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侧身挡开,退了两步。江恪跟着他退,手抓着他后腰的衣带。
林颜往左闪,他跟着往左扒。林颜往右避,他跟着往右挪。
林颜脚下一顿,他差点撞上他后背,赶紧刹车,两只手一起抓住林颜的衣带。
“……你松手。”林颜回头。
“不松。”
“你这样我动不了。”
“那我更不能松了。”江恪的闷声道,“一松我就没了。”
林颜没再说话。照罂娆的剑又到了,他往前迎了一步。江恪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随即松了手,背靠着他,朝前走了好几步。
江恪使劲眨了眨眼,他偏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没人。往右边看——也没人。
那些女侍卫呢?
他脑子慢半拍地转了一下,回身就看见一个人影,正绕到林颜身后。粉白劲装,剑已经举起来了,朝林颜的后背劈下去。
“林——”
来不及喊完。
他扑过去。一把推开林颜,自己没站稳,摔在地上。那剑从他头顶劈下来,他往旁边滚,剑砍在他耳朵边的泥里,泥溅了他一嘴。
那人又劈。他又滚。
“简直……气!煞!我!也!”他趴在地上喊。
女侍卫双手握剑,朝他劈下来。他没地方滚了,背抵着树根,两手往上一顶——
剑压在他手心上。她往下压,他往上顶。剑刃卡在他指缝间,血从掌根往下淌,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你——轻点!”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女侍卫没理他,又往下压。
“姐!姐!”他说,声音都在抖,“姐你力气怎么就那么大!”
女侍卫动作顿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就这一顿。江恪使劲往上一拱,剑弹起来半寸,他侧头钻出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血糊糊的。
“……好痛啊。”他小声说。侧目看见地上,看着那把剑就在自己脸旁边,剑柄离他不到半尺。他愣了一下,伸手一把握住。江恪抱着剑,剑尖朝上,杵在自己面前。
照罂娆的剑又到了。林颜没接,侧身避开,反手一剑,不是削她——是削她身后石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藤。
藤断,上面的花苞散了一地。花苞底下,石缝里,长着一株幽碧的草。叶片灰绿,边缘发紫。
清淤草。
林颜没犹豫,伸手一把握住草茎,连根拔起。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它长在那里。
照罂娆看见了。她没拦。
“你倒是会挑。”她邪魅一笑。
林颜把草收入袖中,退了两步。
“走。”他对江恪说。
江恪抱着剑,撒腿就跑。腿还是软的,跑得跌跌撞撞,剑拖在地上铛啷铛啷响。
照罂娆站在原地,没追。
女侍卫们追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们回头,看向照罂娆。
照罂娆站在原地,没动。她收了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擦着手。
“谷主?”一个女侍卫开口,“不追了?”
照罂娆没抬眼。
“追什么。”她悠然道,“跑不掉的。”
说完将帕子随手一扔,转身往谷深处走。
女侍卫跟上,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可是他们拿走了清淤草——”
“拿就拿吧。”照罂娆语气平平,“那草还要养三年才能用。他们拿走了,替我养着。”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等养好了,我再拿回来。”
女侍卫们没再说话。
照罂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光从外面照进来,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
“何况——”她慢悠悠地说,“中没中毒,还两说呢。”
她转身,水红纱裙在风里轻轻摆动,没入山谷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滚出谷口。
身后的脚步声在谷口停住了。没有人追出来。
江恪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上还在流血,剑还抱在怀里。
林颜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急,但没坐。他从袖中取出那株草,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江恪偏头看见了他的动作。“……拿到了?”他喘着气问。
“嗯。”
江恪愣了一下,嘴角一抽,躺回草地上,望着天。
“行,”他说,“没白来。”
“走了。”林颜站起来。
江恪爬起身,抱着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谷口。暗沉沉的,风从里面灌出来。
他打了个哆嗦。“她为什么不追出来?”
林颜没答。
“是不是她不能出谷?”
林颜还是没答。
“你倒是说话啊——”江恪急了。
“话多。”林颜说。
江恪闭嘴了。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开口:“那把剑——”
“你抢的就是你的。”
“我没抢,是她自己拔不出来——”
“嗯。”
江恪闭嘴了,把剑换到另一只腋下夹着,跟上林颜的脚步。
月亮出来了。
不是那种朦胧的毛月亮,是又大又高的一个,挂在谷口上头,把整条山路照得透亮。
江恪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刺目。月亮也会刺目?他以前不知道。
林颜走在他前面半步,没说话,也没回头。衣带断了,半截还挂在腰侧,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江恪盯着那半截衣带看了两眼,又移开了。
出了谷口,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两边是山坡,坡上长着矮松和野草,中间一条路
江恪左右张望了两眼,忽然停下来。
“花不尽呢?”他说。
林颜也停了,回头看他。
“刚才还在这里。”江恪又往四周看了一圈。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草坡上空荡荡的。
“他不会自己走了吧?”江恪说,“他不是说在谷口等吗?这人怎么——”
话没说完,背后传来一阵响动。
像枯枝被踩断。江恪后背一凉,猛地转过身。月光下,草坡上,什么都没有。
“……林颜。”他压低声音。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是什么东西?”
林颜没答。
江恪往后退了半步。他扫视了一圈。忽然——左侧的矮松底下,一团黑影动了一下。
“啊——!”
江恪大叫一声,抱着剑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摔了,又稳住,又跑。
“鬼!有鬼!”他喊。
“公子。”
那团黑影开口了。
江恪刹住脚,回头。
矮松底下,花不尽慢慢站起来。身上落了不少松针和草屑,看样子在这里蹲了很久。月光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花不尽?”江恪喘着气。
“是我。”
“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等你们。”花不尽说。
江恪瞪着他,想骂人,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吓死我了。”
“对不住。”花不尽拱手。
他走上前,目光在林颜和江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颜身上。
“林兄。”他开口。
林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肩上——”花不尽目光落在林颜肩头那道口子上,衣襟裂开了,血已经干了,“伤得重不重?”
“无碍。”林颜看了一眼。
花不尽没信。他又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看了一会儿。
“药。”林颜说着把那株草取出来,递到花不尽面前。
“还没长成。”林颜说,“边缘发紫,根须还嫩。现在用,药性不到三成。”
“三成够了。”花不尽道,“配几味别的药,能压住。”
“可你的伤还在渗血。”花不尽说“回去我帮你看看。我虽不是正经医者,外伤还是会处理的。”
“不劳烦……”林颜答。
江恪在后面插嘴:“你怎么不问我?我也伤了啊。”
花不尽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手上。
“公子手上有伤。”他说。
花不尽又问:“那谷主……没为难你们?”
“为难了。”江恪又插嘴,“她还想拿我俩炼药呢。”
花不尽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那你们——”
“跑出来了。”江恪晃了晃怀里的剑,“还顺了她一把剑。”
花不尽看着他夹在腋下的那把剑,沉默了片刻。
“……那是你抢的。”
“我没抢。”江恪说,“是她自己拔不出来。”
花不尽没再问了。他又转向林颜。
“林兄,”他说,“你是为了帮我采药才进去的。”
“你若出事——”花不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就三个字。
花不尽垂下眼,没再说话。
江恪从后面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行了行了,”他说,“人没事,草也拿到了,你们俩别搞得跟上坟似的。”
花不尽没接话。林颜也没接。
林颜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江恪赶紧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花不尽。花不尽还站在原地。
“走啊。”江恪喊他。
花不尽没答。他垂着眼,把那株草又取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还在,才迈步跟上来。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得老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恪走了一段,忽然说:“她为什么不追出来?是不是真的不能出谷?”
“不知道。”林颜说。
“你一点也不好奇?”
“不好奇。”
到了岔路口,花不尽停住,转过身朝两人深深作了个揖,然后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两人则是回到了竹舍,林颜推门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粉和一卷干净布条,放在桌上,把东西往江恪那边推了推。
“自己弄。”他说。
江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瓶。
“你给我?”
“你自己够得着。”林颜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江恪站在外屋,看了看桌上的药瓶,又看了看里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恪坐下来,拿起药瓶,拔开瓶塞,往手心里倒了一点。白的粉末,落在伤口上,立刻被血浸成粉色。
“嘶——”他龇了龇牙。
他咬着牙,又倒了一点,用指尖把药粉抹开。
“你好歹帮帮我啊。”他朝里屋喊,“我一只手怎么包?”
“你另一只手没断。”林颜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没断但它在流血啊!”
“那你就快点包。”
江恪气呼呼地扯过条,咬住一头,用另一只手往手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太紧,勒得伤口更疼了;缠得太松,布条往下掉。他试了好几遍……
“什么关系……帮你挡了剑……手都差点废了……让你帮我上个药都不肯……”
里屋没声音。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他一边嘟囔一边跟手上的布条较劲,“以前在我在家……别说受伤了……连咳嗽一声都有人端药过来……”
里屋还是没声音。
“当然我不是说我要回家……”他又缠了一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认不会散,“我就是说……你这个态度……不太行……”
“林颜。”他喊全名。
“我有话跟你说。”
“说。”
江恪走进来,没坐,站在桌子对面,把剑靠在桌腿上。他两手撑在桌沿上,手指动了几下。
“今天那个女侍卫拿剑砍你后背的时候,”他说,“我要是没推开你,你现在脑袋已经开花了。”
林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江恪没急着接。他绕到桌子的另一侧,拉过一把竹椅,坐下。坐得极其潇洒,是往后一靠,翘起腿,胳膊搭在椅背上。但他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敲着椅背的竹条。
“我不想说‘我救了你所以你欠我’这种话。”他说,“那种话说出来太没意思了。”
林颜没接话。
“但我确实挡了一下。”江恪说,“我手也被割了,我也差点下地享福了。你看见了的。”
“看见了。”
“那你承不承认——你今天欠了我一条命?”
林颜没答。
江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默认了又如何。”林颜说。
江恪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他看着林颜,认真道。
“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没想好。”江恪说,“反正是江湖。哪哪儿都行。”
林颜绕布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
“你连去哪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人陪。”江恪往后一靠,又靠回椅背上,“我一个人,不会武功,没钱,出了门往哪边走都不知道。你不一样。你知道路,你会打架,你还会认草药。”
“我不会一直跟着你。”林颜说。
“我知道。”江恪说,“你就跟一阵子。等我找到方向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林颜没说话。他把布条绕完,打了个结,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散。
江恪又凑过来了,连人带椅子往前挪了两步,竹椅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你看啊,”他说,声音放低了,“我今天差点撂在那个谷里。我以前不知道江湖是这样的。我以为江湖就是逍遥自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冲身而上、抱得美人归。结果呢?美人没见着,恶霸倒是见了一堆。好多人一言不合就拿着剑砍砍砍!杀杀杀!”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回去。回去就是……是那道墙,是每天有人跟我说‘该这样了’‘该那样了’。我好不容易出来的。”
林颜把剩下的药粉和布条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想让我陪你闯江湖。”
“不是‘闯江湖’。”江恪纠正他,“就是……走一走。你先陪我先走一走。等我不想走了,或者你不想陪了,我们就散。谁也不欠谁。”声音渐小了。
林颜沉默了很久。
江恪没催他。他把脚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不翘腿了,也不靠着椅背了,坐的笔直。
“你可以去找别人。”林颜说。
“别人是谁?”江恪说,“花不尽?他病成那样,我让他陪我闯江湖?”
林颜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你认识的人太少了。”他说。
“对,”江恪说,“我就认识你。花不尽算半个。没了。你要是不陪我,我就一个人。一个人也不是不行,但可能会死得比较快。”
“你会死得很快。”林颜说。
“那不正好?”江恪说,“你陪我一阵子,我死了,你就不用还人情了。”
林颜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里屋走。
“明天再说。”他说。
“明天是明天的事。”江恪站起来,跟了两步,停在里屋门口,“今晚你先答应我。”
林颜没回头。
“我要睡了。”
“你答应了我就不吵你。”
林颜站在里屋的床边,背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江恪听见他叹了口气。
“一天。”林颜说。
“什么?”
“一天。明天我跟你走一天。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江恪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行。”他说,“一天就一天。”
他转身走回去,抱起那把靠在桌腿上的剑,走到外屋的竹榻边,躺下来。竹榻有点硬,他翻了个身,把剑抱在怀里,又翻了个身。
里屋传来林颜的声音:“别翻身了。”
“我没翻身。”
“竹榻在响。”
“那它响它的,我睡我的。”
林颜没再说话了。
江恪把脸埋枕头,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很亮,竹榻还是硬,但他觉得比东宫那张雕花拔步床好睡。
好睡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