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殿常年飘雪,万阶云梯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极寒之域唯有梅花能肆意绽放,于是乎,漫天飞雪里便隐隐绰绰露出星点血红,那是神殿素淡天地间唯一浓重的墨彩。
霄云殿在一片白茫茫雪地里隐匿,但是寿长宴却能轻而易举找到进去的路。
寿长宴抬手一挥,威严端庄的殿门便凭空浮现,门上冰晶遍布,凝结出雪莲的花瓣,剔透的瓣叶绚丽夺目,被飞雪映照出细碎光芒,极致圣洁美丽的同时,花瓣边缘悄然生刺,尖锐可怖。
寿长宴清俊的面庞比这冰天雪地更冷,疏离如天边飘渺的云烟,一眼看过去能剔穿灵魂,直直探向内心深处的欲念,看穿一切想法。
可没人知道,冷傲睨世的武神盯着永生花蜿蜒的藤蔓,心里却是思考着今晚的晚餐。
仙人辟谷,早已无需进食维持生计,何论九天之上尊贵无双的神明,偏寿长宴贪念凡间美食,总要化形伪装去寻觅美味。
寿长宴呆呆的瞪着殿门,犹豫了很久还是转身走了。
“诶诶诶!等等我等等我!”雪里滚出个白胖的球,边大声嚷嚷边手脚并用朝寿长宴扑过去。
寿长宴的长袍被雪溅湿,腿上扒上个看不清物种的玩意。
“带上本君!”那团雪球命令道,“你天天吃独食,真是不厚道!一点义气也没有!”
听着雪团声嘶力竭的控诉,寿长宴晃了晃腿要无情的把祂甩下去。
雪团四肢并用死死抱紧寿长宴,寿长宴没法只好捏着祂的脖子给他拎起来。
四目相对,雪团瞪着一双噌亮的眼睛,慢慢化出形来。
圆圆一团球在白光里拉长压扁,最后变成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长长的白袍盖住手脚,银的纯粹的眸子一眨不眨瞪着寿长宴,雪颊肉嘟嘟的鼓起,撅着嘴巴吱哇乱叫:“寿长宴寿长宴寿长宴!”
寿长宴拎着他上下甩动把他脑袋上的雪甩掉,面无表情的把他往自己肩膀上一放。
这闹心的小玩意是他在雪劫神境里挖出来的。
当时寿长宴为了找埋在雪里的仓芽参
蹲在雪里挖坑,哼哧哼哧挖了半天手指被一个不明生物一口咬住了。
寿长宴瘫着脸拽出自己的手指,连带着拉出团白色荧光。
它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胎体,浑身雪白,身体上覆着一层细微亮光,瞧着像颗夜明珠。
“不明生物”叼着寿长宴的手指磨了磨。
寿长宴:“……”
还是颗会咬人的夜明珠。
寿长宴木脸,苦哈哈的抽出手指,在它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什么玩意,不要咬我。”
小东西被拍了还挺委屈,哭唧唧的大叫:“做什么做什么!”
哟,还是活的。
寿长宴起了兴致,捧着光团上下打量,将它转来转去,直绕的光团头晕:“放开本君!”
寿长宴扬眉:“你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光团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稚嫩的童声尖锐,听的寿长宴头皮发麻,“本君可不是什么东西。”
寿长宴捏了捏光团,发觉还挺软,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那你是什么?”
光团被问住了,茫然的睁大眼睛眨巴眨巴:“本君也不太清楚,但是本君很强,本君能感觉到!”
寿长宴怀疑的看着这团软乎乎的白光,简直要笑出来了。
这是有多缺心眼才能对一个初见的陌生人扯出“我很强”的话,先不说是不是真的,要是它遇到的是居心估测的坏蛋,光是这句难辨真伪的话就能葬送它的命,简直蠢的可以。
寿长宴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好啊,可太好了,那我就要把你带走去研究一下你有什么用处了。”
“嗯……先把你丢进熔鼎里烧一日,瞧瞧能炼出什么来。”光团吓的发抖。
“诶,你说,我将你拿去泡酒,喝了能否增进修为呢?”寿长宴“桀桀桀”的笑起来。
雪劫神境危机四伏,漫天白雪罩住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极易陷入雪盲迷失在白皑皑的天地,日复一日在雪里消磨,最终抵不过刺激成疯子的命运,这样危险的地方根本没有几个人有胆进入,所以光团才能安然在雪劫神境里沉睡数万年。
单纯的光团吓出哭腔,“哇”的一声扭动身躯要往雪里钻:“魔修,你是魔修!”
寿长宴捏着光团的脑袋把它压扁,闻言松了松手:“你怎么确认我是魔修呢?”
“不要狡辩了!只有魔修会这样残忍!本君生的玉雪可爱,正道修者怎么舍得对我下毒手!”光团逃跑无门,气急败坏的啃咬寿长宴的手掌,“本君今日就替天行道!哪怕拼出这条老命来也要将你铲除!”
寿长宴闷声笑了,没有再逗弄这团有条“老命”的球,将它放在地上:“给你个机会逃,可别说我欺负弱小。”
看着莫名其妙得救而发懵的胖球,寿长宴轻声道:“可躲好了,3。”
“2。”光团反应过来,一头扎进雪里,屁股扭动努力往里面钻。
“1。”光团已经跑没影了,寿长宴弯着眼眸蹲下来继续挖仓芽参。
仓芽参珍贵罕见,有极强的入药价值,制出的灵丹能调理经脉,平息脉络间暴溢的灵力,但是只生长在极寒的雪劫神境,寿长宴在古籍里看到后马不停蹄的找了几宿,终于找到雪劫神境的入口。
寿钰的身躯被寿长宴置于用魂力打造的冰棺中,几十年来沉寂枯败,不论怎样难得的神丹妙药都没法让她有半点动静,然而前几日冰棺剧震,衍生的冰锥炸烂了霄云殿隐阁,寿长宴匆匆赶过去时发觉棺内灵力暴动,杂乱的气息萦绕隐阁。
仓芽参能抑制寿钰暴动的灵力,疏通满溢的经脉,寿长宴别无他法只好试试看仓芽参能否对寿钰起作用。
雪劫神境里压制灵力,寿长宴走得匆忙也没带件趁手的工具挖雪,便只好将手掌插入雪中抓挖。
白雪飘飘扬扬落了寿长宴满头,将那头青丝染成白发,连眼睫都被冻出霜晶,一身白袍好像要和着天地融为一体。
霄云殿的风雪比雪劫神境的还要凛冽,寿长宴常年待在霄云殿里早已习惯,所以对这兜头大雪适应良好。
长指扣进雪里,弯曲拉出,凉丝丝的雪划过手背,骨节被染的淡红。
寿长宴蹲在雪里,抿着唇一掌掌将雪推出。
光团没忍住好奇,从雪里探出脑袋。
寿长宴头都没动,“做什么?真想被我吃掉?”
光团犹犹豫豫的将脑袋又往外伸了伸,“你要找什么?”
“仓芽参。”寿长宴手指被一个尖锐的物体扎到了,血珠一霎就冒了出来,滴在雪上。
光团没再说话,耸了耸鼻子闻到一股艳香,祂鬼鬼祟祟的挪动到雪里混着异香的血滴,瞪着眼睛上下打量。
“你要是再闹,我真的要把你抓过来当苦力了。”寿长宴纳闷了,刚刚还胆小如鼠的光团现在怎么恐吓都不管用了呢?
光团的肚子传出陌生的饥饿感,没忍住凑近用力闻,越闻越受不了:“本君可以勉为其难吃一口吗?”
寿长宴对这个瞎用成语的文盲简直无奈,“你不怕死就吃吧,我们魔修最喜欢四处搜罗些奇怪的毒物炼丹以增进修为,血里含满剧毒,你吃坏了别赖我就好。”
话语未落便听到光团惨叫一声。
寿长宴回头,见光团嘴里含着团血,短短的四肢抱着肚子滚来滚去:“糟糕!你在血里下了什么东西!”
寿长宴皱眉,将手抽出来走过去蹲在光团旁边,摸了摸光团的肚子:“难受?”
难不成他的血里真的有毒?不应该吧,典籍里分明记载神灵之血滋补万物凝生化死,唯独对邪祟之物是致命毒药,这个光团能在雪劫神境里沉眠不醒,若是妖邪早已!毙亡,怎么喝了他一滴血还能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是!本君感觉浑身热热的!”光团大叫着,然后开始变形。
寿长宴:“?”
“吧唧”一下,一团软乎乎的小崽子摔在寿长宴鞋边。
饶是寿长宴也没见过能大变活人的光团,有些惊奇的拎起他上下打量。
光团化成的小崽子肉嘟嘟的,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白嫩,瞧着像是能掐出水来,银发白睫,连瞳孔也是银白的,直勾勾盯着人时有种稚嫩的神圣感,在扬天霁雪里不着片缕却不生半分寒意,眨巴着眼回望寿长宴。
“放下本君!”小崽子慢半拍的叫嚷起来,不愧是魔修,模样这般惑人,清贵冷艳的和神仙似的,连他都险些被迷惑了。
寿长宴将他放下,看着赤.裸裸站在风雪里的小崽子警告道:“再打扰我,我真的就要吃掉你了。”
小崽子闻言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不依不饶的说:“你完蛋了!你要对本君负责了!”
什么都没干的寿长宴:“?”
“把你那无辜的表情收回去!”小崽子很气愤,“你的血让本君变异了你知道吗?本君现在变成了个和你一样的怪物,长手长脚,连人都是长的,丑的辣眼睛!你快把本君变回去!若是让人瞧见了,本君的脸都会被笑没的!”
寿长宴感觉自己真的很怨,他就是来找仓芽参的,莫名其妙挖到个团子就算了,团子贪吃吃了他的血进化成人形了还要他来负责。
寿长宴张了张嘴试图和小崽子讲道理,但他根本不听,故作凶狠的扑到寿长宴腿上拳打脚踢,握成拳的小手锤到寿长宴腰上,寿长宴脸色一白闷哼一声。
小崽子愣愣的停手,嘴里还叼着一截白袍,含糊不清的问:“你怎么了?”
血色在腰间的洁白的衣袍蔓延,浸得绣着金丝的暗纹愈发明显,那抹鲜红是整片天地唯一浓重的色彩,看着人惊心吊魄。
寿长宴和九头魂兽打斗时不慎受伤,魂兽的利爪刺破腰间的皮肤剜下三道肉口,但寿长宴没管,任由血肆意下流,反正这种程度的伤很快就会自愈,也没料到雪劫神境里面能抑制灵里,连神力都被挡在外头,伤口便愈合缓慢。
其实这种感觉对寿长宴来说挺新奇的,对神体来说不论多严重的伤势都能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受伤的感觉了。
但还是疼的。
裂口被寒风吹裹,肤肉传来阵阵酥麻的刺痛,寿长宴面无痛色,只脸色越发苍白。
寿长宴把捣乱的小东西丢出去,伸手将埋在雪里的仓芽参拽了出来,抬手布阵启神境。
洁白的衣袖下滑到臂弯,玉白色的手腕上缠着一根深红色的细绳,绳结处绑了串精致小巧的银币,抬手布阵时银币晃荡相撞,碰出一片脆响,仔细看银币前后花纹不一,裹着层淡淡金光。
小崽子瞪大眼还想再看,却是被寿长宴流利迅速的动作晃了眼,怎样也看不清了。
寿长宴十指翻飞,手腕翻折,深红色的细绳骤然划破他的腕骨,血滴飞溅落在雪上,金色阵纹缓缓浮现。
细长的伤口渗出血珠被红绳吸收,红绳颜色却无变化。
寿长宴破阵过程中神思恍惚,想起什么似的,右手捏住红绳瞧了瞧。
这根绳是寿长宴初次和封无灾杀斗时他抽雪制丝创造的,原本洁白无瑕,但在打斗间无意割开了不知道谁的血肉,沾上了他们的血,绳线染的鲜红,被寿长宴拿来绑银币了,随着时间流逝,红绳浸染的血越来越多,早已不复最初的纯白。
阵在雪花里绽开,寿长宴抬腿踏进去,高瘦的人影逐渐模糊,小崽子怔愣着,在阵消失前猛地窜了进去。
寿长宴出了神境,腰侧的伤口飞速愈合,低头扫过手腕,上面艳红的细伤也不见踪影。
寿长宴抛起仓芽参再接住,盘算着该去哪吃顿好的来犒劳自己,腿上突然一重,低头看去……
寿长宴:“o.O?”
寿长宴被小崽子抱着腿,大脑罕见的宕机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小东西会跟出来啊!
寿长宴不想带孩子,打算给他丢回去,谁知雪劫神境已经关了入口消失了,徒留一人一不明生物大眼瞪小眼。
寿长宴无奈只好给他带回家养着了。
“你真可恶!不仅把本君绑架到这种寒酸的地方,每次出去玩还不带本君!本君在这里关了有大半个月看,都要发霉长蘑菇了!”不肖坐在寿长宴肩膀上,短腿晃晃荡荡,“本君都不介意你是个魔修,你居然还嫌弃本君不带本君出门!”
不肖一想到上次寿长宴偷偷出去不带他就生气,又联想到自己的名字,气的要爆炸:“本君这样英俊潇洒,你居然给我取名叫不肖!”
寿长宴听的想笑,这小东西看话本发现每个人都有名字,不甘心被寿长宴天天“雪团”的叫,非要取个威武霸气的名字,据说他绞尽脑汁呕心沥血沉思三日终于想到了一个能“亮瞎寿长宴狗眼”的名字——宇宙无敌威武大霸王。
寿长宴:“?”
干脆叫大王霸得了。
寿长宴看他短手短脚的胖球样,想起他的圆形——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圆球,然后故意给他赐名“不肖”。
四不肖,不肖。
给不肖气了整整八个时辰。
“行行行,这次带你出去。”寿长宴抬手揉了揉不肖的脑袋,踩上云阶往下走。
不肖抱着寿长宴的脖子“哼”了一声,小脑袋四处乱望,看什么都新奇:“你们魔修都住在天上吗?”
寿长宴懒洋洋的挥开挡住视线的雾,“你猜?”
“我不猜。”不肖扯了扯寿长宴的发冠,“定是障眼法,为了掩饰自己空虚发霉的内心和不值一提的体面故作坚强罢了。”
寿长宴觉得这小玩意蠢得可以,顿时没了告诉他真相的心思,看看以他这猪脑子几时能发现。
不肖随手扒拉了几下云彩,把玩起寿长宴的头发,一大一小的身影消散在重新聚起的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