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长女 > 第4章 第四章:打碎的碗

第4章 第四章:打碎的碗

这个暑假格外的炎热,晚霞染红了半片天空,护城河的水汽包裹着每一粒水珠打湿了空气。蛙叫、虫鸣打碎了这一方宁静。

陈淑芬忙碌的背影在厨房里时隐时现。院子里放了小方桌,几根炒空心菜在盘子中央摊着,一碟咸菜,几块红烧肉在白色的油花里很是显眼。

孟建国夹起红烧肉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孟瑶不爱吃蔬菜,陈淑芬正半抱着孟瑶哄着孟瑶吃碗里的空心菜:“瑶瑶,乖,快把这点菜吃了,吃完了妈妈给你切西瓜,瑶瑶吃中间最甜的那块,好不好?”孟瑶在陈淑芬的怀里哼哼唧唧,终归是勉勉强强把碗里剩余的菜和肉送进了嘴里。

孟珂在众人吃完饭后熟练地收拾着碗筷,将残羹剩饭扒拉进垃圾桶里。洗碗收拾,铺床叠被是孟珂每天必须做的事情,已经融进了孟珂机械操作记忆。

夏日的风是柔和的,月亮的光刚刚好趴在院子的围墙边上,孟珂小心翼翼地端了碗筷走进厨房。洗碗的池子是水泥砌成的,灰灰的池子里面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擦和油垢中和,滑腻得很。孟珂把碗摞在锅台边上,用水缸里的水冲洗碗上的食物残渣,水泥池子里的水随着每个碗筷的光亮洁净越来越浑浊了。

碗盘相碰发出瓷器清脆的响声,洗到那个盛过红烧肉的大汤碗的时候,孟珂手滑了一下,“咣当”一声,大汤碗从孟珂的指间掉了下去,脆生生的的四溅开来,厨房里满是瓷片。有的撞在水池子的壁上,有的飞溅到水泥地上,白生生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最大的一块碎片在水槽里打了几个转,慢慢地沉到油腻的水底。

孟珂知道闯了祸,下意识地去捡起碎片,一道猩红的口子在孟珂泡得邹巴巴还发白的手指间绽出了血花。脑子晕血般一片空白。

闻声赶来的陈淑芬看到厨房地上的一片狼藉,把孟瑶往身后推了推,“瑶瑶,你出去玩去,别给地上的瓷片扎着喽。”“小珂,怎么搞得,怎么洗个碗就把碗给碎了呢?这碗挺贵的,又白瞎了。”她的声音不高,透着压抑的火气和一种“果然又添麻烦”的责备。

“平日里就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眼睛里本来就没活,油瓶跌倒也不知道扶一下,好不容易干个活,还把碗给摔了,你能干个啥?”孟建国知道孟珂摔碎了大汤碗,抽着烟骂骂咧咧,不时地还摇摇头,像是印证了自己某种认识已久的评价,转身回屋看电视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滴沥桄榔的合上了。

孟珂站在水池边,流血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洗洁精滑腻腻的流进那道口子里,湿漉漉的刺疼。“油……太滑了,没拿住。”孟珂下意识的声音变小了,蚊子一般,带着辩解,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陈淑芬一边嘴里絮叨着“孟珂不懂得珍惜”之类的话,一边去拿笤帚和簸箕,动作利落地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大大小小的瓷片被扫进簸箕,相互碰撞,发出细小而尖锐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刮在孟珂的心上。

孟瑶时不时好奇地跑过来看看,小声说:“姐姐把碗打碎了。”语气里有新奇,又害怕,唯独没有关心。

陈淑芬把簸箕里的碎瓷片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垃圾桶里,笤帚轻敲了敲簸箕,走了回来。陈淑芬没有再看孟珂,也没有问她被碎片伤到没有,手指有没有被割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刚刚被孟珂摔碎的大汤碗,心里盘算着又损失了一个碗和拿什么替代这个碗。

陈淑芬看着水池里剩下的碗筷,语气中带着责备:“剩下的仔细着点洗,再摔碎了,看你爸不骂你!”说完,她拉起孟瑶的手,瞬间恢复了温和:“瑶瑶,走,妈妈给你切西瓜去。”随即拿着刀和勺走出了厨房。

孟珂直愣愣地站在水池边上,看着油腻腻的水池里漂浮着的五彩泡沫,觉得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刹那间很是虚无和矛盾,实实在在的是孟珂觉得她是这个家的一员,她爱这个遮风挡雨、给她饭吃的屋檐,爱里面活生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父母妹妹,哪怕爱是掺着怕、掺着不解。她觉得应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可好像每次都做不好……,与此同时,那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又一次掀开了她的大脑,莽撞而霸道的住了进去。

屋外是孟瑶嬉戏的声音,屋里是孟建国外放的电视机的声音,此起彼伏,重叠交错,却只有池子里的流水声是属于孟珂这个空间的。孟珂忍着手指的疼痛,丝瓜烙小心翼翼的划过每一个碗筷,孟珂害怕再打碎一个碗或者一个盘,那应该是一场灾难。

陈淑芬从冰凉的井水桶里,捞出一早就放进去的西瓜,手起刀落,西瓜被切成了两半,“瑶瑶,快来吃西瓜,中间的那块可甜喽!”

6岁的孟瑶跑了过来,坐在小板凳上,端起半瓣西瓜放在腿上,用小勺舀着西瓜中间的瓜瓤,甜美多汁,享受的大吃起来。

6岁的孟珂大多的时间是在照顾妹妹和迁就妹妹,12岁的孟珂在照顾这个家和迁就这个家。

夏日的虫鸣和蛙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争先恐后的叫的更凶了。

刚才家中发生的那一幕碎碗事件带来的短暂骚动,像投入深潭里的一粒小石子,涟漪还没完全荡开,就迅速平息了没有人追问孟珂是不是吓到了,没有人检查孟珂是不是受伤了,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除了最初母亲那责备的一瞥。

孟珂不敢再走神,全神贯注地在此时此刻,当下洗的碗筷上,动作轻柔,小心,因为手中的每一个碗,每一个盘都那么易碎,它们才是世界上最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油腻被一点点地褪去,碗盘恢复了最初的洁净,在灯下泛着微光。孟珂把它们一个个地擦干,摞好,放进碗柜。然后,她蹲下身,把水池子周围的水渍,还有那地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潮湿痕迹,也用抹布仔细擦干净。

做完这些,孟珂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手上的伤口裂开来,被水泡得发白的肉皮向外翻着,不再流血了,伤口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只是白花花的翻裂着,疼仿佛也感觉不出来了。

孟珂走出厨房,看向院子,陈淑芬正拿着扇子给靠在她身上的孟瑶轻轻地扇着风。孟建国在屋里的电视光明明灭灭。

这个夜晚依旧闷热,虫鸣聒噪。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孟珂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声无人真正在意的碎裂声里,轻轻地、彻底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那只碗,是别的什么东西。

孟珂回到自己的屋里,坐在写字台前,呆呆地看着作业本。旁边放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杯底还剩着一点凉白开。她拿出昨天帮妈妈打酱油找回的一颗水果糖,剥开,把糖丢进了水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咚”。她愣愣地看着。等待它融化,等待这块糖将自己彻底交付于那杯平淡无奇、却可能改变它形态的水。它没有立刻融化,先是沉底,静静地躺在杯底,透明的世界里多了一分坚硬的执着。但孟珂知道,它迟早会化掉的,甜味会丝丝缕缕渗入到白开水中,再也捞不起来。

孟珂知道,自己是不会化的,她将继续在这爱恨交织,令人窒息的院子里,生活下去。直到攒够力量,完成那场属于自己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