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桑回还是到了医院——策原集团投资下的一家医院,于是她在获得策垂空的准许后去看望正在抢救中的离则,长夏这里就由策垂空亲自守着。
策垂空独自坐在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她捏了捏拳,舒缓自己因为过于紧张而麻木的四肢。
为什么长夏会有这么大反应?长夏是有什么疾病?那口血吐得实在骇人,想来不好治。难道她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决定找个人接手她的遗愿吗?她又为什么找到自己呢?
长夏这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医生推出抢救室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睛,虽然嗓子被血糊住开口艰难,但是四肢的知觉已经恢复,挣扎着要拔掉呼吸面罩和输液针,几个护士都没按住她。
策垂空让她们先离开,自己给长夏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被长夏很轻地摇头拒绝了。
“喝口水而已,不要倔脾气。”策垂空不悦道。
长夏叹了口气,几乎是用气音嘶哑着:“凉。”
策垂空没听清,弯腰凑近,耳朵凑近长夏,“什么?”
“凉。”长夏只得又说了一边。
淡淡的血腥气旋过策垂空的鼻尖,让她有些莫名难受。不过她这回听清了,问:“你想要冷水?”
长夏点点头。
策垂空不想给冷水,但是又觉得不给的话她连水都不喝,只得倒一小杯又冲一点热的慢慢喂给她。
长夏鼻腔里浓重的血腥气终于散去,气色也恢复了一些。她清了清嗓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看着策垂空。策垂空也明白她是想谈一下那些事情,只是她不敢像之前那样紧逼她,用缓和的语气开口问:“你生病了,很严重,所以找上我,对吗?”
长夏点头。
“什么病,能告诉我吗?”
长夏摇头。
就知道是这个情况。刚才她已经问过医生,但是医生没说出个所以然,如果要确诊,必须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这里的医生可不是酒囊饭袋,她们说不确定,那就是真的很复杂了。
策垂空忍了忍长夏不配合的态度,继续问:“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绑架寻乐闲去要挟你吗?对方要你做什么?”
长夏闭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想要伸手去够杯子,策垂空按住她,重新倒了一点进去再喂她喝。
策垂空觉得自己真是头一次这么好脾气。
长夏舒服了,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尊口:“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策垂空:“......”她当即想转身就走。
只听长夏又不疾不徐地补上下半句:“或许是我的妹妹是他们非常宝贵的实验体,以为身为姐姐的我也同样珍贵。”
策垂空又坐回来,不信任地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之前不是去那个废弃医院看过,还抓了个医生问话吗?那个医生说医院是初步筛选的地方,只有监测合格的实验体才会被送走。”长夏缓了口气,“当时有一批人,送来之后,监测到一个小女孩异常地合适,所以没等全部监测完就送走了。因为送得匆忙被那个医生看到了。听他的描述,那个女孩很有可能是我的妹妹。”
长夏语气有些伤感:“可惜,我和她没有亲缘关系。”
“我是她捡来的姐姐。”
策垂空知道那是她的伤心事,也不愿意揭开她的伤疤,想找其他话题,可思来想去似乎每一个都不是长夏想说的,于是她只好捡起现状分析起来:“我看寻乐闲那神经病似的性格也不像受尽冷落的样子,但寻乐闲他父母那边却迟迟没什么动静,可能是被上头按住了,但私底下有没有动作不得而知。对方敢绑着么大一票,是笃定你会去,并且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让你难以逃脱。”
“所以我不去。”长夏叹道:“我不去他可能不会死,我去了我肯定死。我还没找到我的妹妹呢。”
“万一人家就是个疯子,天不怕地不怕,真让寻乐闲死了怎么办?”策垂空挑眉道。
长夏闭眼作祈祷状:“等我找到妹妹后,我每年会为他烧香的。”
策垂空无言以对。
长夏呵呵笑了两声,似乎觉得她这幅表情很有意思,抬手轻轻拍了拍策垂空的膝头,“我开玩笑的。”
“我当然要去救他。”
“我还欠他一个月工资呢。”
怎么能不救他呢?我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还能让别人为我受苦呢?
“亏我还在想用什么说辞来打动你配合我的行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长夏学她挑眉问,“把我当诱饵,然后包抄反杀?”她说得轻轻松松,仿佛其中的生死都不值一提。
策垂空心口一梗。
长夏这张脸看着非常干净,眼睛里时常没有情绪,总是会让人联想到漂亮的标本。可是每当她谈起有关死亡的话题时,这具标本突然动了,像是短暂地汲取了对方的生命力,又像是瞬间涌起了强烈的渴望,颤动的眼睫如同蝶翅,美得栩栩如生,也危机四伏。
这种感觉让策垂空不喜欢,好像下一秒对方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或者犯下罪行,她必须亲手审判她,折断她的翅膀,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逐渐蒙上一层死灰,是囚禁,也是一种埋葬。
策垂空呼出胸中的郁气,头疼道:“我让葚山去安排。”
长夏疑惑道:“为什么不是城安局去?不是报案了吗?”
“被人消了。人家连区长都拿捏住了,还拿捏不了一个小小分局?”
长夏盯着天花板,用一种可惜的语气说:“搞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抓一个毫无用处且身患绝症的我,他们要是知道真相不得把我碎尸万段啊。”
策垂空对她这种语气忍无可忍,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床头柜,“既然你时日无多,为什么一定要耗在找妹妹上?你既然那么想找她,为什么不愿意治疗,多撑一段时间?”
长夏被这一脚踢得混身一震,她扭头看去,总觉得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策垂空在发火,眉毛上方的一颗痣高高扬起。再仔细端详时,那些痕迹又消失得无隐无踪。她只好诚实道:“妹妹很重要,而且我没钱。”
“那你给我打工,我给你钱,你去治病。”策垂空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冒失,太过热情,她要是长夏,都会莫名其妙然后拒绝。
长夏果然表情凝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睛里的震惊和疑惑满溢而出。
这种正常的、诙谐的表情在长夏身上实在罕见,策垂空立刻惊奇起来——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有活泼可爱的长夏,像是纸美人被一口仙气吹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她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忽然觉得真的像妹妹一样去养她一辈子也可以。
可这种氛围很快就像美梦一般消散了。
“策队长,谢谢你,但我确实不值得你如此做。”长夏定了定神,清醒道,“你也知道的,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挑衅:“说不准有一天你会亲自抓我呢。”
策垂空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下来,长夏简直是在她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金城,策原集团大楼顶层办公室。
策挽颇为头疼地按下董事会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大手一挥,就让她们各司其职去。她正烦闷着,忽然一个女孩贴心地端上一杯热茶,轻柔地放在她面前,收回手时,策挽正好能看见白嫩的手指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红。她诧异地顺着手臂看上去,女孩架着一幅平光眼镜,五官精致柔和,乌黑靓丽的头发半扎在脑后——好一个冰肌玉骨,知书达理的小美人。
策挽哑然失笑,笑得对面的女孩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刚刚的温婉一散而尽,她声音婉转:“策总,您是不喜欢吗?”
“你走吧。”策挽喝了一口茶,“回去好好工作。”
见她喝了自己递的东西,女孩有些不死心,“策总。我。”
策挽直接背过身,不留余地的打断她,“去叫兆竹过来。”
“是。”女孩不甘心地离开了。
片刻,兆竹敲门进来了,“策总,何事吩咐?”
“那帮老东西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为了让我扩大市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策挽语气森然,把兆竹吓了一跳,她听出来策挽要大开杀戒的前兆。
“你把刚刚那女孩带走,问问她接受的二次基因是哪里来的,然后把那几个敢在我面前作死的老东西查干净,他们手里有关策引的所有东西都拿来交给我,最后处理掉他们。”
“是!”兆竹大骇,立刻去安排了。那个女孩是跟着一位董事来的,她扫过一眼,最初只是觉得她长得有点怪异的眼熟,没想到竟是接受了策引的基因改造出来的人!她小时候跟着策挽见过策引几面,隐约能够察觉到她们之间的深厚感情。
如今这事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拿来做威胁或是讨好,其结果都是必死无疑。
策挽将头靠在椅背上,热气腾腾的茶水逐渐失温,香气冷却,只剩下苦涩悠扬地弥漫在空气里。
她喃喃道:“策引,垂空今天亲自安排了那个女孩住院,她是不是被教得太善良了。”
“其实善良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但过于善良就是愚蠢,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都怪你,把她变得蠢蠢的。不过我现在正在一点点把她纠正回来。”
策挽将冷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