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启二十二年,太子殿下逃出宫了。
“等我翻过这堵墙——”
少年语声清亮,“谁也管不着我了,我也要出去闯一闯。”
江恪早已算准时辰,寻由头把近身侍卫尽数支开。
宫墙之下本就僻静,暮色沉落,守卫视线渐缓,正是脱身良机。
他正蓄势欲动,远处忽传一阵凌乱脚步声。
江恪脚步一顿,往后退两步,踩住石瓦,借力蹬身向上。
宫墙高逾三丈,他攀得急切费力,双手死死扣住墙头。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张管事领着数名侍卫匆匆奔来。
“还愣着做什么,快拉殿下下来!”
众人立在墙下,仰头望向高墙。
“你们别过来。”
江恪目光在侍卫与宫墙间来回扫过。
一干人等当即驻足,神色惶然。
他回身,双手扣紧砖缝,踩着砖石逐级向上攀爬。
“殿下!不可莽撞!”
老管事挥手示意侍卫上前。
两名侍卫快步出列,伸手攥住他脚踝。
江恪不回头,只顾奋力挣动向上。
“闭嘴,别拉我,无事的。”
他弓身一蹿,挣开束缚,借力一翻,落上墙头。
衣摆被晚风掀起,少年立在高墙之巅。
回望深宫,脚步微滞;远眺永安,目光绵长。
“我出去几日便回,不必禀报父皇。”
风拂乱鬓边发丝,他单膝踞于墙头。
话音落,纵身一跃。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墙。十六年了。他忽然觉得那墙也没多高,以前怎么就没想过翻呢。不回头了。
宫墙边玉兰花瓣簌簌零落,铺了满地。
一出深宫,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永安乃是大朝京畿帝都,皇城腹地,繁华绝非寻常州县可比。街衢纵横交错,楼阁连云连片,商贾云集,南北风物尽汇于此。影蛰伏不动,寸步紧随。
他缓步行过永安长街,尝街边糖饴,又拎了两盒新制糕饼,沿街闲看皇城风物,步履悠然。
锦衣华服行于人潮,未察暗处一道黑流涌动。
天色渐沉。
长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车马穿行,人潮涌动,沿街铺户灯火连绵,满城烟火融融。
楼阁错落,商肆林立,一眼望去尽是繁华,难辨何处有客舍落脚。江恪混在人群里,四下张望,目光流连于从未见过的市井小摊。
他停在挑担老伯摊前,俯身挑选零碎物件,随口开口:“老伯,可知近处可有客栈?”
老伯耳背,极目远眺,抬手遥遥一指:“顺街直走,红灯笼布庄拐进去,第三家便是。”
“那客栈唤什么名号?”
“好似……最鲜楼。”
江恪谢过老伯,兴冲冲循着方向而去。
及至门前,抬眸望去,门楣鎏金大字赫然——醉仙楼。
他只当老伯口齿含混,低头便往里走。
跨进门内,脚步骤然顿住。
烛火通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红烛摇曳,衣香鬓影,笑语绵绵。珠帘漫卷,暖灯如昼。
楼内偌大厅堂满室文人雅客、达官显贵围席而坐,佳人笑语轻晏,罗裙拂过阶前,环佩轻响。往来侍女络绎不绝,手捧茶盏酒壶,侧身从人群间错落绕行,
宾客满座,丝竹乱耳,杯盏交碰,满目繁华雍容,尽是醉里风流。
满目繁华雍容,尽是帝都风月里的醉里风流。
哪里是什么客栈,分明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教坊。
一名水红罗裙女子快步迎上,敛身微福,隔帘含眸。
“小郎君眼生得很,可是头一回来听曲?”
江恪猛地后退半步,胡乱摆手:“不、不是!”
席间有人抬眸瞥过,见他衣饰华贵,低声私语两句,便又自顾饮酒听曲,无人多做留意。
他侧身绕开女子,快步挤到柜台前,被老板娘红姨一眼瞧在眼里。
红姨目光上下缓缓扫过他。
见他斜分云鬓,鬓发梳理得齐整,长发高束成马尾,一身衣冠赫奕,身姿俊逸不羁,自有龙章凤姿之态。
再抬眼细瞧,容色清韶,眉目朗秀,神采恣意朗然,左眼下一点泪痣。耳间悬着枚金圈,圆转如轮,只稍抬眸扬眉,便平添几分不羁英气。
红姨眉眼带笑,上前抬手丝巾虚拂他肩头。
“哎哟,这是哪家的俊俏小郎君?”
她步出柜台,语气熟络热:“我这儿是永安帝都最有名的教坊,权贵名流皆来听曲饮酒,最是风雅热闹。”
江恪后知后觉,低声问:“此处可有留宿歇息的地方?”
话落便要转身离去,却被红姨拦下。
“夜深露重,出了这道门,外头风寒路僻,公子无处可去。”
她环起双臂,唇角噙笑,“要么择一位姑娘相伴听曲,要么,便只能在此将就歇下了。”
江恪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思忖片刻,终究不情不愿付了银钱,被名唤婉儿的温婉女子引着上楼。
房内雅致,晚风穿窗而入。
婉儿抱琴缓步走近,指尖刚落琴弦,拨了一根弦音。
江恪抬手横在琴前,拦了个正好。
“姐姐不必费心了。”
他眼珠悄悄一转,侧耳往廊间偏了偏,故作诧异:“听着像是外头有人唤你。”
婉儿驻足,侧耳细听,摇了摇头:“廊下静得很,并无人声。”
“许是我听岔了,”江恪面上笑得自然,身形微微一侧,借着移步的力道,轻巧旋身,顺势将婉儿半扶半送推出门外。
不等她反应,他抬手便轻轻合上半扇房门,背脊虚抵在门框上,朝外笑笑:
“夜深露凉,姐姐早些回房歇息便是,不必在这儿陪着我。”
婉儿站在廊下愣了愣,无奈抿唇,终究没再推门,脚步声缓缓远去。
房内刚落得清静,头顶屋瓦忽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片瓦片被悄然掀开,一道玄衣黑影自檐间落至屋内,立在他三尺之外。
斗笠垂纱覆面,只露一只握刀的手,腰间长刀寒芒森然。
江恪扫过面前之人,侧身翻滚避让:“你……可是婉儿姐姐的夫君?”
黑衣人不发一言,提刀便劈。
江恪慌忙抄起板凳格挡,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震得瞬间脱手。
他连滚带爬,喊道:“你究竟是谁!何故无端动手!救命啊!”
刀锋迫近,他扑至窗边,楼高檐陡,眼底一阵发怵,身后刀风已然及近,退无可退。
他咬了咬牙,闭着眼狠下心,踩着窗台纵身跃下。
楼下连片屋檐错落,他踉跄奔出几步,脚下一滑,自房檐滚落,扑通一声,跌进干草堆里。
竟是一户人家驴圈!
受惊驴子扬蹄长嘶,驮着他冲破圈门,趁夜色一路狂奔。
奔出许久,牲畜力竭,脊背一甩,将他狠狠掀在土中。
江恪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抬眸四望,周遭景致已然陌生。
眼前一条溪流蜿蜒,岸旁桃林成片,粉白花瓣落满溪岸,似覆了一层软雪。
满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花香漫溢。
方才奔逃的惊惧,被月色花香渐渐抚平。
江恪望着眼前景致,轻声叹:“真美啊。”
他蹲下身,指尖将要触到溪水,忽见水面倒影里,一隅暗影悄然伫立身后。
江恪周身骤然僵住,寒意漫遍四肢,脚下一软,扑通摔入溪中。
水花四溅,冷水瞬间浸透衣衫。
溪边那人缓步走近,斗笠垂纱之下,寒意彻骨……
喜便驻足,厌可拂袖。
请相信这是一本值得您品读的拙作。
入局无悔,落笔皆章,且随我共赴红尘江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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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想出去闯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