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片混沌,墨微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意识沉在一片朦胧里,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清晰的轮廓,天地模糊成一片,远处只有一团小小的背影、灰蒙蒙的影子,安静地蜷缩着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也看不清四周的景物,没有明确的路,没有明确的边界。
“哥哥……”
一道细弱的幼童声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影子微微动了动,不再是背对着他而是转过了身,墨微抬眼望去,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身形瘦小单薄,瞧着便是个年幼的孩子,头上扎着两缕软软的小发髻,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单看这模样,便知是个小女孩。
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衣,衣摆破烂,还带着好几处粗糙笨拙的缝补痕迹,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
可无论墨微怎么凝神去望,她的脸始终笼在一片朦胧之中,辨不出分毫模样。
墨微张了张嘴,心里明明是慌的,想问问对方是谁,想上前看看。
墨微拼命想看清那小小的身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问:你是谁?你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墨微这一觉,安安稳稳直接睡到了正午,墨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地铺的被褥上。
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中抽离,刚才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停在眼前,无边的黑暗、那声怯生生的“哥哥”还有那个梳着双髻、穿着缝补旧衣的瘦小身影。
他猛地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个怪梦。
刚刚的梦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还是有别的缘故?墨微不由得暗自思忖。
如果目前这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梦的话就好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一夜的惶恐不安似乎都被这一觉驱散了不少。
墨微轻轻拉开门,正对上门外站着的人,两人迎面撞上都愣了一下,门外的聂常琐整个人僵了一下。
聂常琐一副想进来又不敢随便吵醒人的模样,门一开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少年耳尖微不可查一热,立刻站直身体,飞快往门框上一靠,双臂环胸,摆出一副又冷又酷的姿势,假装自己本来就站在这里。
墨微:“……”
聂常琐咳了咳,嗓子压低声音:“醒了?”
墨微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都中午了。”
聂常琐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道:“你一觉睡到大半天。”
墨微彻底愣住,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我跟江大哥说过昨晚的事了,他说昨夜其实听到这边有点奇怪的动静,知道你没睡好,就没让我叫你,让你一直睡到现在。”
墨微心里轻轻一动,有些暖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聂常琐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道路“先下楼吃午饭吧,吃完,我们再一起去王地主家。”
墨微跟着聂常琐下了楼,桌上的饭菜还温着。
江随安见到二人下来道:“先吃饱,等会儿再去王家。”
墨微脸颊微热,低声道:“对不起,我睡太久了。”
“无妨。”江随安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昨夜受惊多睡些是应该的,快吃吧吃饱了我们再去王家。”
吃过饭,三人收拾妥当,一同出门往王地主家去。
墨微跟在聂常琐身侧,仍残留着昨夜惊悸,一路不住张望。
拐过街角时,他猛地钉在原地。
巷口站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模样,旧布衫破旧,和梦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她缓缓侧过脸,没有五官,下一瞬转身走进了阴暗小巷。
“小微微?”
聂常琐拉了他一把。墨微猛地回神,攥紧他手腕:“你看巷口那个小女孩了吗?”
聂常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皱起眉:“什么小女孩?那边什么都没有。”
墨微心头一紧:“她刚走进那条巷子了!”
聂常琐僵住了他眼里空无一物,他转头看向江随安,压低声音:“我真什么都没看见。”
江随安凝望那条巷口,正是之前墨微被乞儿围殴的地方。
墨微抓住聂常琐的衣袖:“陪我过去看一眼,好不好?”
江随安点头:“好。我们陪你过去。”
三人走进小巷,深处竟坐落着一座庙。
而更让墨微心头巨震的是,他认出来了这座庙,正是他刚穿越过来、睁开眼醒来的挨打的地方
而庙门前,那个无脸小女孩的背影静静立着。他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庙内传来微弱哭声。
角落里缩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地上躺着几个正是当初围殴墨微的那几个孩童
江随安蹲下来探了探那几个孩子的鼻息,说道:“没气了,全都死了……”
聂常琐往那孩子方向凑了凑放轻了声音想安慰安慰那孩子,墨墨微站在两人身后,顺着目光看重新看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脏兮兮的小脸,瘦削的身形,惊恐的眼神。
他想起来了。
这个孩子,那天也在。
就站在人群最外面,没有动手,也没有抢东西,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们打他,看着他被抢走贡品,看着他蜷缩在地上挨揍。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冷得他后背发凉。
那天那群孩子抢走贡品分着吃了,这个孩子没有吃只有他活下来了
墨微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难怪……
难怪这庙里供品堆得满满当当,香案上摆着的东西都快放不下了,却没有人动
因为吃了就会死
墨微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孩子的视线突然飘了过来,直愣愣落在墨微脸上。
他猛地往墙上一缩,声音尖细破碎地嚷起来:“是你……你拿了……你没死!!”
话音未落,他便跌跌撞撞冲出了庙门,消失在巷子深处。
三人站在巷口,盯着那个孩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跑得太快,一眨眼就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弄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江随安本想追,可回头看了眼墨微煞白的脸色,脚步又顿住了。
江随安轻声说:“那孩子受了惊吓,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追上了也问不出什么。”
聂常琐不甘心地往巷子里张望了两眼,不明所以嘟囔着道:“可他刚才那话……是你拿的,你没死是什么意思?”
聂常琐还想问些什么,墨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了。”江随安及时开口,打断了他的窘迫,“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王家的事还没完,先去那边看看。”
三人继续前进去原本说好的目的地,这时江随安突然对着聂常琐说:“站住。”
江随安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聂常琐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一脸茫然:“怎么了?”
江随安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看得聂常琐莫名有些心虚。
“昨天的事,”江随安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吗?”
聂常琐眨眨眼:“记得啊,我们被当成杀人凶手,差点被那个王地主就地正法。”
江随安道:“那你今天还敢直接往人家家里闯吗?”
聂常琐一噎,张了张嘴,讪讪地
江随安看着他,语气不重,却一字一句敲得清楚:“常琐,我知道你心急,也知道你想帮忙。但遇事不能总靠一股莽劲往里冲。昨天若不是我及时拦,我们三个现在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聂常琐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闷声道:“知道了……”
“我不是要骂你。”江随安的声音缓了缓,多了几分温和,“我只是希望你记住,有些事急不得,有些门,不能随便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常琐发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这样莽撞,会出事的。”
聂常琐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小声嘟囔:“你怎么会不在……”
江随安没接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待会儿到了王家,”江随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我们先好好敲门,跟人家说明来意。不要再像昨天那样直接往里闯。”
聂常琐撇撇嘴,难得没顶嘴,只闷闷地“哦”了一声。
墨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好好沟通是对的,昨天那种情况,再来一次他可承受不住。
可当他们走到镇东头,看见那座青砖大院时,墨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墨微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那种安静不对劲,他偏头去看聂常琐。
聂常琐站在他身侧,正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双青碧色的眼睛直直的,目光穿过门板,落在墨微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墨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墨微又去看江随安。
江随安也站在那儿,也在看那个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有些凝重,但绝对不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墨微愣住了,他们在看什么?
墨微什么都没有看见。那扇门就是普通的门,朱红色,门环静静垂着,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可他们俩的反应,分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墨微还想再问,可话还没出口,聂常琐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墨微下意识去看江随安,江随安站在原地看着聂常琐的背影,他没有拦。一个字都没有说
聂常琐已经推开门跨过门槛,大步往里走。江随安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说好的“先好好敲门”“跟人家说明来意”呢?
墨微站在门口,看两人一前一后进去了,便也抬脚跨过门槛。
脚踏过门槛的一瞬间,四周的环境变了。
眼前不是什么青砖铺地、枯树廊檐的王家大院,而是一间屋子。
一间卧室。
光线昏暗,从什么地方透进来的,墨微看不清
四周是深色的木质墙壁,雕花的窗棂紧闭,糊着泛黄的窗纸。靠墙摆着一张架子床,床帐半垂着。床边有梳妆台,铜镜蒙着一层灰,映不出人影。角落里立着衣橱
墨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哪儿?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一扇门,不是王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而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深褐色,门闩从里头插着。
门关得严严实实,墨微的呼吸开始发紧他转头去看江随安和聂常琐。
两人站在他身侧,正打量着这间屋子。神情说不上震惊,也说不上惊慌,只是……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看一间普通的屋子,而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本不该存在的卧室。
“这……”
墨微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哪儿?我们不是进了王家吗?”
江随安挠了挠头,觉得事情有些麻烦道:“这是镜中世界”
墨微愣住了。
“镜?”他的声音更紧了,“什么镜?
江随安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被吓着了,便放缓了声音解释道:“这个世上的鬼,大多是不能直接在阳间现身的。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婴灵,还有镇子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它们其实都算不上真正的‘鬼’。”
聂常琐给墨微解释道:“ “镜”是一种有鬼有妖的区域被懂行的人简称为“镜”是因为用镜子才能照出那个地方都不一般其实叫法有很多啦,但是我喜欢叫它“镜” ”
墨微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这也是当初让他追下去的原因之一,原著确实有这样的设定不过叫“鬼域”
当时追更的时候他还因为这个设定觉得作者有点东西。在他看来这种鬼的设定很新颖,放在这本狗血言情文里显得挺特别的
可原小说中根本没有好好的利用这个设定写剧情,后面其实讲的全都是情情爱爱什么的
他还记得自己追到后期时的无语:搞这么复杂的设定又不用,啥意思啊?
江随安顺着聂常琐的话说道:“常琐说的没错,通俗一点来理解就是跟我们平时所生活的不一样的奇怪的区域,“镜”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会发生很多反常的事情,进入“镜”的人是出不来的,如果要是在“镜”待的时间过长的话人的神志会不清慢慢的会变成一种怪物变成一种既不像鬼又不像人的怪物永远待在那里,所以才会有捉鬼师
而且要是误入“镜”必须得破开“镜”才能出来,破开“镜”的方法一共有三种,一是了解这个地方生前死掉的鬼的死因,二是直接把鬼杀掉,三是帮助鬼完成生前的遗愿”
墨微听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把聂常琐的话和系统提到的江随安死亡节点联系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墨微装傻问道:“鬼…鬼还可以杀死?”
聂常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墨微的额头:“当然能杀,不然要我们这些捉鬼师干什么?”
聂常琐道:“而且鬼也分为地灵、怨鬼、厉鬼最弱小的鬼就是地灵,这种鬼因为太弱小了一般形成不了“镜”的存在可以说,简直算不上鬼”少年说完感觉有点嫌弃
不是,你到底在嫌弃什么?
聂常琐说完目光又开始往四周扫。墨微站在他身侧,没再追问,也抬头打量起这间屋子。
梳妆台的铜镜旁边有几个圆的木头罐罐什么的,似乎是胭脂盒什么的还有一把木梳
这似乎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铜镜,蒙着一层灰,静静立在梳妆台上。镜面灰蒙蒙的,映不出什么清晰的东西。
墨微走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过去。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看看这镜子里能不能照出什么异常毕竟江随安说过,“镜”这个名字就是因为用镜子才能照出不一般的地方。
他站在梳妆台前,凑近那面铜镜。
灰蒙蒙的镜面里,缓缓映出一个影子
墨微愣住了。
那是他。
却不是他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年的那张脸,模糊的黄铜镜中照出一个孩子的脸十一二岁的模样,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瘦削,苍白,头发有些长,软软地垂在肩头。眉眼清秀,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痣
乍一看,的确有点像女孩子
墨微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没有好好看过自己,其实他穿越之前也小有姿色
“小微微?发现了什么吗?”聂常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微猛地回过神,转过头。
聂常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歪着头看他:“你盯着镜子发什么呆呢?镜子里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墨微的声音有些干涩。
聂常琐凑了过来,他走到梳妆台前,歪着头往那面铜镜里瞅了一眼,然后又瞅了一眼。
“没什么啊。”他直起身,看向墨微,一脸疑惑,“就是面普通的镜子。你刚才盯着看什么呢?”
墨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跟他说自己在打量自己长什么样子,在臭美?
聂常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凑近了一点,仔细打量他的脸。
“你眼角有颗痣。”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墨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
“还挺好看的。”聂常琐补了一句,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量那面镜子,“这个房间里没有鬼,镜子里照不出什么呢”
身后传来江随安的声音道:“这间房间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线索,似乎是个女子的闺房”
江随安的声音刚落,聂常琐就转过了身。
“既然这个房间没什么线索,”他看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那我们去别处看看?”
江随安点了点头:“镜虽然出不去,但里面的空间肯定不止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