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识海中云笙轻声唤青雾说:“青雾,你之前说能出塔的通道在哪里。”
青雾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四层!当年师父建塔时,我担心自己哪天被关进来,就偷偷在四层中央刻了个传送阵。”她顿了顿,“那符文可复杂了,我又是请教师姐又是翻古籍,折腾了好久…没想到真能用上。”
云笙暗自皱眉:“为什么选在四层?”
“中间层嘛,”青雾解释道,“不管被关在上层还是下层都方便到达,而且位置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云笙瞥了眼身旁静立的萧辰安,继续问道:“但每层之间都有结界,我们怎么上去?”
青雾狡黠一笑:“眼前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帮手?他能把你从一层结界拉进来,肯定有办法带你上去。”
意识回归现实,萧辰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师妹考虑得如何?我们该怎么出去?”
云笙仰头望着盘旋而上的楼梯,突然转头看向萧辰安:“萧师兄既然对封妖塔这般熟悉,可知如何上到更高层?”
萧师兄垂眸看她,唇角微扬:“那你想去第几层?”
“第四层。”云笙毫不犹豫地回答。
萧辰安的笑意骤然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为何偏偏是第四层?”他声音依旧温和,却隐隐透着寒意。
“我自有我的道理。”云笙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
萧辰安轻叹一声:“不是说好要带我出去么?怎么反倒要我带你去第四层了?”
云笙一个抬眸,露出狡黠的笑容:“既然师兄这般有本事,自然要多仰仗师兄了。”
萧辰安看着眼前这个耍无赖都耍得如此理直气壮,不由失笑。也罢,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跟我来。”
云笙正要跟上,却见萧辰安突然驻足回身。她刚要开口,只见他指尖轻弹,一道清洁咒当头罩下。霎时间,她身上的尘土污渍尽数消散,连发梢都恢复了柔顺光泽。
“多谢萧师兄。”云笙低头打量焕然一新的自己,嘴角不自觉上扬。
萧辰安没有答话,继续拾级而上。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阶梯上,心中暗忖:第四层…莫非是那个地方?她怎么会知道…
跟在身后的云笙同样心事重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要怎样才能让他保守这个秘密呢…
云笙跟着萧辰安登上第二层,一股腥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空间里,一只形似巨狼的妖兽正伏在角落,赤红的头颅泛着森然血光,青黑色的身躯肌肉虬结,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云笙,喉间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獠牙森然,却因忌惮萧师兄而不敢贸然上前。
萧辰安眸光一冷,袖袍一挥,一道无形劲风骤然袭去,那妖兽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被重重掀飞,狠狠撞在石壁上,又狼狈地滚落在地。它挣扎着爬起,却不敢再放肆,只能匍匐着后退,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最终瑟缩着趴伏不动。
云笙紧跟萧师兄穿过第二层,来到通往第三层的石阶前。只见他修长的手指迅速结印,指影翻飞如幻,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下一秒,他一把扣住云笙的手腕,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再睁眼时,两人已置身于第三层。
这里比第二层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风。忽然,一声低沉的咆哮响起,声如闷雷。循声望去,一只形似猛虎的妖兽正缓缓站起,浑身皮毛漆黑如墨,背后却生着一对巨大的骨翼,森白的骨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它虎视眈眈地盯着二人,左右踱步,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
突然,它猛地低伏身躯,肌肉绷紧,下一秒——骤然扑向云笙!
云笙拿起手中的佩剑进行抵挡,电光石火间,萧辰安的佩剑“铮”的一声破空而出,如一道银虹横贯而至,稳稳挡在云笙面前!剑锋寒芒暴涨,妖兽被剑气一震,踉跄着倒退数步,低吼着不敢再贸然上前。
而那柄剑却未立即飞回,反而轻轻蹭了蹭云笙的指尖,似在安抚。她怔了怔,抬手抚上剑身,剑刃竟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欣喜回应。
萧辰安侧眸瞥了一眼,将不情愿的剑收回,淡淡道:“走吧。”
云笙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剑身微凉的触感。
随着萧辰安沉稳的步伐,云笙终于踏入了镇妖塔第四层。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不似前三层那般阴森可怖,反而透着一丝光亮。一只通体雪白的六尾狐正慵懒地伏在地上,银白的毛发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当白狐看清来人时,立即优雅地站起身来,迈着婀娜的步子向前迎去。然而她脚踝上缠绕的铁链限制了行动范围,随着移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萧郎,是你来了呀。”白狐的声音宛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中带着几分娇媚。
云笙注意到萧辰安似乎与这白狐颇为熟稔,但他始终未看白狐一眼,只是转身挑眉望向云笙,眼神分明在说:地方已带到,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这时狐妖才注意到藏在萧辰安身后的云笙。她迈着妖娆的步子走近,突然轻盈一跃,落在一旁的石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云笙。六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优雅摆动。
“萧郎今日怎么带了位如此标致的妹妹来?”狐妖眼波流转,语气娇嗔,“莫非是不要人家了?”
“胡妖妖。”萧辰安的声音冷若冰霜。
六尾狐闻言立即退回原地,委屈地耷拉着耳朵:“好吧,萧郎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萧辰安已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中的长剑。狐妖顿时噤声,只是用害怕又渴望的眼神紧盯着那柄剑。
“该你了。”萧辰安对云笙简短地说道。
云笙在识海中轻声呼唤青雾:“青雾,我已经到第四层了,你说的传送阵法在哪里?”
青雾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悠然响起:“在楼梯右手边的第四根柱子最下方。”
云笙走过去低头看去,果然在柱子中下部发现了一个模糊的狗头标志,岁月侵蚀下几乎难以辨认。她蹲下身,用脚尖轻轻蹭了蹭柱子底部,触碰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纹路。
“就是这里。”青雾确认道,“用脚抵住这个图案,然后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催动阵法,就能离开。”
萧辰安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眸色深邃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云笙定了定神,朝他招了招手:“过来,闭上眼睛,我带你离开。”
萧辰安眉梢微挑,竟真的顺从地合上双眼,没有丝毫迟疑。云笙没想到他这般配合,心中稍松,趁着柱子的遮挡,迅速结印默念口诀。
指尖灵光一闪,她一把扣住萧辰安的手腕——
“嗖!”
两人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只余一缕清风拂过。
六尾狐慢悠悠地踱步至柱子旁,雪白的尾巴轻轻一扫,眸光幽幽地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唇角微翘,似笑非笑地低语:
“又离开了…”
眼前光影变幻,两人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株参天古木之下。
巨树枝干虬结,遮天蔽日,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地,映出细碎的金痕。云笙茫然四顾,目光掠过远处巍峨的殿宇轮廓时,瞳孔骤然一缩——
长生殿!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竟是长生殿外,那个她日思夜想却遥不可及的地方!
然而,身旁的萧辰安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侧首对他道:“萧师兄,既然我已带你离开封妖塔,还望你信守承诺,当作从未见过我。”
萧辰安神色淡淡,只微微颔首:“自然。”
他的干脆让云笙有些意外,但她并未多言,只是抱拳一礼,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她的背影很快隐入林间光影之中。
萧辰安并未立即离开。
他静立原地,目光从她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转而望向四周熟悉的景致,眼底浮起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果然…是这里。
那女孩显然对天穹峰并不熟悉,可她又是如何知晓这隐秘的传送之法?
正思索间,手中的长剑忽然轻轻一颤,剑鸣低徊,竟似带着几分失落。萧辰安垂眸,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抚,低声道:“走吧。”
语毕,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于苍茫暮色之中。
云笙从天穹峰匆匆赶回,一路疾行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道。待她气喘吁吁地迈进清韵斋的院门时,却发现院中空荡荡的,既不见郭笑活泼的身影,也没有小浔温婉的笑容。
“笙笙!”蓝音一见到云笙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你可算回来了!”
云笙心头一紧,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郭笑和小浔呢?”
蓝音拉着她的手,语速飞快地说道:“今日我和小浔去封妖塔外接郭笑,可刑罚堂的师兄们说什么也不肯放人。他们说…说郭笑在塔里杀了一只巨蝠,非要等长老定夺才肯放人。小浔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了。”
“怎么会这样?”云笙脸色骤变,“那只巨蝠明明…”
“师父已经赶去玉虚峰找兰越长老要人了,”蓝音继续道,“可兰越长老态度强硬,就是不肯松口。现在他们都已经到天穹峰去了,说是要请五位长□□同商议此事。小浔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云笙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竟然惊动了五位长老。当下再不迟疑,一把拉住蓝音的手:“走!我们现在就去天穹峰!”
山风呼啸,云笙与蓝音御剑疾驰,青色的衣袂在云雾间翻飞。突然,青雾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笙笙,你现在赶去,难道要承认巨蝠是你杀的?”
云笙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道:“放心,有个人比我更合适。”
“你是说…他?”青雾的声音透着迟疑,“可我们现在去哪找他?况且,他未必愿意帮忙。”
“总要一试。”云笙目光坚定,“我不能让郭笑替我受过。”
天穹殿前,小浔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云笙,她立即小跑过来:“你们可算来了!师父在里面已经吵了半个时辰了!”
殿内传来司嬰长老怒不可遏的声音:“若非我徒儿机敏,此刻早已命丧蝠口!你们玉虚峰监管不力,竟还有脸问责?”
兰越长老的冷笑随即响起:“笑话!一只七千年修为的巨蝠,岂是一个刚刚筑基弟子能斩杀的?”
“我们碧霞峰的弟子,岂是你能小觑的?”司嬰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
“好了!”曲长老的呵斥声压下争执看着郭笑道,“你确定当时塔内只有你一人?”
殿外的云笙屏住呼吸。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郭笑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是、是的…我当时太害怕了,把身上所有符箓都扔了出去…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杀的它了。”
“满口胡言!”兰越长老厉声道,“看来非要动用问心池不可了!”
“你敢!”司嬰长老拍案而起,却被林长老及时拦住。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名弟子匆匆入内,在江玄鹤江长老耳边低语几句。江长老抚须轻笑:“刚收到消息,辰安今日恰从封妖塔出来,目睹巨蝠发狂伤人之事,便出手帮了一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郭笑,“说到底这只巨蝠应该是我们辰安所杀,这位女弟子可能当时吓傻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郭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兰越长老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司嬰长老气鼓鼓的看着曲长老,那个意思很明显是他说算了就算了。
曲长老说:“巨蝠发狂也是吓到这位碧霞弟子了,理性赔偿。”曲长老顿了一下说:“既然如此,玉虚峰当赔偿碧霞峰一株碧叶天萝,此事就此作罢。”
殿门开启时,司嬰长老昂首阔步而出,身后跟着眼眶通红的郭笑。见到等候的弟子们,她冷哼一声:“回峰!”衣袖一甩,碧色流光载着众人冲天而起。
郭笑跟着司嬰长老走出天穹殿,一见到等在门口的云笙小浔和蓝音,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扑了过去,紧紧抓住云笙的手腕。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云笙却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言。郭笑会意,立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圈还红红的。
四人跟在司嬰长老身后离开时,云笙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萧辰安正站在一株古松下,见她望来。云笙望着他向他点头致谢。
回到碧霞峰后,司嬰长老难得露出几分笑意:“郭笑,这次倒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她指尖轻点,一朵碧色云烟在掌心浮现,“这碧叶天萝,兰越那老家伙游历时偶然所得,我讨要多次他都不肯割爱。”
“师父,这碧叶天萝到底有什么用啊?”郭笑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司嬰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一旁的小浔适时解释道:“此物生长在极热之地,叶可解寒毒,百年一结果,果实蕴含精纯灵力。虽非仙品,却也是难得的灵植。兰越长老这株更是孤品,据说已近成熟。”
“天啊!”郭笑惊呼一声,连连摆手,“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别给我养,肯定要养死的!”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小浔身边,“不如给小浔养吧?等结果了第一个孝敬师父!”
司嬰长老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罢了,都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也受惊不小。”她挥了挥衣袖,转身时又补了一句,“记得明日来取碧叶天萝。”
几人行礼告退。走出殿外,郭笑终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