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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5.

自这一夜之后,昌蒲再见姑娘,心里头愈发不适应。但说破天去,那人顶着姑娘的皮,昌蒲为着姑娘回来能接着用,也不得不仔细伺候。

因而在外人眼中,昌蒲与姑娘依旧,只是姑娘自病愈以后,行事说话都有些失分寸。但要说很不得体,那也不至于。日子一天天这么过着,昌蒲按着姑娘吩咐,得着机会便去寻一些小书,夜里二人点灯熬油,细细阅读,盼望能从其中找到一些法子。

期间姑娘又生过一次病。

这回是二人配合着给姑娘洗了回冷水澡。当夜她起了高烧,夫人叫来大夫看过。昌蒲熬药时还减了些药的分量,盼着这病能稍重些。如此烧了四五日,姑娘身子渐渐好转。

烧全退下去那日,昌蒲期待的问一句:“您是谁?”

姑娘仰起头看向屋顶,“昌蒲啊,还是我。”

至京城第一场雪落下时,此人已经来这里六个月,姑娘的十五岁生辰也到了。

家中自然为姑娘认真操办。毕竟这生辰之后,姑娘就要嫁入二皇子府去。

“十五……十五岁就要结婚了。”生辰当日的夜里,姑娘的华服还未褪去。她站在屋中的铜镜前左右转圈,口中念叨着,“这还是个孩子呢。”

昌蒲自知姑娘的身份后,对她所说的怪话也渐渐习惯。她将守在远些地方的小丫头打发走,关上屋门,“如今过了生辰,只怕不多日陛下便要降旨择日,让您和二皇子成婚了。”

“我知道啊。”

这半年来,她其实已经学了许多规矩,但面对昌蒲这唯一的知情人,那些规矩便被她丢到脑后。她慌乱乱地迈步,裙摆和头上的流苏乱飞,“我就是怕这个呀。你别说她才十五岁,我也刚二十一,大学都还没毕业,恋爱都没谈过欸。”

昌蒲不听她说的‘大学’,‘恋爱’之类的词儿,只说:“到时公公来宣旨,礼数您一定得做周全了啊。”

“哎呀昌蒲。”姑娘又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定在昌蒲面前,“我能不能不嫁啊?要不我们再洗一回冷水澡?对了,我记得打雷说不定也能把我劈回去。”

昌蒲按着姑娘的胳膊,叫姑娘停下转圈,“不能。您别想了,姑娘同二皇子的婚事是早年太后在时就定下的。咱们陛下最有孝心,不会不遵太后的意思。您这几日还是加紧练练规矩,二皇子府可不比家里那么清闲。”

“家里还清闲!”姑娘几乎是怪叫起来,“动不动就跪就磕头,亲妹妹都没法跟姐姐撒娇,还要做女红练字,时时刻刻绷着架子,我真——我想回家!”

说要回家这话,昌蒲这半年也实在听够了。因是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谁不想叫您回家呢?若有法子,您早回去了,也不必在这儿待着。”

姑娘在床上颓然地坐下,“唉,能不能不结婚啊?那个二皇子我见都没见过。盲婚哑嫁,封建陋习,陋习啊!”

“我们姑娘也没见过的。”昌蒲想一想,瞥一眼垂头丧气的姑娘,心里头堵一口气。她走到姑娘面前说:“您能不能争气点儿呢?您都二十一了——我们这儿,二十一的人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

姑娘仰起的脸上,五官全拧在一起,“昌蒲啊,我们那儿,二十一还在上学,要是谁十五岁就结婚,那她爹娘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姑娘!”

姑娘一见昌蒲疾言厉色,自然意识到刚才说错了话。她轻轻拍拍自己的嘴巴,“时代差异,抱歉抱歉,我没有说宋老爷宋夫人要挨骂的意思。”

昌蒲见她顶着姑娘的脸说大逆不道的话,又是气又是无奈,她说您说话真得注意点儿了,若是成了习惯,往后到二皇子府上可该如何是好?

姑娘愁眉苦脸,“昌蒲呀,你和我妈一样。打小她就让我做饭打扫卫生,说不这样做,以后婆家嫌弃我。”

昌蒲也愁眉苦脸,“您其实如今已学了许多规矩,平日里看着倒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只是,您还是少说点儿话吧。”

姑娘听过这话后张张嘴,又合上了。

6.

圣旨如昌蒲预料那般,在姑娘生辰后五日便送至府上。公公来宣旨那日,昌蒲提心吊胆,生怕姑娘行差踏错。但幸好,此人虽私下非常散漫无状,但有外人在时,她能绷紧神经,按照规矩完成全部礼数。

昌蒲收起圣旨,看向靠在床榻边,疲惫不堪的姑娘。她紧绷了一天的精神也在此时松懈下来。昌蒲走到姑娘身边,在她床前的脚踏坐下。

“今天这关算是过去了。”

昌蒲低低应一声:“后头您就得待嫁了。”

“待呗。”

“我的意思是您就不能随便出门了。”

“本来我也不出门啊。”

“屋门。”

“……啥意思?坐牢啊。”

昌蒲送出去一道凉凉的眼风,姑娘立即捂嘴。下一刻姑娘松开手。昌蒲原以为会听到她哀叹想回家,却没想到姑娘只是说:“不出门,能弹吉他也好啊。可惜这儿没有。”

这儿没有的东西不止及他。昌蒲身为姑娘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又知晓姑娘如今的内情,她不得不多揽一些活儿,让一些东西从无到有。

姑娘没有的嫁衣她得帮着看花样子;姑娘不懂的规矩她得私下里偷偷教她;姑娘出嫁要准备的东西她也要写清单子,一样样核对。

姑娘倒是天天坐在屋里,不学规矩时就发呆。

偶有几次,昌蒲看见她左手虚空架着,右手手指拨弄着空气,动作很像拨弦。

昌蒲这些日子管天管地,还要听夫人吩咐交代,整个人忙如陀螺,神经紧绷不说,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因而见到姑娘做这动作,昌蒲直言:“您可不能这样做,没得去了二皇子府以后,人家当您是疯子。”

姑娘大约也是习惯听她的话,放下手,冲她笑了笑。

日子不快不慢,忙碌到入冬时,姑娘正式嫁入二皇子府为王妃。

出嫁前一夜,夫人拉着姑娘的手,母女二人坐在烛火下,暖盆前。一片昏红光中,宋夫人的眼睛含着泪,她看着女儿,说:“明日你就要出嫁了。往后到了二皇子府上要收敛脾气,不能任性,知道吗?”

姑娘抿着嘴,没有回答。

宋夫人摸一摸姑娘的脸颊与鬓发,她说:“瑛儿,娘知道你心里惶恐。虽则你与二皇子未曾见过,但娘听闻他品行端正,是个好孩子,再加上他又是你表哥,只要你善解人意些,他不会负你的。”

姑娘嗫嚅,仍是没能说出话来。

宋夫人叹气,将姑娘抱进怀里。她说:“娘是长宁长公主,当今天子是你舅舅,瑛儿,莫怕。只消你好好的,娘一定护你。”

这场夜谈至最后,姑娘都没能在夫人面前说出一个字来。她只是抿着嘴唇,眼泪一行行落下,沾湿宋夫人的衣服。

待宋夫人离开,昌蒲进门后,姑娘仍在哭。

昌蒲不语,在姑娘身边的脚踏坐下。而后她听见姑娘说:“昌蒲,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嫁人,我想我妈妈。”

昌蒲从脚踏站起,在姑娘身边坐下。她把手搭在姑娘的肩头,“您别害怕,我明日会一直陪着您的。那些规矩您都学会了,没事的,不会出错的。”

“我不是怕出错……”姑娘摇摇头,俯身抱住昌蒲。她的眼泪把昌蒲肩膀的衣服浸湿,她说,“我是怕结婚。我才二十一岁,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我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他万一长得很丑怎么办,万一很凶,或者很坏怎么办?怎么办啊昌蒲。”

昌蒲的手慢慢落到姑娘的背上。她听姑娘哭,心里也难受。眼眶红了又红,昌蒲说:“不会的不会的。如果他真的很坏很丑,夫人也不会把姑娘许给他的。”

姑娘的呜咽在这夜里替代了雪落下时的沙沙声,替代了乌鸦的叫声,也替代了打更的锣声。

天将明未明时,喜娘敲响姑娘的屋门,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仍是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