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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离城

“乌梅糖水,西域风味,客官来尝尝!”

“枣糕,松软香甜,好吃不贵的枣糕嘞!”

鸣蝉抬手轻轻掀开半幅青布车帘,好奇地朝外张望。晨光洒在街边林立的摊贩上,粮油糕点琳琅满目。

她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靠窗静坐的洛云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姑娘,这路不对。”

洛云嫣指尖捏着一块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小口咬着,姿态闲适淡然。

“往日去城东医馆,走的是正街坦途,方才马车拐了南巷,早已偏了方向。”鸣蝉细细分辨着窗外街景,心头的不安慢慢浮上来,“车夫这是往城南去了。”

“谁说我今日要去医馆。”洛云嫣语声轻缓。她放下手中糕点,抬手拂去指尖沾染的细碎糕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抬声朝外吩咐:“就在此处停下。”

马蹄声放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是城南老巷,远离闹市主街,少了车马喧嚣。

眼前是一间老旧酒馆的后门,临街的正门热闹喧嚣,后院却格外僻静。木质牌匾悬在门头,经年风吹日晒,漆皮斑驳脱落,原本的字迹早已模糊难辨。

院内错落堆着数十只空酒坛,坛口蒙着薄薄一层浮尘,墙角青苔沿着青砖缝隙肆意蔓延,湿漉漉的绿意爬满半面墙。

外人只当这是一间寻常老酒肆,无人知晓,这里是大昭城内隐匿极深的暗桩。往来三教九流、南北客商皆在此落脚,主营换马歇脚、中转消息,规矩森严,嘴紧如瓮,是她暗中物色许久的稳妥去处。

半个月前,她便动用自己积攒多年的私产,悄悄打点妥当此处一切事宜,未曾动用都督府的公账。

洛云嫣起身掀帘下车,青石地面微凉,透过绣鞋底浸上来。

小二见了她,立刻躬身迎上前,态度恭敬谦卑:“姑娘,您早前吩咐的物件,已然尽数备好。两匹口外良驹,自幼驯养,脚力绝佳,耐力极稳,翻山越岭、长途奔波都受得住。”

“牵出来。”洛云嫣语声平淡,神色沉静。

小二应声退下,不多时,便从侧院马厩牵出两匹黑马。

马匹通体乌黑,无半根杂色,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修长四肢匀称有力,铁掌扣着青石地面,稳稳伫立,唯有长尾时不时轻轻扫过身侧。

鸣蝉提着沉甸甸的随身包袱紧随其后,看清马匹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她喉间微微发紧,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姑娘……这……这是早备好的?”

洛云嫣侧身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马颈柔软的鬃毛。黑马温顺地偏过头,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打了个温热的响鼻。

“早前便与你提过,要离城一趟。”洛云嫣转头看她,神色坦然。

鸣蝉攥紧手中包袱系带,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头的惶恐层层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姑娘,您当真要去往北凉边境?这万万不可!若是长公子回来知晓您私自离府,奴婢……奴婢实在担待不起!”

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看似温婉沉静,骨子里却执拗果敢,一旦打定主意,便是如何也不会回头。可私逃离城已是大罪,若再远赴边境险地,以洛砚辞素来严明冷厉的性子,绝不会轻饶她们。

看着侍女满脸惊惧慌乱的模样,洛云嫣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稍稍放缓,安抚道:“不必惊慌,北凉只是诓你的说辞。”

鸣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

“我此番只去河阳。”

河阳二字入耳,鸣蝉依旧心头大震。那地方距常州甚远,山水阻隔,且地处交界,局势混杂,绝非寻常游历的好去处。

她唇瓣反复翕动,几番想要出言劝谏,可抬眼望见洛云嫣沉静笃定的眉眼,所有劝阻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跟随姑娘多年,她早已清楚,自家姑娘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

“此行不远,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定返程。”洛云嫣翻身上马,身姿利落飒爽,黛色披风被晨风轻轻扬起,边角翻飞。

她垂眸看向身侧的鸣蝉,细细叮嘱:“离常州之事,只需对外说辞,我闲来无事,在帝都街巷游园散心。兄长近日事务繁杂,公务缠身,无暇细细查探府中琐事,定然不会察觉异样。”

鸣蝉咬了咬下唇,终是压下满心忐忑,点头应声,利落翻身上马,紧紧跟在洛云嫣身侧:“奴婢谨遵姑娘吩咐,一路追随姑娘。”

洛云嫣抬手探入衣襟内侧,摸出一枚温润的旧铜符。

铜符边缘被常年摩挲,磨得光滑发亮,褪去了所有棱角,正面浅浅錾刻着一个古朴的“桑”字,纹路深邃清晰。

是蒋祁早前交给她的物件,也是生父遗物。

前世她懵懂活了二十载,至死都不知自己并非洛府庶女,受尽折辱,遗憾而终。

而今苍天予她重来一世,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枉死的冤屈,她必须一一查清。

河阳,便是当年桑家旧事起始之地。

“驾!”

洛云嫣缰绳收紧,黑马应声抬蹄,稳稳朝着巷口奔去。鸣蝉立刻策马紧随其后,两匹良驹步履轻快,转瞬便穿出僻静后巷,汇入城中往来的人流车马之中。

马儿踏入主街的刹那,洛云嫣脊背骤然一僵,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一道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目光,突兀落在她的后背,沉敛森然,如同寒针贴骨,让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洛云嫣心头骤紧,手腕猛地发力,死死勒住马缰,奔腾的黑马骤然驻足,前蹄微微抬起,又稳稳落回地面。

“姑娘,怎么了?”鸣蝉连忙勒马停驻,满脸疑惑,顺着她目光扫视的方向望去。

巷口街角空空荡荡,摊贩往来,行人穿梭,卖菜的商贩高声吆喝,赶路的百姓步履匆匆,车马往来不绝,一派寻常市井盛景,看不出半分异样踪迹。

“新鲜菘菜,两文一斤嘞!”

“让让让让,车马经过,诸位避让!”

“掌柜的,这布匹太贵,可否便宜几分?”

“劳烦掌柜赊两斤糙米,月底一并结账。”

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处处平和。

洛云嫣细细扫过街角、楼阁,却终究没有寻到那道目光的主人。

回敛眸光,她面上神色恢复如常。

是错觉?

“无事。”她压下心头所有疑虑,再次策马前行。

*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烟气清幽。

黑檀雕花木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散乱堆叠,几本厚重折子被狠狠扫落在地,纸页翻飞散落,墨迹凌乱。

萧凌渊眉眼间凝着浓重的烦躁,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

“朕不过是想册封贵妃。”萧凌渊的声音低沉压抑,“丞相百般阻挠,字字苛责,寸步不让,未免太过迂腐!”

阶下,高秉一身紫色朝服,腰背挺直,须发微张。他向前踏出一步,拱手高声劝谏:“可陛下!您欲册封之人,是先帝皇后,是当朝太后!”

高秉年岁已高,激动之下,花白胡须微微颤动,神色肃穆至极,“自上古史册流转至今,从未有当朝帝王,册封嫡母为妃的先例!此乃天地不伦,惊世骇俗!”

他抬眸直视龙颜,无惧帝王盛怒,句句恳切:“此事若是传至天下,流于周边诸国,世人如何非议大昭?后世史册如何记载陛下?终将沦为万古笑柄,遭世人千秋唾弃!”

“丞相大人何必如此动气。”立于一侧的方昀声缓步上前,神色温和,出言缓和,“陛下封妃是寻常家事,只因册封之人身份特殊,才惹来非议,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高秉陡然冷嗤一声,眸光锐利扫过方昀声,语气满是沉痛,“方大人久居翰林院,专修史册典籍,饱读古今经书!你且说说,浩瀚史书之中,可曾寻得半分帝王立嫡母为妃的先例?”

“上穷千年史册,下览百代典章,此事前所未有!”高秉声调愈发凝重,字字泣血,“陛下若执意而行,便是置纲常伦理于不顾!他日史书落笔,陛下落得千古骂名,你我辅佐臣子,亦要沦为附逆罪人,一同被钉在史册污名之上!”

萧凌渊面色沉沉,扫过争执的二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殿中另一侧静立的身影之上。

那人一身紫黑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清挺卓然,立在殿角阴影之中,沉静无波。

“洛卿以为如何?”萧凌渊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沉压,将决断之权抛了出去。

几人的目光骤然齐聚洛砚辞一身。

洛砚辞缓缓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对上龙椅上少年帝王的视线,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涟漪。他身姿微躬,从容拱手,声线清冷平稳:“陛下,臣以为,丞相所言极是。”

一语落定,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萧凌渊脸色瞬间沉寂下来,冷冷凝望着他,裹挟着暗沉的压抑。

“飞过千年,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洛砚辞垂眸,缓缓道,“陛下乃天下万民之表率。后世评说,黎民视听,总该有些约束。”

“朕连你们这些规劝都不愿理会,还在乎什么后世评说。”萧凌渊搁在案上的手指收拢,“或许后世会有人理解朕今日之举。”

“陛下万万不可!”高秉痛心疾首,向前一步,重重叩首,“此事一旦定论,有心之人必会以此为借口,起兵造势,祸乱朝纲,动摇大昭基业!”

“若有人以此为借口,便是早生反叛之心。”洛砚辞垂眸伫立,神色冷冽淡然“臣掌天下兵马,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除奸臣,安四海。”

“宣王殿下你……你……不是说了……要……要规劝陛下……”高秉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被他这番话气得胡子发颤,指着洛砚辞。

方昀声叹了口气,温声劝解:“丞相大人年事已高,切莫动怒伤了身子,朝堂诸事,尚可慢慢商议。”

高秉缓了许久,才压下胸口郁气,“方大人说得轻巧,老臣只怕再慢些就要赶上册封典礼了!”

说完他再度抬头,目光恳切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两行老泪顺流而下:“陛下,臣今日入朝,并非一己之见,乃是满朝文臣之心!”

“坊间流言不断,臣深知太后出身名门,贤德聪慧,又曾服侍过先帝。若被冠以褒姒、妲己之流的名声,太后日后如何自处。”

“褒姒?妲己?”萧凌渊缓缓抬眼:“丞相的意思,是说太后故意勾引朕?”

“臣所听传言,必然比陛下听到的难听十倍百倍!”高秉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语气悲壮,“更有甚至说,先帝生前,太后便已同陛下暗通款曲。”

“为保全太后清名,陛下万万不可行此荒唐之举!”他抬起头,目光决绝,“陛下若执意孤行,臣只好以残躯老骨,死谏辞职!”

“高秉,好得很!”萧凌渊胸口剧烈起伏,盛怒之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陛下!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奉安从外殿一路跑进来,踉跄着冲进紫宸殿,跪地叩首,声音颤抖破碎,“不好了,兴庆宫!出事了!太后娘娘……太后……”

萧凌渊猛地起身。案上的折子被带翻,哗啦啦落了一地。“皎皎。”他开口唤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唤了什么,刻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快说。太后怎么了。”

奉安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大娘娘换了莲花冠,说要去苍岩山上,为先帝祈福。”

萧凌渊身形一僵,迅速绕过书案,大步朝殿外走去。

高秉伏在地上,闻言缓缓抬头,看着那道疾步离去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喜色。

方昀声侧首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洛砚辞:“这是?计划之外?”陛下先前没说有这一出啊。

洛砚辞立在原地,眉眼依旧疏淡凉薄,微微摇头。许是太后不愿意让陛下为难,才生出此举。他递给方昀声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

“咱们还是到殿外等陛下吧。”方昀声道。

兴庆宫中,宫人跪了一地。

裴琬卸去满头珠翠,将青丝尽数收纳在莲花冠之中,一身素白,静静立在宫殿中央。

殿内的陈设还如常,凤印端端正正搁在案上。

他立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定定望着那道清绝的身姿,强忍心口酸涩质问:“为何?”

裴琬抬眸,目光澄澈淡然:“为避天下纷扰,尘世纷乱。吾已决意。”

窗外的风裹着寒冷吹进来。

良久,他开口,声音从唇间一点点挤出来:“好。既然太后喜欢修道,朕在皇城外建一座观,专供太后清修。”

“陛下莫兴土木。”红润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看向眼前人,“劳民伤财。”

“朕要让天下人明白。”萧凌渊看着她,一字一字落得极稳,“并非太后勾引的朕。”

“从来都是朕,不肯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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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