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三城启动紧急收容程序,并逐步排查销毁城内一切绿色生命。寻乐闲坐在押运车里,从小小的缝隙中向外窥探——车流拥堵,喇叭此起彼伏,空中的直升机像是迁徙的鸟群呼啸而过。
“你看什么?”林临警惕地问。
寻乐闲借着问话动动自己僵硬的屁股,说:“没什么,我在想我的花店。”
“早关晚关都是关。”林临不欲与他多说。他作为嫌疑人本来是要送去看守所一起押送的,但刘善不肯,只好由城安局的人亲自送走。车上除林临外,还有章信和段叶,阵容可谓豪华。
寻乐闲没生气林临不屑掩饰的厌恶,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策垂空再次收到消息,寻乐闲被劫了。
策垂空头疼地咬紧了后槽牙。
长夏偏头问:“又有植物进化了?”
“不是,寻乐闲被劫走了。”
长夏疑惑:“为什么?”
策垂空沉默了很久,才压着声音说:“不知道,动手的是城安员林临。”
“......他会有危险吗?”
策垂空摇头:“不知道。”她将车开进一个陌生的住宅区,熟门熟路地在里面转,最后停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长夏还是有些警惕。
策垂空领着长夏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这里是策家,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非常安全。我带你转两圈,这几天你先不要往外跑了。”
策垂空推开门,四层的复式别墅宽敞整洁,客厅的顶挑得格外高,倒显得空落落的。
长夏有些无处安放自己,她心神不宁地问:“寻乐闲会死吗?”
策垂空将她后脑勺的头发捋顺,温柔道:“长夏,我会让人找的,但我要首先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了。”
策垂空揉揉她的头,笑着说:“走吧,带你转转。”
“嗯。”
夜晚,长夏罕见地做梦了。
她似乎又变成了植物,攀附在某幢大楼之上。她的视野不再局限于人类的156度,而是变成了由细小绒毛传递的全范围感知。于是当几个灵巧迅捷的人影翻过院墙时,带动的气流吵醒了她。本能的,她模仿蜘蛛聚拢起一张网,在黑暗之中逐渐铺天盖地,而网下的小人正懵懵懂懂地走入陷阱。
愚蠢的人类。
它想。
长夏这才发现自己只是拥有了它的感觉,只是一个寄存于它身体的旁观者。她总觉得这几个人类的身影有些熟悉,拼尽全力地想要看清她们的模样,可是她没有眼睛。
人类钻进植物深处,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安装下几个物件后就欲原路返回。领头的人类走出十几米便发现了不对,这株庞大的植物为她们布置了一个迷宫。她们硬着头皮又走了几次,可最后都回到了物件放置点附近。
快跑啊!长夏焦急地呐喊着,她已经感受到了它纯粹的恶意。
葚山对桑回摇摇头,轻声道:“出不去了。”
桑回的防护服早已被汗浸透,此刻却生出一股释然,“没关系队长,好歹我们在一起。”
几年前葚山还是探险家的时候,墙外植物还没有如此智慧,除非人类主动,否则它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可一旦人类伤害它,它就会疯狂的攻击,有时还会联合周围的其他墙外植物一起,所以早期探险家虽然生还率非常低,但整体存活率很高。然而经过一代代的幸存者背负着无数同伴的血肉总结下来的经验,她们发现,植物们的进化还在继续。
它们甚至开始主动诱捕人类。
而现在,葚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探险家516号葚山,11城进化植物爬山虎会主动捕猎人类,制造迷宫,微型辐射炸弹已安装完毕。”
长夏睁大了“眼睛”,影影绰绰的人忽然形象起来——是桑回和葚山。
“我们必须要完成任务。”葚山转头,想对桑回笑笑,可是面罩厚重,桑回看不见。
“我不怕。”桑回牵住葚山的手,也牵住后面鹤影、雁影的手。
葚山拿起一个微小的按钮。
它感觉到了那个人类手里的东西是个巨大的威胁,突然暴起,无数绿色的触手直直地刺向她们!
不要!
不能杀了她。
轰——
长夏骤然惊醒,爆炸的炫光还残留在她视网膜上,皮肤和内脏里的血管好似在逐步崩裂,带来炙烤般的疼痛,可是她动不了!
动不了,长夏只能不断地眨眼强迫自己看清眼前的事物,将自己拉回现实世界。
她数着策垂空深长规律的呼吸,身体竟奇异地快速恢复正常状态。没有身体上的负担,长夏这才思索起来刚才的梦境。
那不像一个梦境。
那不是一个梦境。
晴天睁开眼睛,揉揉被辐射冲击到的脑袋。
一旁的长婴担心地递过一杯温水,“姐姐没事儿吧?”
“没事,一点点而已。”晴天已经恢复好,接过她的水喝下。
扶罗也上前道:“船长以后还是不要以身涉险了。”
“以后不会了,只是因为这次太重要了,我必须要拿到钥匙。”晴天脸色逐渐阴沉,“但我现在和它断联,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长婴握住晴天的手,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她,“姐姐,我可以帮忙的。”
晴天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道:“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我给你的礼物已经到了,一起去看看吧。”
“礼物?”长婴很惊喜,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我有礼物?”
“嗯。”晴天牵起她的手,来到空旷已久的实验场。
明显的拖拽痕迹的尽头,一个的男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场地中央。他双目紧闭,血痕和灰尘布满褶皱的衬衣,裤子上甚至有一些不明的污秽。
“他就是当初抓你的人。”晴天道:“他现在任你处置。”
长婴的能力最适合折磨人的精神,那是一种再强大的意志都无法抵抗的物质,会如同附骨之蛆一样腐蚀人类的神经系统,直至死神垂怜。
“你......”寻乐闲从破败的胸腔之中挤出这么一个字。
“没想到我还记得你吧,叔叔?”长婴原本可爱漂亮的眼睛爬上可怕的怨恨,像是用来诅咒的娃娃。
灰尘落进他的眼睛,刺激出生理性的血泪,“她,咳咳,她在找你。”
“他,在找我?”长婴一愣,像是被巨大的欣喜砸中而不知所措起来,“真的?他真的在找我?!”
寻乐闲咳出一口鲜血碎肉。
长婴不管一身干净的蓬蓬裙,直接跪下,摇晃着男人的身体,“你快说啊!”
晴天见状快步走过来拉起长婴,厉喝道:“带他走。”
长婴却要挣脱晴天的禁锢,尖利又幼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你说话呀!说呀!”
见寻乐闲被带走,长婴反过来抱住晴天,硕大的眼泪滚滚而下,“姐姐,姐姐,救救他,她他说他在找我!哥哥他在找我!哥哥!哥哥在找我.......”
长婴终于爆发出巨大的哭声。
晴天将无助的长婴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脑袋,“我会救他的,会的。”她语气恳切温柔,但眼神却落在寻乐闲刚刚吐出的暗黑色血液上。
她没有告诉长婴,寻乐闲那句话的真实意思。
长婴一直哭闹到了后半夜,最后不知是困得睡了还是哭晕了。
让人将长婴带离开后,扶罗才进一步站在晴天道:“支援已经安排好了,但需要十二个小时辐射达到安全值后它们才能进去。”
“嗯,尽快吧,如果找不她身上的钥匙,我只能走另一条路了。”晴天有些疲惫地抬头嘱咐道,“你一定要看好邬远山,绝对不能让她出实验楼。”
“是。”
“那个送他过来的人类该怎么处置?”
晴天罕见地愣了一会儿,而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有点愉悦,“他背叛同类,冒着巨大的风险示好于我,不就是想来见他父亲一面吗?让他见吧。”
扶罗应下。
.
似乎是察觉到身边的人醒,策垂空也睁开了眼睛。只见长夏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吓得她寒毛直竖,“你!你怎么了。”
长夏犹豫道:“我好像做噩梦了。”
策垂空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给她拍背,像哄小孩一样说:“不怕不怕,噩梦走开。我就在你身边,需要开灯吗?要不要抱着我的手臂?”
长夏却答非所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策垂空以为她在担心自己被关起来,安抚道:“你现在不宜暴露在外面,如果有人发现了你的身份,你会很危险。”
“很少有人能打过我。”
策垂空气笑了,“你不是担心被抓起来研究吗?怎么现在想主动送上门去?”
“我想去外城。”
“不行。”策垂空斩钉截铁道,“外城现在更危险。”。
长夏瞪着眼睛坚持道:“我去帮忙,我了解它们。”
“这些事有人做。而且你去不是上赶着暴露自己吗?”
长夏倔强道:“是葚山和桑回她们做对吧?她们不行,她们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了。”长夏一本正经,“我找到了她们,她们有危险。”
“你还有这种能力?”策垂空眼露惊疑。
“不稳定,我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一点。”长夏看着策垂空的眼睛,“我不确定,可是桑回和葚山都受伤了。”长夏又迅速想了一遍,补充道:“生死不明。”
策垂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给谁打去了通讯,对方提示不在服务区,请转接乙城通讯服务中心。她又联系其他人,只有离则接了。
“策小姐,咳咳。”离则的身体还没好完全,目前已经被安排到乙城中心医院治疗。对面人声杂乱,脚步踢踏,似乎是在走廊。
“你知道葚山她们现在在哪里吗?”
离则掩着口鼻,有些为难,“或许您去联系中心城探险家组织会更为方便。”
她何尝不想,可是中心城的人被策挽提醒过不能和策垂空接触,她从回到金城到现在没找到半点有关探险家的消息,并且策垂空现在是一个普通的公民,没有权力掺一脚。
策垂空打开床头灯坐起来,长夏也跟着起身。
“让我去吧,我保证会回来的,我保证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份。”
“你让我想想。”
“不能再犹豫了,她们遭到了辐射,撑不了多久。”
“可是......”
策垂空还想说什么,长夏却双手手掌相合,目光诚恳又坚定看着她:“求求你了。”
策垂空:“......”
清晨,策家会客厅里,策挽正不胜其烦地听着一堆人吵吵,策垂空骤然打开门,带起的风扫出一瞬安静,她风度翩翩地朝众人点头示意,“久等了各位。”
.
“长夏小姐?”满满拐过走廊,看见长夏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长夏听见声音,笑眯眯地回头,“你好。”
满满僵硬了一瞬,仍旧彬彬有礼地问:“长夏小姐是在找什么吗?”
“哦,我想知道垂空在哪里。”
满满将她领回房间:“策老板正在会客厅,长夏小姐对这里不熟悉,还是不要随意走动,找不到您的话策老板会担心的。”
“好吧。”长夏挥挥手,那是一个让他退下的手势。
关上门后,长夏眼睛一闭复又一睁,无限杀意从她玫红色的眼睛里溢出。
.
“当局正在检修防护墙和防护网,也召回了所有无任务的探险家前往各城支援,她们给出的时限是五天,就可以完全控制,只是外城人员安置是个问题。”策垂空简明扼要地总结,她是真的在系统里呆过,虽然没什么水花,但比他们这群只能靠权色获取信息的人要强。
“所以各位愿意出多少?”策垂空坐在策挽的右侧,直接敲定了策家的参与。
“出什么出?我在4城的损失还没找当局赔呢!那可是投资了4个亿的大厂,是赚钱的!我的半副身家都折那儿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的噌一下站起来,指着策垂空厉声疾喝。
“我出两个。”策垂空不疾不徐。
“你有什么钱?你的钱都是策,”男人卡了一下,极快地瞟了一眼上首,改口道,“策家的,策家的钱都是我们挣的,你凭什么做决定?”
策垂空轻嘲,“你那个厂亏了这么些年终于赚了点很高兴吧?”她翘起腿,底气十足,“钱是我自己的,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倒是敢让你们查,你敢让我查吗?”
男人气的脸红脖子粗,开口唾沫横飞:“查!你能有什么钱?一个死人能给你留多少钱?”
“啪”一声,策挽将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冷声道:“祝益,脑袋不想要我就成全你。”
策祝益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他脖子一阵凉意,下意识往下一缩,就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
一位女士出来打圆场,笑呵呵道:“都是自家人,哪有自家人查自家人的道理?小孩子嘛,心急想做点好事。出,大家能出都出一点,给空空凑个整数上去。”
策垂空恰到好处地发出疑惑:“你是?”
女士嘴角一阵抽搐,勉强道:“空空不记得我了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是你表姨妈呀。”
“哦,不记得。所以你出多少,表,呃,表姨妈?出得不会比我少吧?”
她策垂空今天就是要逼各位出血。
女士也不和策垂空纠缠,转向策挽,“策挽,你看你女儿,很有你当年当家做主的风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