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姚依眼睛一亮,翻过一页,手指上一串小字:罚神无眼,明辨是非靠感知。
“罚神为什么没有眼睛?”
“罚神波伊涅原本是有眼的,”谢无茶淡淡解释,就近坐下翻回几页:“看这,波伊涅因一次失误判断而被天帝焚去双眼。”
“啊这么残忍!那波伊涅是怎么感知的?”
“我想应该没人知道。”
温姚依点点头:“我猜也是。那天刑司是干什么的?”
“波伊涅将自身一部分神力赐予被选中的人,那些人就成了天刑司。他们游走天下眼观世事,除去些坏事做尽的恶人,即为替神惩恶。”
“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为天刑司?万一选了个歹人……!”
谢无茶唇角微扬笑出声来,又翻后几页:“波伊涅可不傻,他选的都是身存正气的人,就像你花柒姐那般。”
“躲着说我什么?”门口传来熟悉的音色,花柒手提水粉长裙越过门槛,温姚依合上话本,几步跳跑到她身边,冲她笑笑:“花柒姐,我们说你好话呢,”又转头对谢无茶说:“那我觉得常安也可以是,他还总喜欢救人呢。”
谢无茶但笑不语,到桌边拿起一封信递给花柒:“麻烦转交了。”
温姚依凑过去看,只瞧见信封上写着个“木”,她失了兴致,拉拉花柒的宽袖:“花柒姐,我们回去吧,这个点老人家都要呼呼大睡了。”
花柒收好信封,看谢无茶最后一眼便牵着温姚依,出了门。
目送走两人谢无茶顺手关了屋门,走回桌边坐下,在一张纸上写下“林婉清”,又画一条横线,另一头连接着“谢家”。
林婉清即是谢夫人,是《谢家史》上花费笔墨赞誉最多的女人。书中讲她为何选择“入红尘”为修,讲她如何提议扩大门派、引进弟子与增强整体。
谢无茶不否认她的远见卓识,同时也不否认林婉清从始至终只当自己是枚棋子,或者,是身养灵心的容器。待到灵心养至成熟,便自躯壳之中取出,移入锁灵瓿。
锁灵瓿是林婉清自创的一种形似于香囊的灵器,一般而言灵心离开本体后会在一个时辰内销蚀,但若是在这个时间段移存至锁灵瓿,即可永久存续。
谢无茶面上无波的合上《谢家史》。谢家种种,只不过是那群狂妄的长辈满心痴迷而写出的“虚美族志”。
在知情人眼里,谢夫人不是个等着享福的娇俏女子,而是撑起一整个谢家的女英雄,没有谢夫人就没有如今的谢家。
谢家于百家门派排号第三,仅在如日中天的双剑戚家、大盛医修花家之下。
晚夜春风自窗飘过,明火不摇,暗灯长明。
谢无茶轻叹起身,欲睡时想起那黑影,双眼下意识往窗外扫,你猜怎么着,墙外那古树旁就立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
他沉着脸动作淡定得关上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袖口短刀依然备着,即使他知晓那黑影是秦也歌。
但是他在那待了多久?
一直都在吗?
“笃笃笃”敲门三声没了动静,谢无茶闷声道:“去找姚依吧,明日再议。”
常安提剑面色淡淡地站在门口,并没急着离开,他问:“出事了么?”
“无碍,明日再议。”谢无茶声音提高了些:“顺带去看看树上的人。”
常安不废话,就地轻功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头,那树生的干粗叶茂,能罩住枝叶下的一方空间。常安用灵力感知着,却未捕捉到任何动静。
他握着剑走前几步,枝叶里突然飞出个东西,常安侧身接住,着手一片冰凉,翻过面来看块令牌,上面刻着“秦”字。
紧接着,里处传来秦也歌短促的笑声,然后他说:“身手是不错。”
“只不过明知有人还敢往里走,你倒是不怕死。”秦也歌这人说话懒散,让人没有太大的敌意,只觉轻蔑。
常安不接话,握的令牌发暖。
他感知不到这人,就算是在一面暗叶之隔的距离下,要么对方实力远高于自己,要么就是使了什么符诀。依照秦某人的性子,常安更倾向于前者,既然如此就不便硬碰硬,而是冷声质问:“你究竟有何目的。”
“胡二彪,赏银两千五百两,方位街西胡家庭院。”
常安虽不解却并未插话,只听秦也歌慢慢道来:“打残街民,砸摊抢劫,□□妇女。”
常安听得一顿,联想到温姚依说的那场“人命案”,他问:“所以?”
“所以,有人买他一条烂命。”秦也歌也不藏了,从暗处走来掏给他一张黄麻纸。常安低头看,却瞧见背面还沾着一张符,符纸正燃至尽头,下一瞬再睁眼时,面前站着的是温姚依。
最吃惊的还得是温姚依,她张大个嘴巴不可置信得问:“常安你你你……!你传送过来干什么?”
“这么急着见我?”温姚依嘿笑两声,用手肘推了推他。
常安环顾四周,确认自己只是被传送到了花柒的药铺,又不觉的头疼起来。
符纸一般都得由暗血来点画,谁的血就只能谁来用。难不成在暗地里秦也歌就引血画了符,只为给自己送走?
“诶,这是什么?”温姚依注意到他手中那张黄纸,问:“我能看么?”
“嗯。”
“哪来的?”
“秦也歌。花柒姐不在么?”
“说是去城东有点事。秦也歌给的?”温姚依不解地打开那叠纸,一行一行扫过去——
“这……这这这是诛杀令?!”温姚依睁大了双眼,“街西胡二彪,胡二彪……街西不就只死了一个人吗?他的意思是人他杀的,让我们别查了??”
常安点头:“或许是。他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我们干了什么他都知道。”
“而且他行事隐蔽,更多时候都是主动暴露,若他不想,我们怕是真找不到他人影。”
“非常非常——符合杀手的特性!”温姚依接话道,突然小手一拍:“那谢无茶现在不会有危险吧?你怎么就来了,万一谢无茶出事了怎么办?”
温姚依给自己说急了,急着要出门,常安拉住她:“我是被他用符纸传来的,谢无茶若真有事,现在去也晚了。”
“你冷静想想,他并没有动手的意图。”
温姚依看着他冷静的脸,明白自己确实是太急了,谢无茶是她最重要的人之一,果然关心则乱……
“那我们先去找花柒姐吧。”她说。
“花柒姐快回来了,你等着,我回去看。”
常安提着剑,赶到谢家偏院时一片寂静,无灯也无声。他重新踏上墙头,一张将将燃尽的符纸却又碰了身,反应过来时又回到了药铺。
温姚依察觉身后有来人,以为花柒姐回来了,转身时看到的却是常安。
常安一脸无言,提剑与她对视。
温姚依道先忍不住了,哈哈就笑出了声:“常安你是不是又被送回来了?”常安见她笑的如此,也就没那么郁闷,“嗯”地应一声,偏过头去唇角弧度变化细微。
花柒回来时温姚依已经笑得趴桌子上了,常安表情如常地站在一边。
“这是怎么了?”花柒疑惑地问。
温姚依眼带泪花抬头:“哎呀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最后还是常安长话短说诶讲了一遍,花柒听后只是无奈一笑:“由着他来吧,谢无茶没事便好。”
偏院静静,谢无茶自然没事,他一心想着寻找谢夫人林婉清,寻找自己的灵心。很多个夜晚都是如此,想到深更半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去却面对着那些压抑的梦境醒不来。
窗外古树上守着个人,而他今晚罕见地梦到了往事。
青石长桥,行人纷纷,缓缓清流自桥底而过,晴光明媚暖煦,小贩吆喝不停,胭脂粉香飘十里。
繁花茂盛沿街而生,十四岁的谢无茶已经绕这观了几里路,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个打扮精贵的夫人。
桥上的人可不少,世人们各有各的忙,像谢小公子那样悠哉的倒还真不多。他身着细腻丝织衣物,已然少年,长身玉立,自有芝兰玉树之风。他浅笑着踱过每一乐地,赏赐各家商铺小摊,直到于
桥头遇见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孩儿。
那小孩生的普通,流民打扮一身脏泥,似个哪家人养不起被丢弃的。小孩抬着头眨眨眼看他,谢小公子二话不说地将刚买来还热乎的甜汤给他。
谢夫人在不远处招手唤他回来,谢小公子笑得温文尔雅,对那小孩说:“明日再来,你等我。”
……
谢无茶醒时昏昏沉沉,手扶上额头眉宇微皱,窗外刚显鱼肚白,不禁让他觉得一场美梦太短,但他知足。
谢无茶披好大衣推开窗,本想看看那属猴的秦某人走没,不料正与他对上了眉眼。
这人睡没睡?
谢无茶更头疼了,下床走到大院。这儿看不见枝叶下的情况,他便慢悠悠地走到树下,指尖摩搓袖里藏着的刀,抬头——
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刀刃不小心划伤指尖,轻“嘶”一声低下头,忽觉身后有人,不等他回眸时那只流血的手已经被块素帕包裹,素帕上是曲着的长指,带着适当的力握着。
谢无茶扭头,来人正是那属猴的秦也歌,秦也歌挑起他另一根手指,指中有个极淡的划痕。
“还有一个。”他低着声音道。
谢无茶挣扎开,退后几步与他对视。阴沉低哑的光照出秦也歌深邃细长的眼眸,他面骨棱锐,唇线抿直,倒是生的极好,只是眼中的懒散孤傲样看的谢无茶心头火大。
“你什么时候来的。”谢无茶冷着张脸不爽的问。
“亥初。”
“当真?”
“戌时我还在修灵。”秦也歌如实答。
“目的。”谢无茶又问。
“如果你是问修灵目的,我的回答是护你。”秦也歌打着趣道,“如果你问我出现在这的目的,那么我的回答不变。”
“堂堂一个杀手,却想着护人,”谢无茶微微弯起了眼,继续道:“恕我直言,可信度非常低。”
“即使你说,'少时几面之缘',我根本不记得。”秦也歌不言,双手环胸听他讲,“所以你在我这,可信度为零。”
“你不是不记得,是不知道。”秦也歌等他讲完,不咸不淡的补充。
空中飞旋一只白鸽打断了两人,谢无茶抬头确认,那白鸽嘴里叼着片青叶。
白鸽飞到谢无茶身前,他伸手到绒毛里翻出一张纸条。
是温姚依送来的,她写:辛又明被杀害,花柒姐被当可疑人带走了!辛家见!
“做个交易怎么样?”声音从背后传来,谢无茶一躲,瞥他一眼:“讲点礼貌。”
“通融一下,”秦也歌问:“所以要做个交易么?”
谢无茶耐着性子问:“你倒说说看,是个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真凶,保花姑娘清白。”
“然后呢。”
“你每晚给我留一扇门。”
谢无茶轻蔑一笑,歪着头看他:“你觉得我会放个身份不详、还总爱惹我的人在家么?”
说罢,收回所有表情淡淡道:“离开吧,秦公子。”
他还有很多事要完成,没时间再陪不想干的人去浪费一分一时一天。
而秦也歌被逐后就地识趣消失的无影无踪,谢无茶传鸽给常安,于辛家见。
辛家早已乱得不成规矩,家主之死来得过于意外,辛夫人哭的昏了过去,没人主持没人维序,谢无茶赶到时迟迟找不到温姚依,也不知这丫头跑哪去了。
他站久了顿觉腰腹一阵细痛,独自一人倚墙而观望。
望到书香院院门出来一排排的侍卫,怕是只剩这些侍卫还保持着方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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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辛又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