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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章氏遗训

章文成惊醒,冷汗淋漓,打了个哆嗦,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唉,梦魇了。晚上不知何时翻身趴下睡着了,胳膊在肚子下面压麻了,怪不得上不来气。梦里嗓子都叫干了,起身喝口水,习惯性的看了看手机,又是凌晨1点半。好嘛,敢情七魂九魄都是这个点儿出来活动啊。既然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

手指头麻了,使劲甩了甩才恢复知觉,。腰上像别了根钢筋,一点都弯不了。脑袋瓜子嗡嗡直响,尤其是太阳穴那个位置,嗷嗷的疼。章文成推开窗户,外面冷冽的空气一拥而入,书桌上那几本书被夜风吹的哗啦哗啦响,跟叮铃叮铃的风铃声一唱一和。章文成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从鼻腔进入身体,钻入每条毛细血管,丰沛充盈的新鲜血液将大脑中的混沌冲开,休眠的细胞又重新开始了活动。

太匪夷所思了,第一次的梦实属离奇,而第二次的梦更加惊悚。章文成有种强烈的感觉,冥冥之中有只手,在引导自己一步一步走入那个隐藏着秘密和阴谋的漩涡。

窗外的天空微露鱼肚白,点点星辰不见踪影,黎明前的曙光冲淡了西边远山的黑暗,让一道又一道的山棱现了原形。思绪良久,困意来袭。闹钟叮铃铃一直响,章文成迷迷糊糊间按住了继续睡。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拿起一看,是沈教授,章文成的精神导师、晨练搭子。

沈燕生教授是研究先秦文化的学术泰斗,在史学界享有盛誉。本科时有幸听了他老人家关于历史伦理学的公开课,大有醍醐灌顶、相见恨晚之意。奈何沈教授年逾古稀,对外封门闭户,谢绝来客,无缘深交。好巧不巧,五年前一次绕湖晨跑,章文成碰到了一手提着音响包一手提着早餐的沈教授。原来沈教授酷爱晨起打太极拳,练八段锦,可沈师娘喜爱晚上跳广场舞,俩人玩不到一起。每日清晨,沈教授背着音响,独自一人去湖边练拳,练完了还得背着音响去给师娘买早餐。沈教授尴尬一笑,章文成自告奋勇,反倒意外促成了一段忘年交。

电话那头,传来沈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小章啊,我都练完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昨晚熬大夜了,天明才闭眼,这会儿眼皮子咋也睁不开”,章文成对着手机呜呜弄弄道。

“你快来啊,老地方等你,”没等章文成回话,电话那头就发出了滴滴的挂断声。这老头子,打电话从来不等人把话说完。

爬起来胡乱搓了把脸,章文成蹬上自行车一路狂奔。洒金桥张记油茶铺子,他的最爱,早晨来上那么一碗热腾腾的油茶,坐在小马扎上呼噜呼噜的喝着,再啃上一根酥脆的麻花,一口油茶一口麻花,咸香和酥脆同时从口中蔓延到胃里,喝完连头发丝都飘着香味。

章文成边往嘴里扒饭,边讲这两个怪梦,沈教授拿勺子的手忽的停下来了。他一本正经的看着章文成,“前年,阿旁宫遗址附近出土了一批文物,里面就有一把青铜凤纹扁壶,确实不寻常。按例,青铜制的生活用器多见于春秋战国时期,秦代以漆器居多,而凤鸟纹多见于鼎、簋、爵等礼器,用在酒器上更是极为少见。”

“父皇的…青铜扁壶”,突然,脑子像过电一般,章文成想到了一件事。把沈教授送回家,章文成蹬上自行车去单位请假,有件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玻璃罩子里那株植物已经蔫吧了,一抹焦黄瘫软在惨白的夯土缝隙里,看不出一丝生机。章文成记起了那个人在第一次梦中说过,只有一次机会,看来所言非虚。冷汗从发丝深处涌出来,顺着头皮流到了脸上,章文成顾不得擦,紧赶慢赶,终于在下班前赶到了阿旁宫遗址博物馆。

环视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把青铜凤纹扁壶,它静静的在展柜里看着章文成。这是一把式样非常秦朝的扁壶,极具代表性的蒜头壶嘴,壶身呈椭圆形,与寻常的圆肚不同,壶肚是扁的,跟现代的军用水壶类似。壶身铜锈斑驳,正面阳刻着大气庄重的凤鸟纹饰,玄冥位刻有三角符型,正对上方壶嘴,三角的底边不是直线,中间有凹陷;青阳位与白藏位的纹饰并不对称;凤首居中,位于三角符型之下,正对凹陷之处。章文成对着电脑上的扁壶照片连看了许多天,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奈何还有班要上,拖欠出版社的稿子还没写完,生活还要继续,只得先且作罢。

此时接到父亲电话,同族的五叔殁了。章文成是家族唯一的男丁,族中孙辈之长,要代父亲去奔丧。章氏一族到章文成祖父这辈只有两房人口,男丁稀少。父亲是长房所出,排行老大,下有三个妹妹;五叔是二房爷爷独子,只比章文成大十五岁,排行老五。五叔年轻时赶上了好政策,接了二爷的班,成了郑州铁路局职工,五婶作为家属也给安排了工作,双职工在上世纪末那是顶好的家庭条件。

办完五叔的丧事,章文成从郑州回到老家探望父母。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族中其他人都可以到外面去,唯独父亲非要死守着这个村子?为什么至亲的五叔去世了,父亲连奔丧都不愿去。章文成疑惑的瞅着父亲,看他嘴巴张了张,抿了抿嘴,喉结抽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迷茫的烟气飘散出来,房间很快就充满了呛人的劣质烟草的味道。

低矮的衣柜缩在阴冷的里屋墙角,那是父亲结婚时自己亲手打造的,岁数比章文成还大。柜面的油漆剥落了好多,露出了里面发灰的木料,把手也掉了,只剩一根细绳栓在上面,柜门的合页老化的不太服帖,关不紧也合不牢。父亲用膝盖顶住左边的柜门,才勉强把右边的柜门给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陈旧生锈的小金属盒子,抬起布满红血丝眼睛看着章文成,长满老茧的手摩挲着盒子,闷闷的咳嗽了两声,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文成啊,这是章氏老祖宗传下来的,现在交给你了,章家的事你母亲不知道,不要告诉她。”

巴掌大的盒子似乎多年没打开过,锈迹斑斑,凑近了闻着一股腥气,边缘有些变形,盖子原来的颜色和花纹已然看不出来。章文成把盒子放在两腿中间夹着,两只手用力的抠盖子,指节抠的吱吱作响,费了半天劲终于给打开了。一块黑玉鱼,一块白玉鱼,组成太极图,静静的躺在里面。黑鱼色黑如墨,触之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对着灯光看,光线都无法穿透。反观白鱼细腻如脂,触手生温,份量与黑鱼相当,在灯光下清透无比,隐约能看到上面刻有符文。

时间太过久远,这个盒子里面的物件,已经没人能说清是做什么用的,只当做传家宝,一代一代往下传。历朝历代,底层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出路,光是活着本身就很艰难,应付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都耗尽了精力,这个盒子对逆天改命没有任何帮助,历代先祖无人深究也能理解。但是父亲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让章文成心神大乱。

东阿章氏汉初从颍川迁居至此,祖宗留有遗训,历代族中嫡长子皆要留守在此,否则将祸及子孙。父亲年少时学习很好,很是向往外面的世界。祖父严厉的警告他,他是族中长子,从出生那一刻便只能待在这里,直至死去。父亲想不通,为什么只能待在这个世代居住的村子里,为什么要剥夺他离开这里的机会。他不想重复曾祖、祖父…那孤独寂寞、穷困潦倒、毫无意义的一生。他质问过祖父,得到的答案是没人知道原因,千百年来一贯如此。他跟祖父吵过、闹过,逃跑过,终究还是被绑了回来,娶了隔壁村的母亲。在阖族生死的诅咒面前,倔强的父亲终于妥协了、认命了。他不想他的孩子也这样,甚至期盼母亲生下女孩,终结章氏家族的厄运。可章文成的出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此时此刻,章文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父亲,灰白杂乱的头发下皱纹横生,暗淡的眼神里没了生气,满是自责和恐惧,一股凄凉和悲伤从心而生。五叔的离世,让章氏遗训应验了。

为了他,章家魔咒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