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沛鸾的身子本就不太好,掉进湖里之后的第二日,她发起了高烧。
高烧使得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脸色惨白,脾气也不好。
李京熠守在床前,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眼底始终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大夫一早便来过,开了药方后,李京熠便吩咐人立刻去熬药。好不容易熬好了药,晾凉端来,魏沛鸾却始终不肯喝。
她倔强地紧紧抿着苍白的唇,不让李京熠寻到一丝得逞的机会。棕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青蓉赶紧拿帕子为她擦拭,随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王爷的脸色。
非常不好。
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李京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冷冷地对青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
青蓉识趣地退下,出去时顺带关上了门。
屋内瞬间恢复平静,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为何不肯喝药?”
魏沛鸾强撑着迷迷糊糊的意识,开口时,声音微弱嘶哑,语气中的愤怒却不减弱半分,“谁知道你给我喝的是不是毒药?”
“这么不信任我?”
“难道你信得过?”魏沛鸾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是在陈述事实。
李京熠眸色一沉,思虑过后,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乖乖喝药,身子才能好。”
魏沛鸾整个人烧得头重脚轻,偏偏脚边的铁链总是随着她的动作哗哗作响,让人更加心烦,于是冲他吼道:“拿走!不喝!”
现在的她变成了什么呢?
一个戴着镣铐的瞎子囚犯。
而始作俑者却还在假装好人,这怎么能让人心平气和地跟他对话呢?
李京熠没有太多耐心陪她胡闹,强压下去的怒火最终还是窜了上来。他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嘴,猛地将碗中的汤药往她嘴里灌。
苦涩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入喉咙里,她呛地直咳嗽,汤药在她的抗拒推搡间流下大半,身上因此一片狼藉。
李京熠看着她这副誓死抗争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气得摔了碗,怒道:“这不是毒药!小九,你究竟让我做什么你才满意?”
突然的怒吼吓得她立刻呆愣住,这似乎是李京熠第一次这样冲她吼。
想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看来,李京熠终于是装不下去了。
沉默过后,魏沛鸾的心里很快恢复,淡淡地嘴里蹦出几个字,“杀了我,或者放了我。”
“休想!”李京熠的额头上青筋凸起,狠狠瞪着她,脸上的表情极度骇人,“哪怕你死,我也不会放你走!”
“为什么?”魏沛鸾紧紧攥着拳头,高烧使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着一层粉红。此刻她的眼中噙着泪,湿漉漉的眸子没有聚焦,就那么仰着头,却是别样的好看。
李京熠盯着她,凌厉的眼神似乎要把她看穿,“等你记起的那一天,自然会真相大白。”
这说与不说有何区别?魏沛鸾还是不明白。
李京熠说的很多话,她都不明白。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魏沛鸾无力地躺回床上。
罢了,无论如何去问,无论问多少遍,都是无法从他的口中听到答案。
“我无需你照顾,你走。”
“你不肯喝药,也不肯让我照顾你,你还发着高烧,这让我如何走?”李京熠渐渐平静下来,怕她一时间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魏沛鸾闭上眼睛,无奈地别开脸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好人?李京熠,到底哪一副模样才算是真正的你?”
李京熠轻叹口气,拿着帕子去替她擦下巴和锁骨处的药渍,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擦拭一块绝世美玉。
奈何魏沛鸾丝毫不领情,她挥开他的手,微抿着唇,微蹙着眉,一副隐忍痛苦的模样。
“你听话些,我自然会对你好。”
“我无需你对我好!”这样的处境下,李京熠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样的话,当真以为困着她,便是为了她好了?
“你觉得是我有错在先?”
这个问题冷不丁钻入她的耳中,不禁让她心生好奇。
但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像是没听见。
李京熠俯身下去,凑到她面前,接着说道:“实则不然。”
短短四个字引起她心中的无限好奇,她很想要刨根究底,又害怕是李京熠为了让她开口而抛出的钩子。
她沉默着,仍旧一言未发。
李京熠俯身吻在她滚烫的额头,想要抽身离去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湿漉漉的睫毛轻颤,像一只振动翅膀的蝴蝶,好看得很。
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抓挠了一下,痒痒的。
李京熠的眼底晦暗不明,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含住她滚烫却又苦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夹杂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眷恋。
心中烦闷的魏沛鸾拒不迎合,找准时机一口咬在他的下唇。
李京熠吃痛把她松开,用手背轻蹭了一下嘴角。
痛虽痛,但没有流血,看来她没有下狠口。
他轻笑一声,起身离去。
李京熠离开之后,青蓉又端进来一碗药,魏沛鸾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已经没有力气再闹,况且也不想让无辜的人为难,于是勉强喝下了半碗。
嘴里都是苦的,很是难受。
青蓉喂给她几颗甜滋滋的梅子,如此才好受些。
-
失明使她无法辨别日夜,一觉醒来,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嗓子干哑,十分难受。
她掀开被子下床,拖着脚上的铁链踉踉跄跄地往桌子边去,想要倒一杯水喝。
屋内的陈设布置于她而言已是十分熟悉,但因双眼无法看见,还是在靠近桌子时,膝盖突然撞上了凳子。
她疼得闷哼一声,眼角逼出一颗泪。
强忍着疼痛,魏沛鸾摸索着在凳子上坐下,随后伸手往桌子上探索着,好不容易摸到了茶壶,却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白瓷杯咕噜咕噜地滚向桌子边缘,随后“哗啦”一声,摔碎在地。
顷刻间,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将手中的茶壶重重摔向地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镇定,可阻碍在她面前的事物实在太多,她无法心平静和,无法做到毫不在意。
李京熠确实斩断了她所有的生路,已经把她往死路上逼。
脚上的镣铐犹如荆棘,她每动一下,便觉得针扎似的难受。
脚踝上的冰冷,直往心里刺,直到把她刺地心如刀绞,直到刺穿她所有的伪装坚强。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往回走。可不想有一块碎瓷片溅到她的脚边,恰好被她踩住。
那双白皙柔嫩的脚上并未着鞋袜,锋利的瓷片边缘瞬间划破她的脚底,温热的鲜血立即流出,不给她一丝反应过来的机会。
“啊!”
她疼得叫出声,不得不立刻蹲下身,无助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往下流。
无力感吞噬她全身,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没用。
这一切,全都是拜李京熠所赐。
如果自己能早一些看透他,就不用受这些苦楚。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京熠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当注意到她的脚被瓷片划伤,大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魏沛鸾感觉到独属于李京熠的气息,于是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去摸索。
当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次,力度和位置都正正好。
李京熠没有躲开,魏沛鸾也没有扑空。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耳边,很干脆很决绝。魏沛鸾颤抖着收回手,手掌逐渐发麻。
李京熠被打地偏了身子,脸上却丝毫未有怒意,只是垂眸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发红的掌心,随后抬手擦掉她满脸的泪痕,问:“消气了吗?”
“不够!”
“那就再打一巴掌?”
魏沛鸾紧抿着唇,不语。
打他这一巴掌的确不够消气,但她浑身酸软,已没有力气。
李京熠将她抱起往床上去,动作轻柔地放下她,随后去查看她脚底的伤。
脚踝被他用力扣住,魏沛鸾不甘心地往回抽。
“别动。”
冷冷的两个字犹如魔咒,她别开脸去,沉默着不再乱动。
“伤口不深。”李京熠用帕子擦掉她脚底的血迹,“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还是不说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又像是单纯地在赌气。
擦掉她脚底的血迹,李京熠回头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瓷片,又看了看她苍白的嘴唇,“饿了?”
魏沛鸾还是不语。
李京熠用手背轻蹭她的脸颊,难得的好脾气,温柔道:“是你打人在先,为何还不肯消气?也不肯理我?”
魏沛鸾皱着眉头,“不想见到你。”
闻言,李京熠却轻笑出了声,“小九看得见我了?”话落,指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
她低下头,嘴巴抿成一条委屈的弧度,眼底有泪水在打转,似是要哭。
李京熠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她比起从前还要瘦一大圈,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现在的她,浑身竖着刺,任凭他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
被紧抱在怀里的魏沛鸾差点喘不上来气,她伸手想要去推开李京熠,可方才打了他一巴掌的右手还疼着,压根不想再主动碰他。
李京熠有时会任由她如此胡闹,有时却是半点任性都不被允许。
他是个极其难琢磨的人,魏沛鸾无法看透他。
现在对她的好,又是基于何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