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内，桐油灯芯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盛长安阖眼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竹林里那张俊美近妖、神情莫测的脸，是那慵懒微哑的嗓音，是那几乎触碰到他脸颊的、微凉的指尖。还有那骤然褪去所有温度、变得冰冷疏离的眼神。
“又或许，我是个坏人。”
那句话语调平静，却像一枚冰针，刺入他恍惚的神思。
他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父亲在对面榻上呼吸均匀，已然入睡。窗外，月色被云层遮蔽，只余下朦胧的清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远处的苗寨似乎也沉入了梦乡，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竹海，带来永无止息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那阵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似乎又飘了进来，比之前更淡，却更执着地萦绕在鼻端。
盛长安坐起身，轻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夜凉如水。竹林在黑暗中仿佛一片墨色的海，深不见底。那个神秘人消失的方向，此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究竟是谁？
为何出现又骤然离去？那近乎轻佻的勾引，就只是单纯的戏弄吗？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盛长安深知父亲告诫他“不可结交苗人”，可能指的尤其是这样一个行迹诡秘、态度莫测之人。但一种强烈的好奇，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却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神。
他正凝神望着窗外，忽然，极轻的“叩”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击打在窗棂上。
盛长安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静待片刻，再无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将窗户再推开一些，探出头去。
仓房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偶尔从云隙洒落，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目光下移，窗棂之下，一点微弱的、柔和的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虫子，形似代愁的那只，正静静地伏在暗色的木头上，光晕缓慢地明灭闪烁，呼吸一般。
盛长安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生物。它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想要碰触。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虫壳的刹那，一个微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它若受惊，可是会咬人的。虽然不致命，但滋味……绝不好受。”
盛长安骇得猛地缩回手，急转身向后看去。
那人就站在他身后，不知是何时、如何出现的，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依旧是一身深色苗服，墨发披散，月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嘴角噙着那抹让人捉摸不定的浅笑。他离得极近，近得盛长安能再次清晰地闻到那股清苦的草药香气。
“你……”盛长安心跳如擂鼓，一时语塞。
“我？”那人微微偏头，眼底流光闪烁，像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我方才不是告诉你，此地不宜久留？怎么，小郎君不仅长得干净，胆子也不小，偏偏喜欢往不宜久留的地方凑？”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那种慵懒的、近乎调笑的意味，目光在盛长安因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抿紧的唇上流转，侵略性十足。
盛长安稳住心神，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努力保持镇定：“你究竟是谁？为何屡次现身？”
“屡次？”那人轻笑，向前逼近一步，再次缩短那刚拉开的距离，“看来小郎君对我很是挂念？不过才第二面而已。”
他的指尖又抬了起来，这一次，轻轻拂过盛长安窗沿上因为年久而被木刺勾出的一缕细小纤维，动作慢条斯理，意有所指：“至于我是谁……我不是告诉过你？”
盛长安因他这暧昧的动作和话语而呼吸一窒。这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反常与诱惑，像夜色里盛开的罂粟，明知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只是你的名字而已。”盛长安强迫自己冷静，“我们要找蛊主。”
他自己居然鬼使神差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蛊主……”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让人看不透情绪，“见他做什么？你不会也是来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他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汉人的皇帝，都坐拥九州了，却还贪心地想向苗疆索要永恒，真是……可笑。”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却又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意味。
“皇命难为。”盛长安道。
“皇命？”那人忽然凑得更近，几乎是在盛长安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你自己呢？你想求什么？长生？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盛长安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这太超过了。盛长安脸颊发热，心跳顿时如鼓，猛地向后仰去，脊背抵住了冰凉的木窗。
那人看着他失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他的目光忽然越过盛长安的肩头，投向仓房内里，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
盛长安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父亲仍在安睡，屋内一切如常。
再回过头时，他发现眼前人的气质又变了。
方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魅惑与轻佻，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表情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看着盛长安，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是在确认某种猜测。
“你叫盛长安？”他忽然问，语气平淡。
盛长安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人却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京城来的官家公子，确实……很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盛长安听，“来的……不合时宜。”
又是这句话。和傍晚时代邯那句“可笑”异曲同工，却带着截然不同的韵味。代邯是纯粹的排斥和讥讽，而这个人的话语里，却混合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形容的兴味。
“这是什么意思？”盛长安忍不住追问。
那人却不再回答。他伸出手，那只白玉般的虫子自动飞起，落在他的指尖，碧光流转，温顺异常。
“夜深了，小郎君。”他收起虫子，语气疏淡下来，仿佛刚才那个近乎**的人不是他，“记住我的话，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安分待着，对你们都好。”
“这才刚刚开始。”他低语，眼神变得幽深，“记住我的名字，长安。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他向后退去，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雪，周围莹绿的竹光也迅速暗淡下去。
“等等！”盛长安终于挣扎着发出了声音，急切地想要追问。
但代愁只是笑着，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太多盛长安无法理解的情绪——诱惑、警告、探究、还有一丝……神秘。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黑暗重新涌来。
盛长安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眼前是仓房低矮的、被烟熏黑的屋顶。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只有凄清的月光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冷硬的光斑。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真实地传来，带着夜的寒意。
没有发光的竹叶，没有温暖的香气，没有那个自称“代愁”的神秘人。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清晰、逼真得令人心悸的梦。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指尖拂过的、若有似无的触感。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慵懒微哑的嗓音，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
代愁。
还有那句：“记住我的名字，长安。我们会再见的……”
盛长安独自靠在窗边，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耳廓，那人的气息和话语却仿佛还缠绕在周围。
这一次，他来得突兀，去得干脆。言行变幻莫测，真就如同苗疆深山里难以捉摸的云雾。
盛长安低头，看着窗棂上那虫子停留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清苦药香，和他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都在明确地告诉他——那不是梦啊。
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两次现身，每一次都带着强烈的存在感，搅乱一池春水后，又飘然远去。
他到底是谁？
盛长安望着那片吞噬了身影的竹林，心中自然是迷雾重重。
风更冷了，竹涛声呜咽，如泣如诉。
大家好，这篇文是前世今生嘛，所以前世和今生咱们穿插着来，大家不要眼花缭乱哦哈哈哈 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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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