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穿透了三公里肆虐的尘暴,精准无比地烙印在冯泽的黄金瞳中。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死寂的、同类般的审视。
冯泽的右手,那只刚刚平复了些许的手,再度紧握住金色战刃的剑柄。
他甚至没有将战刃从基石中拔出,那股与整条黄金大道相连的磅礴金辉便已在他指节间凝聚。
高频的震动顺着刃身传导至地面,在他脚边的黄金路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仿佛沸水般翻腾。
那黑影动了。
他没有靠近,只是从背后那件残破的战袍下,缓缓抽出一支箭。
箭身漆黑,箭镞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由某种不知名金属雕琢而成的重瓣血莲。
黑影抬手,手臂的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是轻轻一掷。
那支箭矢便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无视了风阻与磁场余波,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轨迹,直射而来。
它并非射向冯泽的要害,而是精准地钉在了黄金大道的中心线上,距离冯泽脚尖仅有十米之遥。
“嗡——”
箭矢入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那朵重瓣血莲的每一片花瓣都随之绽放,散发出幽幽的红光,仿佛在宣示着某种归属。
做完这一切,黑影不再停留,转身便没入了身后翻涌的金磁尘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冯泽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支箭。
重瓣血莲——十二年前覆灭了旧联邦最终防线的邪异组织的最高图腾。
他身上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每一道,都拜这朵血莲所赐。
“别看了。”祁旻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冯“泽与那支箭之间,温润的木系生机悄然弥漫,试图隔绝那股令人不适的邪异气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不值得你费神。”
冯泽没有理会他,他收回目光,强行压下识海中翻腾的刺痛与旧日记忆,转身走向那个被他镇压在地的晏河。
他的步伐沉稳,但祁旻森能清晰地感觉到,冯泽每走一步,体内的金辉领域都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剧烈波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即将绷断的琴弦。
领主府,临时议事厅。
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将室内肃杀的气氛映衬得愈发凝重。
石磊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金玲则在一旁飞速处理着现场的善后数据。
晏河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不见丝毫阶下囚的狼狈。
他优雅地端起一杯热茶,仿佛之前在尘暴中被压得吐血的人不是他。
他身后,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财叔,将一份厚达百页、装订精美的纸质文件,轻轻推到了冯泽面前。
“冯城主,这是我们黑砾联合体最大的诚意。”晏河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104号城顶级供货商贸易补充协议》。您神威盖世,我黑砾商会甘愿臣服,但生意归生意,规矩不能破。”
冯泽的目光扫过协议的封面,黄金瞳里没有丝毫温度。
“说重点。”
“很简单。”晏河放下茶杯,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光,“协议规定,我方将为104号城提供未来十年内所有基础物资,价格仅为市场价的七成。但作为担保,104号城需要向我方支付一笔‘领地优先购买权’保证金。”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冯泽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这是战后新货币法案的补充条款,专门针对无主权死城的开发。简单说,您支付一笔保证金,这片土地的未来收益就有了信用背书。而我方,则需要用等价的货物来‘置换’这笔保证金。当然,”晏河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如果贵城在每个季度末,无法用联盟认证的‘净水货币’支付当期至少三成的货款,那么根据协议,这笔‘保证金’将自动转化为我方对贵城四环主城区的实际控股权。直到……完全抵偿。”
空气瞬间凝固。
金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净水货币!
那是只有中央三大巨型城市才能发行的、以净化水源储量为锚点的硬通货!
104号城这种刚刚重建的死城,连一口干净的井都还没挖出来,拿什么去支付净水货币?
这根本不是什么补充协议,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利用冯泽这种常年征战、对战后繁琐经济法规极度不熟悉的弱点,布下的一个足以吞掉整座城市的惊天骗局!
冯泽面无表情地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那份厚重的协议,没有翻看,而是直接站起身。
“石磊。”
“在。”沉默的巨汉应声。
“带路,去四环金库。”
地下负三层,万宝金库地基。
这里是整座四环工事防御体系的心脏。
数十根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合金支柱,如同远古巨人的骨骼,深深扎入地底岩层,支撑着上方的一切。
冯泽站在地基中心,周身散发出的金辉领域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神殿。
他冷着脸,无视了右臂旧伤传来的阵阵刺痛,抬手虚按。
“液金,起!”
早已待命的工程管道中,滚烫的液态金属浆料如同被唤醒的金色巨龙,呼啸着涌入石磊早已按照图纸预埋好的深层地脉网络中。
“嗡——!”
整个地基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
冯泽的黄金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精密的金色齿轮在飞速旋转。
“金锐微操!”
他的十指在空中划出繁复而精准的轨迹。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灌入支柱内部的液金,竟然没有直接凝固,而是在支柱的内壁上,以超越人类想象的精度,飞速蚀刻、雕琢、构筑!
那不是简单的加固,而是在创造!
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微观咬合齿轮、连锁卡榫、能量传导回路……正在合金支柱的内部一体成型!
它们彼此相连,构成了一个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机械结构。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要将整个“万宝金库”,从物理层面,与104号城的主防御轴心,强行锚定在一起!
一旦完成,除非将整座城从地基连根拔起,否则谁也别想从外部撼动金库分毫!
这是属于他,冯泽,独一无二的、神乎其技的掌控力!
然而,这种极致的精细操控,对识海的消耗也是毁灭性的。
连续不断的精密切割,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大脑。
冯泽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操控液金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手腕上那只用于稳定精神波频的冷银护腕,因为这股失控的震颤,“当”的一声,狠狠撞在了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就是这一撞,彻底引爆了他识海中压抑的痛楚。
冯泽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动,指尖的金色光芒瞬间紊乱!
一旦微操中断,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密结构就会瞬间崩毁,引发的能量逆冲足以将整个地基炸成废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
一只温热、干燥,甚至带着一丝草木清香的手掌,不带丝毫犹豫,强行包裹住了他那只正在失控、指节因剧痛而绷得惨白的手。
那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的五指一根根掰开,而后紧紧扣住。
是祁旻森。
他不知何时脱掉了那双纤尘不染的白手套,用最直接的、毫无遮挡的皮肤,接触了冯泽。
“够了。”
伴随着低沉的两个字,一股磅礴却无比温润的木系生机,如同最霸道的暖流,顺着两人紧贴的掌心,强行渡入冯泽体内。
这股力量没有去治疗他的旧伤,而是以一种堪称粗暴的方式,直接切断了冯泽那已经濒临崩溃的、连接着整个金属阵法的精神链接。
冯泽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瞬间停止了所有颤抖。
指尖紊乱的金芒倏然消散。
他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黄金瞳中的焦点涣散了片刻才重新凝聚。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祁旻森牢牢包裹住的手,眉头狠狠皱起。
“放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放。”祁旻森的回答轻柔却坚定。
他非但没放,反而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冯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节,眼神里是混杂着痴迷与心痛的疯狂,“我早就说过,你的手,不是用来干这种粗活的。冯泽,承认吧,你需要我。”
冯泽的瞳孔骤然一缩,正要发作,石磊沉闷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城主,金库主轴,已强制锁定。”
在祁旻森切断链接的最后一秒,那些微观齿轮,完成了最后的咬合。
冯泽深吸一口气,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再看祁旻森一眼,转身走出地库。
回到议事厅,空气依旧冰冷。
那份协议还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张等待猎物上钩的蛛网。
冯泽没有再去看它,而是拿起了晏河留下的那叠附件资料,那是黑砾联合体的一些基本情况介绍,厚厚的一沓,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吹嘘。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翻阅着,指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一份被夹在中间、毫不起眼的股权分配清单上。
清单的一角,被一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浸染,显得触目惊心。
但吸引冯泽目光的,不是血迹。
而是清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一行——
【黑砾联合体(海外部)……原始控股权40%……归属方:祁氏私人海外基金】
而在受益人签名那一栏,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笔迹略显青涩,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张扬与狠戾。
祁旻森。
签名的时间,标注在角落。
核后四年。
八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