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她看着那个少年,“为什么救我?”
她问这句话,其实想问的是:你会不会害我?会不会虐待我?齐国人誓言要报九世之仇,听说他们活烹了父侯……如果传言是真的,那她的心该有多痛?如果他们知道她是纪国公主,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那场景,想想都可怕。
唉。有时候,人类的恐惧就来自未知,来自不确定。如果他们真是齐人,就是要活烹她,那也没有办法。听从命运的安排罢——那也比这样反反复复地猜测折磨自己要好。
少年头也不抬:“看你马上要被他们杀了,我心软,就救了。”他顿了顿,还是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就这么简单。不要说你,就算是一只兔子,我也要救一救。”
纪婉辞一愣。
兔子?
他说他连兔子都会救——那断然不会活烹一个大活人罢。
她的心又放下了一层。
……
可他把她说成兔子,又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凭什么说她是兔子?
她堂堂纪国公主,被人比作兔子?
“哼。”她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马车辚辚而行,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软软的,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纪婉辞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芦苇荡。那些枯败的芦苇秆子从雪里戳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摇摇晃晃,像无数只瘦弱的手臂。方才那场生死搏杀,此刻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扭过头来。
“你还没说你是谁。”她还是想知道。这毕竟决定了他们会怎样处置她。
少年坐在对面,正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东西——一个浑身是伤、却还死犟着不肯倒下的小丫头。
“鲁国,姬同。”他说。
纪婉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姬同。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记忆的深潭,泛起圈圈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仔细看向他的脸——
那眉眼,那神态……
是他?
怎么会是他?
……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纪婉辞四岁那年,父侯带她到鲁国避难。齐国步步紧逼,纪国需要盟友,鲁国是最近的依靠。
那一年,鲁国的世子六岁,名叫姬同。
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在鲁国的后园里相遇。让她意外的是,这位小世子竟然怯生生地躲在母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像一只警觉的小鹿。
她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大大方方地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来,我带你去摘果子!”
那是他的家,在自己的家中竟然还那么畏畏缩缩,她有些看不下去。四岁的她拉着六岁的他就往后院跑。他起初还有些拘谨,脚步迟疑地跟着她,可跑着跑着,那拘谨就散了,眉眼也舒展开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鲁桓公和纪侯在殿内议事,两位母亲在后园里说话,看着两个孩子追跑嬉戏。
“这两个孩子倒投缘。”鲁夫人笑着说。
纪夫人也笑了:“年纪相仿,自然玩得到一处。”
不知是哪位女官,在一旁打趣道:“瞧这一对小儿女,多般配。不如将来就做了亲家,把这小公主许给世子做夫人罢!”
这话说得大胆——一个宫人,竟敢议论太子公主的婚配。可不知怎的,当时竟没有一人出言责怪。
众人都笑了。鲁夫人看了纪夫人一眼,纪夫人只是含笑不语。纪侯后来听说了,也只当是玩笑,含糊应了一声:“孩子们还小,将来再说。”实际上他心里明白,纪国内忧外患,让女儿许配鲁国世子,实在是有些高攀了。
这些话,大人们说过就忘了。可四岁的纪婉辞,却听进了心里。
她不懂“许给世子做夫人”是什么意思,只隐约知道,那是要她对姬同好。于是她就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留着给他。
有一回,姬同缠着要吃蜜饯。那是鲁夫人从齐国带来的稀罕物,纪婉辞也得了一小盒,宝贝得什么似的,每日都要打开看一眼,数一数,舍不得吃。
可那天宫室的蜜饯已经吃完了。姬同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纪婉辞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偏殿。推开房门,姬同一眼就看见案上那只小漆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蜜饯,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是她特意留给他的。
姬同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喊声:“哥哥!出来玩!”
是姬同的弟弟庆父。
姬同没应声,飞快地拿起一颗蜜饯就往嘴里塞。庆父喊了几声不见人,心里一阵好奇,于是自己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哥哥正在吃蜜饯。
“好啊!”庆父嚷起来,看着小婉辞,不依不饶,“我才问你要,你说没有了,原来是藏起来留给——”
他话说到一半,看着纪婉辞,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庆父眼珠一转,用小手在脸上画了画,拍着手笑起来:
“我知道了!是你留给你夫君吃的!”
纪婉辞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窗外的石榴花。
姬同也愣住了,嘴里含着蜜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那蜜饯在嘴里含着,甜也不是,酸也不是,就那么愣愣地站着,脸上也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女官,听见这话,都掩着嘴笑起来。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却让纪婉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跺了跺脚,转身跑出了门。
身后,庆父还在喊:“哥哥,你媳妇跑啦!你还不去追!”
姬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蜜饯,站在廊下,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追。
那一年,他六岁,她四岁。
……
“公子,太医来了。”
车外有士兵禀报,打断了纪婉辞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怔怔地看着姬同,看得出了神。那张脸映着碎琼乱玉,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小世子的影子。
后来她回到纪国,就再没有去过鲁国。可她却一直记着他,记着那个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的小小身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着,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那颗含在他嘴里的蜜饯,想起他红着脸愣住的模样。
那是一个宫女的玩笑,没有人当真的。谁要她当真呢?
可他,姬同,曾是她四岁时的一日夫君。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着,藏了十二年,藏得她自己都快忘了。如今猛然翻出来,竟酸得她想流泪。
“怎么了?疼么?”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关切,“快让太医给你瞧瞧!”
纪婉辞慌忙垂下眼,心跳得厉害。
是他。真的是他。
十二年过去,他从六岁的孩童长成了十**岁的少年,可那眉眼、那神态,还有方才那副“兔子也要救”的说话腔调,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被她牵着手跑、缠着她要蜜饯的小世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有个小姑娘给你藏过蜜饯”?说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被庆父取笑“媳妇跑了”的小丫头?
可她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被人从冰上捡回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兔。
她怎么说得出口?
“公子,太医来了。”车外的士兵又禀了一声。
姬同点点头,对她说:“让太医上来,你的伤需得好好包扎。女孩子爱美,留下疤可不好。”
纪婉辞咬了咬唇,忽然开口:“我叫阿辞。”
姬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对车外说:“让太医上来。”
车帘掀开,一个老者提着药箱上了车。他看了看纪婉辞的伤,皱起眉头:“伤得不轻,需得好好包扎。”
纪婉辞垂着眼,由着太医处理伤口。药粉洒上去,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好在那伤都在胳膊上,不过都是些皮肉之伤,看着骇人,却不致命。太医细细地涂了药,开始包扎。
纪婉辞不敢提起自己,怕他忘了自己,怕那些记忆只是一个人的珍藏,怕相认之后,连那一点念想都碎了。
她宁愿他不认识她,也不愿看见他茫然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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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妾遇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