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粗糙的断口狠狠硌着他的掌心,那股尖锐的刺痛,反倒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旧在与某种外力强制同频,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消耗着巨量的体力。
“冯泽?”祁旻森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只手带着试探与不容抗拒的意味,想要扶住他的腰。
“滚开。”冯泽的声音嘶哑,没有回头,左肩猛地一沉,以一个极其强硬的姿态撞开了祁旻森的搀扶。
他站直身体,胸腔内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古井般的森冷。
他没有再去看祁旻森,也没有再理会那份诡异的契约,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远方那片被酸雾与毒瘴笼罩的、如同废土疮疤般的区域——枯林洼。
那是104号死城通往南方商路的必经咽喉,也是最大的淤塞点。
此前因为资源匮乏,一直无法清理。
但现在,既然“新边陲核心”已经立城,这条商路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打通。
“赫连绝。”冯泽冷声下令。
始终沉默地站在台地边缘的赫连绝立刻上前一步,身躯挺得笔直:“在!”
“带上二队,跟我去枯林洼,清淤。”冯泽的命令简洁、干脆,不带一丝情绪。
“城主!”赫连绝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您的伤……”
“执行命令。”冯Z泽打断了他,语气中的威压让赫连绝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多言,迈开长腿,径直走下悬空台地。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刚才那个踉跄的身影只是幻觉。
暗金战袍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他孤峭而锋利的背影。
祁旻森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刚刚被冯泽甩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身体瞬间绷紧时的滚烫温度。
一只毛茸茸的、通体碧绿的小兽从他的衣领里探出脑袋,正是他的辅兽青络。
它用精神力传递出一丝担忧:“主人,他的身体状况很差,强制同频的心跳会加剧他本源力量的消耗……”
“我知道。”祁旻森轻声说,他重新戴上那副洁白的丝质手套,遮住了那双能催生万物也能毁灭一切的手。
“他是在生我的气,宁可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也不想欠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病态的笑意:“可他不知道,从八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欠下了。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祁旻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也跟着走了下去,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去往恶臭熏天的毒沼,而是去参加一场优雅的晚宴。
枯林洼,与其说是洼地,不如说是一条被废弃的巨型工业排水渠。
核灾后,周围的化工厂泄露,高浓度的酸性液体与金属废料常年在此汇集、沉淀,形成了一片广达数公里的、冒着毒泡的黑色胶质泥潭。
冯泽带人抵达时,刺鼻的酸臭味几乎要将人的肺都灼穿。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甚至连弯曲都有些困难的右臂,眉头紧锁。
那枚压制伤势的冷银护腕正散发着丝丝寒气,但石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护腕边缘,根本无法再动用。
他毫不犹豫地从旁边一个队员手中拿过一把特制的长柄工兵铲,左手执柄。
噗嗤!
他率先将铲头狠狠插入那黑色的胶质泥中。
泥浆粘稠得如同沥青,其中还混杂着大量锈蚀的、闪烁着危险寒芒的高辐铁渣。
冯泽咬紧牙关,左臂肌肉猛然发力,硬生生将一大块凝固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从渠底强行铲起,甩到岸边。
“哗啦——”
铁渣在铲离的瞬间,与他右手腕上的冷银护腕剧烈刮擦,迸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如同刀刃碎裂般的脆响。
那声音听得周围的队员们头皮发麻。
他们都知道冯泽有严重的洁癖,此刻却亲身踏入这片污秽之地,用他那只本该握住世间最锋利战刃的手,做着最粗重、最肮脏的活。
“都愣着干什么?动手!”赫连绝怒吼一声,第一个跳下渠底,开始疯狂地清理淤泥。
队员们如梦初醒,纷纷投入到艰苦的清淤工作中。
随着淤泥被不断清理,渠底那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水泥槽体终于露了出来。
槽壁大面积坍塌,布满了被酸液腐蚀出的孔洞,就像一块被啃噬过的烂骨头。
“不行,城主,槽体结构已经毁了,不清掉这些酸性淤泥,根本没法修复!”赫连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大声喊道。
冯泽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冒着气泡的渠壁上,眼神一凝。
他不能等,商队很快就会抵达,这条路必须通。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抬起,猛然虚握!
“金辉领域!”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领域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游离金属元素,仿佛受到了帝王的征召,疯狂地朝着他汇聚而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凝!”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些被强行抽离的金属元素,在他的意志操控下,被淬炼、压缩,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合金防护膜,精准地“挂”在了残破的渠壁内侧!
那层膜只有三毫米厚,却瞬间隔绝了酸性泥浆的进一步腐蚀,将脆弱的槽体保护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冯泽的身体晃了晃,暗金战袍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削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背脊线条。
然而,过度透支力量的代价,是伤势的再次爆发。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他右臂上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猛然裂开,暗金色的血液顺着僵直的手臂滴落而下。
那滴血落入胶质泥中,没有融合,反而像一滴滚油滴入冰水,激起一团细小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色雾气!
不远处的赫连绝敏锐地观察到了冯泽的颓势,心头一紧,立刻就要上前接手防御阵线的维持。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一根翠绿的藤蔓尖端,如同淬毒的箭矢,精准地钉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深入数寸,藤身微微颤动,发出警告的嗡鸣。
赫连绝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岸边祁旻森那双温润带笑的眼眸。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警告。
赫连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在冯泽的安危问题上,这个看似无害的木系王级,绝不容许任何人插手。
就在这短暂对峙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阵密集的、如同无数巨大齿轮互相咬合的恐怖声音,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仿佛是某种巨兽在研磨它的利齿,让整个渠底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冯泽刚刚用领域之力强行挂起的那层合金防护膜,表面突然喷射出数十道墨绿色的强酸液柱!
滋滋滋——!
那强酸的腐蚀性远超淤泥,坚固的合金膜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便如同被烙铁烫穿的纸张,迅速软化、消融,冒出大股呛人的白烟!
领域被破,强烈的反噬瞬间冲击着冯泽的神经!
他身形猛地一晃,只觉得喉头一紧,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上颚。
“噗——!”
一口滚烫的暗金色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出,洒在那片正在迅速崩溃的合金膜上,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冯泽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冯泽!”祁旻森的惊呼声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就在冯泽即将倒地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去扶,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一步跨到渠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脱去了右手的白手套,将那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狠狠按入了那片仍在喷射强酸、足以瞬间将钢铁融化的剧毒胶质泥之中!
“生缚之络!”
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磅礴的木系王级领域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
泥潭下方,仿佛有一个沉睡的远古生命被唤醒!
千百根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本源藤蔓,不再是向上攻击,而是在泥潭深处疯狂滋生、交错、编织!
它们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覆盖了整个渠底的巨型过滤之网!
那些足以融金化铁的强酸,在接触到这张生命大网的瞬间,便被强行吸收、分解、转化!
无数藤蔓因为承受了超负荷的剧毒,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鲜活的翠绿瞬间转为死寂的枯黄,而后化为飞灰。
但更多的藤蔓紧随其后,前赴后继,用自己的生命,强行中和着这片死亡之地的毒性。
大股大股的中性水蒸气从泥潭中升腾而起,驱散了弥漫的酸雾。
祁旻森的脸色变得和冯泽一样惨白,但他按在泥中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蒸腾的雾气,死死锁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冯泽的耳中,也烙印在了每一个在场之人的灵魂深处。
“别倒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到极致的温柔,“这废土上能看你流血的人,只能有我。”
随着酸液被不断净化,原本粘稠的淤泥开始迅速沉降、固化。
水位飞速下降,渠底的全貌,终于在时隔多年后,第一次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并非平整的槽底。
而是一具巨大的、半嵌在泥土中的金属骸骨!
那骸骨高达六米,形态狰狞,仿佛是某种史前巨兽与重型机械的恐怖结合体。
它通体覆盖着暗沉的、不知名合金,即使被强酸腐蚀多年,依旧保持着大致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空洞的、如同巨型蜂巢般的胸腔。
在胸腔的正中央,一块巴掌大小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芯片,正随着地底传来的齿轮声,有节奏地闪烁着。
那芯片的构造精密而复杂,充满了远超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工业美感。
那绝对不是异兽体内自然突变的结晶。
冯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曾经旧世界的最高战力之一,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的来历。
那是中央工署耗费了无数资源、试图在核灾后重建文明秩序的核心项目,却在八年前一次护送任务中离奇失踪的——“工律载体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