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在车身上,青山觉得自己的内脏被震碎,人也要从中间撕裂了。他左手已经被纳兰叡紧紧抓住,肩关节脱臼,右手攥着柠洁的领子,根系于她们字面意义上的擦肩而过,飞溅的泥土泼了满头满脸,牙齿碾着带着土腥气的颗粒。
他怒吼一声,将柠洁领起来,高速摩擦下,小腿处的防护服已经破了,石头和树枝划过皮肤,血肉模糊。
柠洁的脸被划伤,热血流进眼睛,鲜红一片。
策引越过纳兰叡的上半身,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她拖进来。
根系碰到血肉,像是饿狼遇到猎物,被激起了可怖的攻击欲。
策引不敢歇,与纳兰叡合力拽回了青山。
柠洁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策引和纳兰叡的动作,她喘着粗气说:“太好了,还是赶上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了。”柠洁问,“怎,怎么了?青山没有回来吗?”她的手恐慌地摸索着,当她摸到纳兰叡怀里的人时,所有人都感受到她松了一口气。
“青山?青山是不是受伤了?哪里受伤了?医疗。”柠洁上下摸着,突然便不说话了。
根系勒断了青山的腰。
“柠洁!”纳兰叡惊慌道。
柠洁晕过去了。
她们没有带回尸体的条件,只好在安全后挑个好地方火化了青山。
青山埋青山。
所有采集样本都被青山一早扔进了车里,完好无损。
秦和没有点燃烟叶,直接干嚼,又苦又呛,呛得他眼泪直往上涌。柠洁眼角还残留着干结的血迹,一眨不眨地看着火焰从沸腾转为灰烬。纳兰叡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这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尸体,和灰烬又有什么区别?
她们牺牲了一个又一个队友,换回了一箱又一箱样本,又有什么意义?
纳兰叡一言不发,转身将样本箱找出来就要往地上砸。策引冲上来一把制止住他的动作,眼眶通红地质问他:“你要干什么?!这是青山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纳兰叡怒吼着,不知道冲谁发脾气,“我不要了!”
策引用力地摁住他,力气之大甚至将他摁退了一步:“冷静!”她强势地看着纳兰叡,
“深呼吸,冷静好吗!冷静。”
纳兰叡目眦欲裂地瞪着策引,策引何尝不也是泪流面满。
片刻后他脱力地跪下来,朝着还有点点火星的灰烬跪下来。
“我要青山......”
他恳求了一遍又一遍,“我要青山。”
说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说“我要青山”还是“我要去死”了。
那个时候,对他而言两者没有分别。
秦和的嗓子干哑,他敲敲酸痛的膝盖,起身拍拍纳兰叡和柠洁,若无其事道:“走吧。”
策引将纳兰叡塞进去,又将柠洁塞进去,自己抱着箱子坐进副驾。
直到秦和第三次差点撞上防护栏,策引才开口道:“队长,我来开吧。”
秦和一脚踩下刹车,搓了把脸,疲惫道:“你认识路吗?”
“认识前半截。”策引老实说,“后半截背过。队长你坐副驾可以给我指路。”
“好。”
两人换了位置。
车开了近三个小时,从黝黑的隧道到高远的大桥,再到险峻的盘山公路,一行人终于驶出了巍巍大山。
藏青,宝蓝,明黄,橙红。
纳兰叡长久地凝望着窗外,这是部落里不可见的多彩艳霞,不知名的鹰鸟盘旋天空,发出悠长哀鸣,庆祝逃出生天的她们。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静谧里时,异变突生。
那根系居然一路尾随她们至此,从越野的左一侧陡然发难!
策引向右猛打方向盘,泼起一溜扇形的碎石。
“往前开!”秦和强势地掰正她的方向盘,整辆车险些冲出道路,右侧的后视镜被瞬间碾成齑粉。
纳兰叡放下车窗,架着火枪,他看着那丑恶的东西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心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去死吧。
可怖的火力宛若开闸的洪水,一瞬间倾泻而出,霎时燃起了燎原大火。
柠洁直接爬上车顶,一下,一下,又一下,直接打断了它。
根系有片刻的偃旗息鼓,然后卷土重来。
策引油门已经踩到了底,但大地是它们的领地。
“什么鬼东西能追这么远!”策引咬牙切齿。
秦和将促分化剂装进弹匣,枪管穿过主驾后方,擦着纳兰叡的头顶,在纷飞的火星和满天的浓烟里耐心地等待着主根的现身。
“砰!”
一枚轻灵小巧的针剂飞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它!
它勃然大怒,不顾一切地发起脾气来,像是狂躁的巨蟒,将越野前方的道路重重拍碎。
纳兰叡觉得天旋地转,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脑袋,他有点想吐。
平原之上,尘烟滚滚。
原来头晕真的可以看到星星。
纳兰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陷入意识的深渊。
“醒醒!”
有冰凉的液体渡入他的嘴唇。那人吃力地抬起他的上半身,以免他呛住。可他没有力气,满身肌肉成了累赘,不住地往下滑。
“长这么大块真是不方便。”那人抱怨完,又鼓足了力气钳制住他的腋下抬起来。
血液糊住眼睛,他睁不开,只好动动手指,喉咙里不知道冒出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来表示自己醒了。
那人一愣,惊问:“活啦?”
纳兰叡虚弱地点点头。
“活了就好!”策引一激动,力气又大了一倍,直接将他抬至坐起。
纳兰叡呛了几声,逐渐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粗糙的防护服将眼睛上的血痂揉下,他觉眼前还是很花。
策引不知道从哪里找的水,装在了他的头盔里,用叶子卷成漏斗喂给他。她拍拍身上的泥土:“既然你醒了,就帮我看着队长和柠洁,我再去打一点水来。”
纳兰叡道:“我看不清。”
策引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晃,弯腰询问:“这也看不清吗?”
“有影子。”他老实说。
“可能伤到了神经。”策引思索着:“现在天蒙蒙亮,还有大雾,等天气好点了再看看。”
她语气非常客观平静,连带抚平了他刚刚升起的忐忑恐慌。
“这里离部落大概有十个小时的路程,我已经求援了,不出四个小时必然会有人来接。”策引活动了一下四肢,发出舒服的喟叹,然后将火枪塞给纳兰叡,“火枪留给你,一个半小时内我会回来。”
“等我。”
纳兰叡莫名地点头,待他反应出不对时,策引拎着两个头盔的叮哐声已经消失在荒野上了。他这才分出神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
左腿骨折,但已经被固定包扎好。手掌大面积烧伤,水泡起了一串。脑袋也有伤口,不过已经凝固不流血了,疼痛也不明显。
他艰难地挪着上半身去找队长和柠洁。
不远,就在他的身后并肩躺着,安详过头了。
纳兰叡紧张的心几乎要停跳了,他眼睛看不清楚,手指疼得麻木,只能趴在两人的胸口听。
扑通,扑通,扑通......
呼......
没死。
两人身上的伤口都被简单有效的处理过,虽然体温偏高,但是受伤后的正常现象。
他半身不遂,像个海豹一样趴在地上,哭又哭不起来,笑也笑不起来。
天亮得很快,温度也升得很快,纳兰叡舍不得用水,只能不断地吞咽口腔里仅剩的唾沫。他丧失了对时间流速的把控,只知道策引很久没有回来。
这是墙外,她是一个新人,将唯一的武器都留下。
出意外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纳兰叡简直要绝望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他刚刚抓住了这个,又开始恐慌失去那个。
就在他等得即将崩溃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不远处不正常的动静,纳兰叡立刻架枪警惕起来。他希望是策引回来了。
如果是动物的话......
至今没有探险家带回过进化动物的消息。
幸好,是策引终于回来了。
她的身影一瘸一拐,左右各拎着一个头盔,在纳兰叡眼里从晃动的黑点,变成手持光明的救世神。
回到部落后除策引的其他三人都接受了急救和心理治疗。
这是一次非常惨烈的行动,青山的遗容给所有探险家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秦和主动退役,柠洁右臂受伤严重,被动退役,纳兰叡伤到视神经,需要手术,术后恢复不理想,他便退居二线,做调度和救援工作。
一年以后。
他在训练场上再次看见了策引。
“纳兰叡?”策引抹了一把汗水,高兴道:“你真的在这里?眼睛还好吗?”
纳兰叡经过了一年的修养,身体和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天气沉闷时会偏头痛。
“恢复得不错。”他有些尴尬,“你怎么在这里?有事找我吗?”
策引从臂弯里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委任书。
纳兰叡从头到脚地看完,然后说:“抱歉。”
“好吧。”策引坦然接受他的拒绝,“我找新的小队。”
“你。”纳兰叡想拦住她,又觉得自己太过冒昧,“没事。”
“想问我为什么还要去,是吧?”策引拧开一瓶水,转眼就下去大半瓶。
纳兰叡的欲言又止被策引如此直白地戳破,反倒让他坦然起来,“嗯,我确实不敢再去第二次了。”
“去年我们带回来的样本让我们有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想,我这次就是去验证猜想的。”
“二次进化吗?”
“不止。”策引平静道,“但你没有和我们合作,剩下的我还不能告诉你。”
纳兰叡这一年都在刻意地回避有关那次任务的消息,和队友也几乎断联,他成了一座昼夜规律的孤岛,仿佛这样就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策引见他沉默不语,笑道:“不和我一起组队,那提供一下技术指导总可以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指导的,他不过就是运气好活下来罢了。
“这是退化剂,进化植物沾上这个东西就变成温顺的小绵羊,任人宰割。”策引捏着一个小盒子,展示给纳兰叡看,小声道:“特别厉害,就是太贵了,原料也来自墙外,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搞来这么一支。”她挤眉弄眼,这玩意的来源显然不太合规。
策引将盒子一把塞给纳兰叡,纳兰叡手忙脚乱地接下,所以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塞给我?
“这是捕捉网,抄保护网的创意做出来的,实验和实战效果都不错。”策引介绍得津津有味,也不管纳兰叡听没听,“我对它进行了二次升级,体积更小,电流更大,精度也更准。”
......
“怎么样,我的装备还可以吧?”策引冲他挑眉,“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纳兰叡挠挠脑袋想了半天,道:“中途不要下车,火别烧太旺。”
策引哈哈大笑。
三个月后,策引带着队友出发,从此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