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所有人,退后!”冯泽的声音,如同在狂风中撕裂的旗帜,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那片漆黑的视野里,十二团代表着生命磁场的黯淡光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其中一团,就在他一步之遥处,猛地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一名五十多岁的工匠师傅,身体猛地一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折断,从正在剧烈震颤的台阶上直挺挺地滚落下来。
冯泽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侧身,用自己尚算完好的左肩硬生生接住了那具滚烫的身体。
入手的感觉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袋滚烫的、棱角分明的碎铁。
他甚至不用“看”,仅凭触感与神识的扫描,就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工匠体内那恐怖的景象——那人的骨骼,尤其是作为能量传导中枢的脊椎,已经完全被“蚀金病毒”锈蚀、异化,变得如同疏松的蜂窝铁,正不受控制地向外生长,刺破血肉,撕裂脏器。
再过十息,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崩溃,化为一滩腐朽的金属烂泥。
而这样的悲剧,正在十二个人身上同时上演!
“阵老!”冯泽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只有绝对的冷静,“启动大殿导元纹,逆向循环!把功率开到最大!”
“城主,不可!”阵老骇然失色,“逆向循环会把所有能量压力全部集中到十二根主梁上,它们……它们会废掉的!这座大殿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啊!”
“人活着,才有心血。死了,就只剩血。”冯泽打断他,语气锋锐如刀,“执行命令!”
他松开怀中的工匠,让他平躺在地,随即双膝跪地,一手按在那工匠因剧痛而扭曲的额头上。
他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悬停在半空。
“以我之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与整座城池对话,“从此刻起,工律大殿,为吾等子民之熔炉、之过滤器!所有污秽,归于我身!”
嗡——!
随着阵老含泪转动罗盘,十二根巨大的合金主梁表面,那三千六百道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却不再是向上汇聚,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流,逆向奔涌而下,将磅礴的金系能量尽数灌入地基!
冯泽的神识,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那片常人无法窥探的感知领域里,他的意识被瞬间撕裂、拉伸、分化成上千条比发丝还要纤细、比蛛丝还要坚韧的金色丝线。
这些神识之线,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微雕军队,无视了血肉的阻隔,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地面上十二名工匠的身体。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脊椎。
每一条丝线都像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刀,沿着脊椎骨的缝隙,寻找着那些正在疯狂增殖、啃噬骨髓的“蚀金病毒”。
找到,锁定,然后用最纯粹的金系法则之力将其包裹、剥离!
这是一个需要神明般控制力的过程,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都会导致工匠的脊椎神经被彻底切断,当场瘫痪。
更可怕的是,冯泽的身体,正在为这神技付出惨烈的代价。
每一次神识的精准操控,都像有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后脑。
他的脊椎,作为所有神识丝线的发射中枢,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负荷,骨节之间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咯”声。
就在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一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的瞬间,一具温热的胸膛,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是祁旻森。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冯泽身后,以一种保护又似禁锢的姿态,双臂从冯泽的肋下穿过,环绕住他因极度用力而绷紧的腰腹。
他的胸口紧紧抵着冯泽的脊椎,掌心则贴在冯泽的小腹丹田之上。
一股冰凉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木系精元,如同最温润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渡入冯泽那片即将干涸的能量海。
那股力量精准地包裹住冯泽的每一节脊椎骨,像最坚韧的藤蔓,强行将他即将崩裂的身体捆绑、支撑在一起。
“专心。”祁旻森的嘴唇几乎贴着冯泽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蛊惑,“你的背后,交给我。”
冯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此刻他已无暇分心。
在祁旻森的生机支撑下,他重新稳住心神,将所有意志都投入到那千丝万缕的“手术线”上。
“抽!”他低喝一声。
广场之上,出现了令人终身难忘的一幕。
十二名工匠的身体表面,那些刺破皮肤的骨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缓缓缩回体内。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暗红色的、如同铁锈粉尘般的气流,从他们的七窍、毛孔中被强行抽出,在空中汇聚成十二道污浊的细流,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尽数投向工律大殿那十二根巨大的主梁!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
十二根原本闪耀着璀璨金光的合金主梁,在接触到这些铁锈杂质的瞬间,颜色由金转红,再由红转暗。
它们光滑如镜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如同恶性肿瘤般的暗色斑点,坚固的合金结构,正在从内部被飞速瓦解!
“阵老!铭文!”冯泽再次下令。
“明白!”阵老高举着手中的铁磁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将一道道复杂的铭文结构投影到已经变得斑驳不堪的梁体之上,“金生水!城主,刻‘净水铭文’!用水之柔,克金之毒!”
冯泽心领神会,他分出一小部分神识,化为一柄无形的刻刀,在那十二根主梁的侧面飞速游走。
随着他的“刻画”,一道道崭新的、结构更为复杂的银蓝色纹路在暗红色的梁体上浮现。
这是以金系本源之力,强行催生出水系法则的符文!
随着“净水铭文”的成型,一股湿润而清凉的气息从梁体内部散发出来,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压制那些正在疯狂自我复制的“蚀金病毒”。
危机,似乎暂时被控制住了。
然而,这连续的、超越极限的法则操控,终于抽干了冯泽最后一丝力气。
他眼前彻底一黑,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向后仰去。
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在了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上,更准确地说,是撞在了祁旻森的颈窝处。
祁旻森没有闪避。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只是在撞击的瞬间,环在冯泽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如同收网的渔夫,将这条濒临力竭的巨龙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锁在了自己怀中。
这个拥抱,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占有与绝对的掌控。
冯泽因为脱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不断有混杂着金毒的血丝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他紧握的右手虎口处,更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鲜血淋漓。
下一秒,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他流血的虎口。
是祁旻森的舌尖。
他竟然在用这种方式,为冯泽止血。
那带着一丝草木清香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像最强烈的迷药,瞬间冲入冯泽混乱的感知。
“疼吗?”祁旻森的低语,如同恶魔的呢喃,响在冯泽的耳畔,“把城的防御交给我,你就不必这么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了一枚质地温润的木质令牌,将它塞进冯泽那只被他“吻”过的、无力反抗的手中。
“签了这份‘青木共生’契约。从此,104号城所有的风吹草动,都由我的领域为你承担。你只需要……待在我为你打造的城里,做你唯一的、高高在上的王。”
冯泽的意识已经模糊,他只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志,正引导着他的手指,去握紧那枚令牌。
就在这契约即将达成的瞬间,城外三公里处,那片被强制驱离的裁决军阵地中心,一个身影从地上挣扎着爬起。
正是那个被冯泽废掉手臂的裴林。
他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仿佛正在举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城池,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血红、仿佛由鲜血凝结而成的六角令牌,用仅剩的左手,狠狠将它按在脚下的冻土之上!
“首席裁决令——”裴林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以我残躯为祭,启,‘赤土熔炉’大阵!”
血色令牌瞬间融化,化为一道道赤红色的能量纹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不过三息之间,一个覆盖了方圆十里的巨大六角形赤红阵法,便在荒原之上骤然成型!
天空中,那些被“非请莫入”律法压制住的、饱含着剧毒辐射的尘埃,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
它们疯狂地旋转、汇聚,在104号城的正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倒悬的漏斗状漩涡!
辐射尘在阵法的催化下,剧烈摩擦、燃烧,将无尽的热量投射而下。
整个104号城的气温,在短短三息之内,从酷寒的零下,陡然攀升至足以熔化铅块的五十度!
一股毁灭性的、足以将万物烤成焦炭的恐怖热浪,如同天倾般,向着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工律大殿,当头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