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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既醉还休

李及双安分地听着李吉做张拿乔的语调,这时候他开始诲人不倦了。

等他说完,她睁着两只大眼睛问:“哥哥,这些古训你自己怎么不遵守?”

他只作没听到,清了清嗓,转而道:“沈大人可有意为我做事?”

沈无淹仍微垂首,站得笔直如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道:“多谢相王抬爱,卑职恐有负重托。”

李吉也不勉强,侧头来打量着李及双的面色,那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说,只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你们先回房歇息吧。”

李及双想了想,说:“要不我还是到外头去住吧。”

“生气了?”李吉嘟囔起来,他倒觉得委屈了。

“没有,我怕打扰你罢了。”她不喜欢在这种大宅子里住,一来人多嘴杂,二来她莫名有些隐忧,跟沈无淹分开,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李吉扬声唤人来带她回房,才说:“你就算把整个王府拆了,我都不恼,快去睡吧,明天带你看神仙哦,明月桥,明月桥。”

她不知道他怎么一直在念叨明月桥,在路上问了婢子,才知道原来不是什么神仙,是烟花女子。

当下就觉得这个兄长,真是无药可救了。

旁的不说,至少李吉对她还是相当大方的,叫人单独收拾一套别苑出来让她和沈无淹住。

那院子极大,起码有五间客房,连奴仆也差了好几个过来。

她说不用太多,只留下了两个。

在别人屋檐下,她和沈无淹都知道话不应多讲,几乎没有半点交谈,就各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醒来,相王妃就张罗着要领着她到秤平寺听经敬香。

她不能带上沈无淹,孤身跟着一众女眷出了门。

相王府的马车夸张到像一座摇摆的彩楼,拉车的马无人骑,却个个套着黄金马鞍,车声上披挂着金环丝帛,连马车上软垫都是锦缎织就的。

她们就坐着这样豪奢的马车,驶往秤平寺。

天下的佛寺都一样,大雄宝殿前的庭院开阔,古木参天,香烟缭绕。

当中三尊宝鼎,被东桧柏、西黄杨环绕着。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斋饭意外地好吃。

余安的菜自成一体,下山之后,相王妃又带着她到城中最好的望江楼,点了醋熘鳜鱼、砂锅狮子头、将军过桥等名菜。

一天玩下来,她整个人都疲惫了,实在比南下任何一天的跋涉都要累。

第二日,她们又要带她去听新编的“吴歈”,她实在没有听曲的雅兴,直到相王妃偷偷在她耳边说,若不是她同去,她们都寻不到由头出去散散心的。

相王妃这么说,她也不好拂了她们的意。

有了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的出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后来她索性不赔笑了,但见众人也能自得其乐,这几日下来,才不显得那么劳累。

终于,相王妃自己也累了,不再嚷着出门,她这才空了下来,同时第一千遍想起,已经有数日未见沈无淹了。

那夜等听门的婢子都回了偏房,她刚要熄了烛火,忽然听到里屋有些动静。

还不待她走近,便先听得对方说了声“是我”,身影紧跟着就从帘后转了出来。

她连忙迎过去,由他把自己拉进怀里。

两个人就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阖着眼就想在他怀里睡去,他由她靠着,伸手捋一捋她的头发,轻轻地顺下去,又拨到一侧,再抱紧了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轰隆轰隆响着,好久好久才缓下来。

“你自己在这儿,可有人欺负你?”她的声音瓮瓮地,沿着他的胸膛传上来。

沈无淹笑了,“没人欺负我,相王每日都找我谈事。”

她立刻仰起头去看他,“谈事?还每日?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脑海中生起的一个念头便是李吉要拿他去比武逗乐顺手赚钱。

沈无淹道:“初初只是跟我谈论拳脚功夫,后来说要与我比试。”

她都不知道李吉还会对这些感兴趣,一面揣测,一面把他拉进里屋,二人就坐在床边的罗汉榻上说着话。

“你要当心他,他这个人,最好美色。”她说得咬牙切齿。

沈无淹用指腹抹了抹她的下唇线,那一处刚刚压在他的领口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你多虑了,他真的只是跟我谈论武术。”

见她还是不信,他便说:“相王问我,武者,如何能胜,又问我如何使出风骨之劲。”

李及双听得认真,天下变了,李吉如何能不变?或许她错了。

沈无淹又道:“我看他正在挥笔复信,便答,笔画皆有强弩筋节,武者亦然。‘下笔点画波撇曲直,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武者,亦要身有笔锋,劲有笔力,如此而已。”

李及双道:“《笔阵图》。”

他点了点头,“他听后连信也不写了,又与我谈了许久。”

她瞧着他,忽然又瞧出了别的样子。

原先她只道他是个武夫,没想到还有文韬之才,把这样的他带在身边,无异于怀璧在身,招摇过市。

相王府,不能再留了。

沈无淹继续道:“第二日,他非要与我比试,我有考虑过是否要让他,但他实在……”

他说不出那几个字,李及双替他说了:“不堪一击。”

他敛了敛神色,又道:“但不知怎么他觉得我功夫很好,想让我到府兵营中当个教头。我说此事需你准许,他便没有强迫,只是说了别的。”

她不用问都知道这位兄长又在编排她什么,便没有追问。

最后他说:“今日相王说,南郑军已逼近京畿一带,若关中不能击退敌人,杞阳必定有险,他想让我领兵两千支援。”

李及双大吃一惊,不是从教头直接升到带兵,而是她没有料到南郑军队竟如此神速,按照哨探来报的时间估算,他们几乎是日行近千里且五日攻下一城的速度直抵关中。

南郑在前,李成检在后,南郑军队的补给想必没有半点问题,接下来,李成检收拢降军后,必定还会给南郑补充兵力……

“两千不够。”她道,但如果只是放伥人,恐怕就是另外一种打法了。

沈无淹道:“今日杨校尉派人来信,说是不日将抵达余安,他们在路上征集了许多残兵,队伍已近千人。但此事我还未与相王说。”

“这是你的兵,你当然不需同他汇报,到时知会他一声便罢了。”她说道,虽然这一路上都是她在发号施令,但具体到整肃队伍时,都是他全权处理。

她又问:“你可愿去?”

沈无淹身有长技,但未经百战,领兵打仗也不是儿戏,她不免有些担心。

他握住她的手掌,答:“自是愿意的,有一分力定当出一分力,但我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她立刻虎着脸反问:“你想自己去?”

他张口要答,她便扑上来,一掌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他微仰着去看她,缓缓笑起来,又拉下她的手,道:“我想说‘求之不得’,这也不可?”

以往他是眼里有神,但这一刻,这双眸子格外鲜活,像是风沙弥漫在天地间,他在无边旷野里,目不转睛地望穿了风暴。

他伸手环住她,将她拉靠过来,低到两人的唇锋几乎快贴到一起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望着他的眼,只是一瞬,感觉人都快落进那片温润的幽绿中了。

“你可有来看我?”她轻轻地问,唇瓣轻轻刮过他的双唇时,她的心跳得烈,全然盖住了自己的声音。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音色散在阒静的夜里。

他每晚都来,像个吃不到春饧,每日眼巴巴地在店肆外的街角徘徊的孩子。

可她睡得熟,累坏了的样子,鞋子随脚一蹬,连朱钗也不取,抱着成团的薄被,蜷着,呼吸又匀又长,他没有叫醒她。

她明明根本没有察觉到,听了那一声,没来由地心疼起来,开口道:“我们走吧。”

他再抑制不住,启唇咬住了她的字音。

他不知道她说的走,是往哪儿去,也许是出征,也许是私奔,但那些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下在他怀里,两个人一同摸索着,每走一步都是往全然的陌生之地探去。

她虽然极有主见,但在这些事情上,都由着他主导,快慢随他,轻重随他,连呼吸也随他。

先前他说求之不得,是真心话,但也有顾虑,譬如她的名声,譬如再置她于险境。

哪怕是他们一同经历过坎坷波折,哪怕很多险境都是她一手造成且乐在其中的,他仍然希望她安乐。

他拼命忍着,忍着要触碰她更多的念头,只能慢慢加重手上的力气,以加深这一吻,抵消无边的欲。

这是饮鸩止渴,他何尝不知。

她没来由地轻轻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吟,如悦如泣,更如一枚激射而出的箭矢,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脏。

在所有理智行将被摧毁的紧要之刻,他不得不放开她,喑哑着提醒自己:“时候不早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像是大梦一场,不觉已醒,双眼还迷离着,又像有氤氲的水汽,渗到口齿中,弥漫了一身。

“我走了。”他说,不去望她鲜红饱满的唇。

她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一张脸泛着薄薄的红,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他将她的双手整整齐齐地放回她的膝头,踏下罗汉床,快步离开了,又荒唐又潇洒。

那一夜她不知自己怎么躺到了床上,睁着眼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只想着他。

她说走的时候,他却不答了。

而且她笃定,事情没有完成,这不过起了一个头。

原本只是这样她就满足了,当初在幻海,哪里想到这么多。

可是现在,她觉得不够,那点小小的心思,早已膨胀成参天的**,只是无处扎根。

就这样思来想去到了夜半,将将睡着时,门口猛然响起两声极重的脚步声,踏破了寂静的夜。

她猛然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