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下岗潮席卷着整个中国,孟建国没有意外的成了他们厂子这批下岗工人的首批人员。被下岗的孟建国从单位的小领导跌到了无业游民,思想和生活的落差让孟建国无法接受,酒成了他的新职业,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借酒消愁成了他的新工作内容。家庭经济的负担全落在了陈淑芬一人的肩上。
家中堆满了孟建国喝完的空酒瓶,东倒西歪的横七竖八地躺着。酒气弥漫着整个屋子,原本干净整洁的地面被孟建国随意擤的鼻涕和随口吐的烟痰涂上整整的一层垢,混合着酒气,形成了孟珂童年的味道。
屋外又飘起了雪,陈淑芬把饭菜已经热了三遍,夜色正好淹没最后一片窗玻璃。大门外传来邻居张大妈急促地敲大门声,“小陈啊,快去把你们家建国抬回来,我外孙说他在小广场玩,看到你家建国躺在那儿呢!”“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躺多久了,再给冻出点什么事儿呢!”张大妈着急地吆喝着陈淑芬。
“快,穿上衣服,跟妈拖你爸去,你爸醉倒在小广场了!”陈淑芬催促着孟珂。孟珂套上棉裤,披上棉衣,熟练地给孟瑶穿棉裤。
“瑶瑶在家吧,外面太冷了,再给冻感冒了!”“瑶瑶乖,在家等着妈妈和姐姐,妈妈和姐姐去找爸爸,好吗?”陈淑芬一面牵着孟珂赶紧往外走,一面安抚着孟瑶。
雪刚开始下,像细沙一样从黑沉沉的天空中往下漏,落在孟珂的脸上、睫毛上,化了开来,又马上结成了冰霜。孟珂脚底打滑,跌跌撞撞地被陈淑芬拉着。
小广场已经没有人了,白白的一片,远远的旗杆下看到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走近了,孟建国身上已经轻飘飘地盖着一层薄雪。
陈淑芬使出浑身的力气两手抄到孟建国的腋下,试图从冰冷的地面上把他“揭”起来。可力气还是太小,慌乱中喊孟珂帮忙。孟珂尝试扶他的手臂,孟建国像是一袋湿透的沙子,每一处都向下坠着,全身的重量瞬间压过来,孟珂小小的身躯膝盖一软,差点三个人一起摔倒。
孟珂和陈淑芬艰难地拖着孟建国走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拽着孟建国冻得梆硬的夹克,滑下来再拽上去,三个人一压一扶一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摇摇欲坠,狼狈不堪。
孟珂心里算计着离家还有多少步,平时跑几步就到家的距离在此时此刻是那么的远,远到孟珂都有点儿算不过来了。孟建国的皮鞋擦过地面,发出拖沓而刺耳的声音,孟珂忘记了自己数到了哪里,只觉得家离得好远好运。
陈淑芬出门前已经安顿孟瑶睡觉,孟瑶可能是等的时间太长了,搂着她新买的小熊玩具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陈淑芬和孟珂把孟建国拖进客房,孟建国喃喃地呓语:“瑶瑶,爸爸给你买钢琴,你以后要当大明星,… …”孟珂手指骨上一节节奇酸的冻疼,她麻木地挠了挠。
第二天是孟珂学校的家长会,陈淑芬要去上班,只能是宿醉的孟建国去参加孟珂的家长会。
学校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来参加各班家长会的老师和家长,孟珂班的家长差不多都到齐了,孟珂靠在斑驳的教室墙下着急的等着孟建国。或许可以说在等一场预料之中的灾难。
孟建国出现在了楼梯口,像一颗投进平静水面,脏污的石子。时间掐得刚刚好,所有家长都已落座,班主任老师正准备开场的微妙时刻。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牵引,唰的一下,全黏在了孟建国身上。
孟建国显然“精心打扮”过。衣服还算整洁,鞋上还保留着昨天被拖拽的痕迹——一些黄泥,头发用水轻轻抹平了。如果那也能算得上打扮的话。昨晚新添的“战绩”毫无保留的展示着。左眼一片青紫肿胀的发亮,像半颗熟烂的茄子,几乎睁不开;颧骨上的擦伤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还渗着点组织液;嘴唇也破了,肿着。这让孟建国整张脸看起来有种古怪的、歪斜的狰狞。
孟建国站在班门口,停顿了那么两三秒,仿佛是特意流出时间,让所有人好好欣赏他的尊荣。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眼,浑浊而迟钝地扫视了一圈教室。那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局促,只有一种“坦然”,或者说是“展示”。
孟珂站在孟建国旁边,后槽牙咬到发酸。不知道应该以“麻木”来处理自己的情绪,还是找个地缝钻进去。毕竟在意料之中,孟建国在孟珂人生任何需要一点体面的时刻,都无一例外地用他最不堪的形象,狠狠地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孟珂自己,他对她的尊严并不在乎。
展示优秀作业时,班主任老师念到孟珂的语文成绩,满分100分。孟珂瞥见孟建国抬了一下眼皮,仿佛确认了一下他听到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下撇了撇,看向了窗外。那不是一个父亲听到孩子成绩时该有的任何表情,没有欣慰,没有骄傲,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和漠然。好像孟珂的努力,孟珂的分数,在这个孟建国刻意营造的、鼻青脸肿的荒唐现场里,才是那个无关紧要,甚至有点碍眼的存在。
家长会终于在漫长的煎熬中结束了。铃声像是赦免令。孟建国拨开人群,横冲直撞地离开了教室,淹没于一众家长的人群之中。孟珂刻意在教室里磨蹭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书包离开。走到教学楼外,冷风一吹,心里掉了一滴冷冷的泪,剩下的是冰封的厌恶和一片荒芜的平静。
期末考试,孟珂语文满分,数学98分,总分拿了年级第二名,名字用红纸写着贴到了公告栏最顶上,老师奖励孟珂一个“变形金刚”铅笔盒,是当时流行的样式,打开来有三层,能放好多笔,旁边还有削铅笔刀。回家路上,孟珂小心翼翼地把铅笔盒抱在怀里,视若珍宝,生怕路上凛冽的寒风吹散她心头那团温暖和喜悦。
孟珂推门进屋,老旧的木门和门上腻子松动的玻璃窗发出“嗑??”的响动。坐在餐桌前的孟建国正在拿着发黄的玻璃杯自饮自酌,玻璃杯内白色的液体发出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花生米和猪头肉这些隔夜下酒菜的味道,腌臜而又浑浊。
厨房里传来陈淑芬炒菜的声音。“瑶瑶,往那边挪挪再画,不要挡在厨房门口。”陈淑芬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把孟瑶放到一边的矮桌旁。“妈妈给你拿新买的蜡笔,你在纸上画,好不好?”陈淑芬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盒12色的小熊短蜡笔,用旧了,但颜色还很鲜亮,是去年孟珂美术大赛的奖品,被母亲收了起来。
孟珂激动地摸了摸怀里的新铅笔盒,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还带些得体的喜悦:“爸,妈我期末语文数学都考好了,老师给了我奖励,你们看,一个“变形金刚”铅笔盒!”
孟建国的眼皮掀开一条缝,余光扫视一下孟珂的脸,停顿了两秒,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件不太重要的物品。然后他的视线极不情愿地挪到了孟珂怀中的铅笔盒上。“哦”孟建国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重新闭上眼睛,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考得好,考得好又怎样?能当饭吃?”孟建国含混地嘀咕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屋里的众人听。
灶间的炒菜声停了,陈淑芬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走出来,她看了孟珂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孟珂怀里的铅笔盒停留了一瞬,比孟建国那一瞥要长零点几秒,但也仅仅是一瞬,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声哗啦啦,淹没了一切。
孟珂站在原地,心里的那份喜悦被水声冲淡了,只有揣在她怀里的铅笔盒隐隐地感觉硌得慌,有点疼。
矮桌旁的孟瑶举着她的画,炫耀地跑到孟建国旁边,脆声声地解说着:“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姐姐……姐姐我画不下了!”她笑嘻嘻地毫无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的画纸就那么大。
孟建国用他那粗粝的大手,抚摸了一下孟瑶细软的头发,轻轻地说:“嗯,画得好。”目光掠过孟瑶落在孟珂身上,那份残存的、敷衍的暖意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冰凉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烦躁的东西。“你姐,不用画她。杵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有啥好画的。”
饭后,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被黑夜吞没了,孟珂回到自己的小屋(曾经的客房),摸索着爬上床,堂屋的灯被拉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线。孟珂听到陈淑芬给孟瑶洗漱的声音,轻柔的,耐心地。孟建国好像起身了,拖着步子去关院子的的门,木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一切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枕边的铅笔盒平静地躺着,像它代表的“优秀与奖励”一样不值一提,从它被孟珂抱进家门的那一刻起。
那是一种更真实,更冰冷,更矛盾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