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清风拂过，曹老夫人领着众人回到曹家庄。庭院中央，那株含苞待放的雪心玉莲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众人围着玉莲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曹柔望着对面始终沉默的陌刀客，忍不住开口：“姑婆，您先前认得这位陌先生？”
曹老夫人目光落在陌刀客身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约莫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无双打量着陌刀客年轻的面容，惊讶道：“您…今年贵庚？”
陌刀客摩挲着刀柄，沉吟片刻：“一百…还是两百？记不清了。”
洛茗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道友当真是少年天才。金丹方能延缓衰老，元婴方可驻颜永驻。能在一两百年间保持这般容颜，实属难得。”
“五十年前我来过此地，”陌刀客环顾四周，“那时这里还是个普通庄子。倒是入口处那块青石，当日一见便觉眼熟，今日才想起。”
曹老夫人轻叹：“曹家庄能有今日，全赖陌大哥当年相助。”
曹柔忽然想起什么，惊呼：“姑婆，莫非您常说的那位引您入道的恩人…”
“正是。”老夫人颔首，示意曹柔去取床头之物。不多时，曹柔捧来两本泛黄的典籍，书页虽已陈旧，却被保存得极为妥帖。
陌刀客接过书册，指尖抚过扉页：“《灵气要诀》和《青霜剑谱》，没想到你还留着。”
“多亏这两本功法，”曹老夫人声音微颤，“我才能踏上修行之路，更将所学传授庄中子弟。”
小浔托着腮帮子，眼中满是好奇：“老夫人，您们当年是如何相识的？”
老夫人目光渐渐迷离，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那年我十六岁，最爱去镇上听江湖轶事，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仗剑天涯。可我爹说我痴心妄想，硬是给我定了亲事…”
“可是我不想成亲，只想跑但是被我爹锁在家中，在大婚前夕我才找到机会，于是我便翻墙逃家，”老夫人轻笑出声，“正好砸在路过的陌大哥身上。”
陌刀客接话道：“那夜月色朦胧，忽见一道红影从天而降。我本能要拔刀，却见是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一时收不回力，只好叫她砸倒在地。”他摇头苦笑，“这姑娘爬起来不但不道歉，反倒捂住我的嘴。”
“我怕他出声惊动我爹嘛。”老夫人像个少女般狡黠地眨眨眼，“当时我编了个凄惨故事，说家里逼我嫁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陌刀客挑眉：“后来才知，那位'老头'不过二十出头。”
在众人轻笑中，老夫人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次御剑飞行，第一次见识天地广阔。于是我便死缠烂打求陌大哥教我修行，当他带我感受天地灵气时…”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引气入体时那种通体舒畅的感觉，至今难忘。”
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直到有天突然想回家看看，陌大哥便带我回来了，回来后才发现我爹已病倒在床。我本想等爹爹痊愈就继续游历，可某日清晨…”她凝视陌刀客，“陌大哥突然不告而别，只留下这两本书和一柄剑。”
庭院一时寂静。陌刀客望向天边弦月：“浮萍漂泊本无根，我那就是那棵没有根的浮萍四处漂泊，而你不同你是有根的。当时我便知，你终究放不下血脉至亲，你走不了。”
“是啊，”老夫人抚摸着泛黄的书页，“在陌大哥走后我便一直修炼，庄上只要有想修炼的我便交给他们，我将功法抄录传授，看着庄上子弟一个个引气入体。如今的曹家庄虽非名门大派，却也人人可自保，能护一方平安。”
月光下，陌刀客凝视老夫人苍老却明亮的眼睛：“小禾，你做到了当年在青石边立下的誓言。”
就在众人叙话之际，那株雪心玉莲悄然绽放。花瓣层层舒展，如冰雪雕琢般剔透，莲心处泛起莹莹光华，随即一圈柔和的光芒荡漾开来，奇异的幽香弥漫四周，沁人心脾。
曹老夫人望着盛放的玉莲，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眸中映着莲影，一时竟有些出神。
小浔眼疾手快，翻手祭出神农鼎，指尖凝出一柄寒冰薄刃，轻轻一划，玉莲的根茎应声而断。那朵晶莹的莲花缓缓飘落，稳稳落入鼎中。她指尖灵力流转，迅速结印，将雪心玉莲封存其中，确保药性不散。
无双望着鼎中那朵莹润如玉的莲花，眼眶微红，激动得一把扑进孟循之怀里，声音微颤：“循之，我们得到了！终于得到了！”
孟循之轻轻揽住她，指尖抚过她的发丝，温声道：“我知道。”
无双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
“嗯，我知道。”他低笑，“你们都是为了我，才会冒险寻找此花。”
无双抿唇，眼中既有欣喜，又有几分倔强：“不过你别急，我们只差最后一味雾隐幽兰了，而且——”
孟循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打断道：“我知道，倾川不是已经答应给我们了吗？”
无双展颜一笑，重重点头：“嗯！”
话音未落，洛茗方腰间的乾坤袋忽然剧烈晃动起来，里面的倾川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正奋力挣扎。洛茗方手忙脚乱地按住袋子，无奈道：“别闹，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笙望着眼前这一幕，唇角不自觉扬起。风拂过庭院，雪心玉莲的余香仍未散尽，她忽然觉得，这一场冒险，终于又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晨光微熹，薄雾未散。
几人早早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前往星月森林。曹柔匆匆赶来，眉间凝着忧色：“诸位伤势未愈，何不再休养几日？”
云笙摇头，目光坚定：“孟师兄的伤耽搁不得，我们必须尽快取得最后一味药材。至于我的伤…”她轻轻按了按肩头，“不碍事。”
曹柔还想再劝，曹庄主却抬手止住她的话，叹道：“几位身负重任，我们不可耽误。”
萧辰安从怀中取出一枚苍氲山令牌，递给曹庄主：“日后若遇危难，持此物去天墉城寻李城主，他自会相助。”
曹庄主郑重接过，深施一礼：“多谢诸位。”
他又转向陌刀客，道：“姑母说今日不便相送，但相逢即是有缘。他日若再来曹家庄，必以好酒相待。”
陌刀客朗笑一声，颔首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诸位珍重。”说罢，袖袍一振，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云笙等人亦纷纷御剑而起，衣袂翻飞间，身影渐远。
曹柔望着天边那道渐小的背影，忽然提声喊道：“谢谢！”
晨风掠过，无人应答。唯有几缕浮云悠悠，映着朝阳，将远行的身影温柔吞没。
晨光穿过紫薇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曹柔踏入禾风院时，看见曹老夫人正独自坐在树下，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树干上新抽的嫩芽。
“姑婆，他们已经走了。”曹柔走到老夫人身旁，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您为何不去送送？也许以后就…”
老夫人没有立即回答。一阵微风拂过，紫薇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新叶打着旋儿落下。她伸手接住一片嫩叶，目光悠远：“五十年前，我就是在一棵紫薇花树下第一次引气入体。那时正值花期，紫薇花像雪片般飘落，灵气入体的瞬间，我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她将嫩叶放在石桌上，转向曹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合，本就是天道循环。不必执着于是否还能再见。”
曹柔蹲下身，握住老夫人布满皱纹的手：“那若是时光倒流，让您重新选择，您还会回来吗？”
老夫人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会。看着曹家庄从一个小村落变成如今的模样，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从未后悔当初的决定。”
“可是…”曹柔犹豫片刻，“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何执意要得到雪心玉莲？”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一片落叶飘到老夫人膝上，她轻轻捻起，指尖微微发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她外出游历，在某个小镇的茶肆里，那个戴着斗笠的刀客摘下遮掩的刹那，她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虽然蓄了胡须，可那双眼睛，那双五十年来从未在她梦中褪色的眼睛，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亮。而镜中的自己，早已青丝成雪。
“大概…是种执念吧。”老夫人将落叶放入掌心，慢慢合拢手指。再相逢时，他眼中的讶异虽然转瞬即逝，却已足够让她明白，有些故事，终究只能留在过去的年华里。
阳光渐渐西斜，紫薇树的影子越拉越长。老夫人望着天边的流云，轻声道：“柔儿，去把我那埋藏里的紫薇花酿取来吧。今年的新芽这么好，该是酿酒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