼,像说出一句极难出口的话,"小桑说,叔叔,嫁进岑家是他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他不能只做一个安抚剂。他要让阿彻离不开他,离不开他这个人。"
"叔叔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
岑明远停了停,睁开眼,看着岑彻,一字一字:
"他说,等岑彻爱上我这个人,而不是爱上我的信息素的时候,我就赢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岑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一点一点泛白。这句话他听过。这个句式他太熟悉了。等他爱上我这个人,不是爱我的信息素的时候。那个 Omega 的日记里,白纸黑字,写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他一直以为,那是深情。
"叔叔今天把这些交出来,"岑明远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为了求你原谅。叔叔是想告诉你,你娶的那个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阿彻,叔叔老了,叔叔斗不过你。可是叔叔不忍心,看你被人算计到死。"
他说完,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岑彻一个人,和桌上的那几张纸。转账记录。茶室的照片。购买签收单。还有那一句,他亲耳听见的、从叔叔嘴里转述出来的判决。等岑彻爱上我这个人的时候,我就赢了。原来那句话不是情书。原来那句话是一张牌。
岑彻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坐了很久。他想起那碗汤。想起那个人自己先尝一口。想起那半秒的迟疑,和那句"没什么呀"。自己先尝一口,是为了怕露馅。迟疑,是在算。眼睛亮晶晶的,是看到鱼咬钩了原来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心软,从头到尾,是一场收网。
晚上七点,岑彻回了家。玄关的灯亮着,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老鸭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菜是他爱吃的,连摆盘的样式都和平时不一样,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桑岫站在桌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有点紧张,又有点郑重。
"岑总,今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吃完再说。"
"不。"桑岫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先说。说完,可能就吃不下了。"
他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个记账本,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给你。我欠你的,每一笔都记在上面,还不清的,我慢慢还。"
"还有一件事。"他攥紧了手指,抬起头,眼睛很亮,"叔叔给的那盒营养剂,是我放进汤里的。是我骗了你,说是营养品,其实……"
"其实是什么?"
岑彻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桑岫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反应,愤怒,质问,失望,唯独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平静。
"其实,是叔叔托我照顾你的身体,"他按着想好的话说,"药是叔叔给的。我今天都倒掉了。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你可以扣钱,可以解约,怎么都行。但是叔叔的药来路不明,你以后别再……"
"来路不明。"岑彻忽然笑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个记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桑岫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笔的债,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那句他看了很多遍的话。*以上。勿多想。*
岑彻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从内袋里抽出那张纸,放在本子旁边。
"那这个呢。"他说,"也是叔叔给你的?"
桑岫低头看过去,转账记录,五十万。他的名字,他完全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他抬起头,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我没有收过钱。岑总,我没有。"
"那日记呢?"岑彻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桑岫,我问你,你是不是写过一句话。等我爱上你这个人,不是爱上你的信息素的时候。"
桑岫的呼吸停住了,那是他写在日记里的。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原来你看过我的日记。"
"我看过。"岑彻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句心里话。"
"它就是心里话。"
"是吗?"岑彻俯下身,捏住他的下颌,逼他抬起脸,"那我再问你一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还是想的是你那张牌?"
桑岫被他捏着下颌,被迫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烧尽了的、灰白色的荒原。他忽然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今天这顿饭,这个本子,这张五十万的纸,全都连在一起,编成了一个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局。
"岑彻,"他开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发着抖,"你听我说。那句话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想算计你。叔叔给的药,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知道瞒你是错的,可是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信我。"
岑彻笑了,那声笑很短,很冷,像刀刃刮过冰面。
"好一个怕我不信你。"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一字一顿,"桑岫,我问你。我每一次喝你端上来的汤,你都在旁边看着。你自己还先尝一口。你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桑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想的是,"他说,"别烫着你。"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枯井。岑彻的呼吸滞了一拍,就一拍。然后他想起那张五十万的纸,想起那句"我就赢了",想起自己整整三个星期,像个傻子一样,一碗一碗,把别人递过来的刀,当成了糖。
"滚。"他说。
桑岫没有动。
"我让你滚。"岑彻猛地抬手,一把扯下后颈的阻隔贴。
龙涎香混着焚天,轰然炸开。整间客厅的空气瞬间压塌下来,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汤面上的枸杞剧烈地打转。那是S级Alpha毫无保留的、失控的信息素,浓烈得像一场山火,扑面而来。
桑岫被那股气息撞得脸色惨白,膝盖一软,扶住桌角才没有跪下去。他的腺体在后颈疯狂地跳,白梅不要命地往外涌,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去接,去承,去抚平那场暴怒。他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岑彻指着门,眼睛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再说一遍。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他看熟了的脸,此刻烧着火,结着冰。他忽然很想再说一句什么。说那五十万他没收过。说那句日记是真心的。说他今天下午跑了三家店,想给他挑一件不那么贵的礼物,赔那件被红酒毁掉的西装。
可他说不出口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那个人也不会信。一个从签协议那天起就把自己明码标价的人,凭什么让一个见过他所有账本的人相信,这一次,这一笔,不是账。
他低下头,解下系在身上的碎花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他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朝岑彻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大门关上的一瞬,岑彻扶着餐桌,缓缓滑坐到地上。客厅里一片狼藉。那碗老鸭汤还冒着热气,汤面上的枸杞已经不再打转了,安安静静地浮着。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端过来,当着满屋子的怒火和狼藉,一口一口,喝完了。凉的,今天炖得确实好。
门外,桑岫走到院墙边的路灯下,站住了。
夏清的车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连忙推开车门。桑岫走过去,拉开后座坐进去,全程没有说话。
"怎么了?"夏清从后视镜里看他,"脸色这么白。他骂你了?"
桑岫摇摇头。他把左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根红绳,摸到那枚贴着锁骨的银戒。他把红绳解下来了。在夏清震惊的目光里,他把那枚戒指,连同红绳一起,轻轻放在后座的坐垫上。
"清清,"他说,"麻烦你,明天帮我送回去。"
"岫岫……"
"他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带走。"
桑岫说完,靠进座椅,闭上了眼。车开动的时候,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知道那是谁。不是岑彻。岑彻不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给他。是岑明远,*小桑,叔叔听说你们吵架了。你别怪阿彻,他就是那个脾气。叔叔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桑岫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他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旧书上看到的,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往往不是浮木,是另一块石头。
窗外的城市往后退。他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像他给雨点编号的那些夜晚。他想,他这次,大概是抓错了。后座的坐垫上,红绳松松地盘着,银戒卧在绳结里,车里的暖风吹过来,它一动不动,像一枚被人退回的信物。那枚戒指内侧,那个"岑"字,正贴着车座,朝下。朝下的字,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