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圻说，这百岁城的居民们，那些已亡故了的，其实旁人也并不知道是埋在哪里......
而这些是全都交由高家接管筹备的。
而百岁城中新生的孩童一年只二十个的话，长此以往，这城里就会只剩下年岁大的，这些年岁大的人更是会越来越多。
这两者之间......不知有没有什么联系？不知又和高家有多少联系？
“秦姑娘。”
正思索间，房外出现了拍门声，这拍门声打断了秦长的思绪，她再一细听，发觉是有人在门外唤她。
秦长放下手中的地方志，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个院中的丫头，那丫头手里捧着件东西，衣衫似的，素白色。
“姑娘是有何事？”秦长看着来人，这人她没太见过。
“秦姑娘，徐管家命我送来一件素衣，是公子为您明日特意准备的。”
“好，”秦长看了看，伸手接过，“便给我吧。”
“秦姑娘。”
秦长刚要转身回去，那丫头却又是喊住了她。
秦长回眸看她，眼里多了些不解。
那丫头却只盯着她的脸看，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秦姑娘是高兴的吗？”
“嗯？”秦长不明白这丫头的意思。
“娇羞？”
“嗯？”越说越没边了？
“那便是生气了。”
那女子说罢，笃定了似的，一溜烟的跑走了。
简直是有些莫名其妙。
秦长脑袋顶着个大大的问号，回了房内，关上门，又听见窗外传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徐管家让你看看秦姑娘什么神态，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是生气。”
“生气？你确定？不是高兴？”那人又问。
“当然确定，”是来送衣服的那个丫头的声音，她斩钉截铁的说，“不会搞错的。”
“你说衣服是公子特意安排人送来的吗？”特意两个字还被加重了些。
“说了。”
“说了？”
“嗯。”
接着是一声叹气传过来，“这回去可怎么交差啊。”
秦长听着门外的动静，低头扶额。
这是真有这么两个蠢人，还是故意在她窗前来上这么一下。
平白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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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秦长穿上那件昨夜送过来的衣衫，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
她昨夜熬了许久，将那些书翻看了差不多，今早起来时虽有些乏累，但心里总算不是空落落的了，秦长提了口气，便起身准备出去了。
一开门，正碰上徐岁皖站在门外。
不是凑巧，是徐岁皖专门来等她的。
“徐公子。”秦长喊了声，声音带了些冷淡，“徐公子一早站在这儿是做什么？”
徐岁皖不答只问，“秦姑娘可是还在气呢？”
“徐公子为何说我在气？可是昨日派过来的丫头回去说的？”秦长嘴硬。
徐岁皖笑了笑，“那两个蠢丫头。”
秦长又冷哼了声，“徐公子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好气的。”
“气......气我利用你，借你去和高家斗。”
秦长眼睛耷拉下来，神色比刚才冷了些，不吭声。
“气我明知秦姑娘是真心待我，却未能真心报还。”
秦长一噎，步子迈的更大了，她本就走在前面，这一下子又甩出徐岁皖好几步。
这话她接不下去，要说真心，她最开始也是有目的性的靠近徐岁皖的。
若提起真心，她又能比徐岁皖强多少？
“秦姑娘从前待我千般好，为我去寻这满城的小玩意儿哄我开心，但那时秦姑娘眼里可未必有我。”徐岁皖笑了笑，“毕竟......秦姑娘待我，同待那顾叔，待那些孩童皆是一样的，没什么差别。”
“徐公子到底想说什么？”秦长有些恼。
“如今秦姑娘恼我，气我，怕是......才将我放在心上了，才是真是开始偏爱我......”
“今日是要送孙翁和李叟两人的大日子，徐公子还是走快些，怕不是要迟了。”
秦长腿甩的飞快，她心里烦乱，一股情绪哽在心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能声量大些，避开徐岁皖说的话。
“好，不差这一时，我自是等秦姑娘的。”
两人自这一句后，一路无话，就这么到了孙翁的宅院。
高家的人一早便在宅内等着了，以高府的管家为首，没看见高其允半点踪影。
徐恭今日也到了，他比秦长和徐岁皖两人先到个把时辰，正紧锣密鼓的安排着一应事务，眼见着自家公子也到了，便赶忙迎了上来。
“公子，秦姑娘。”徐恭挨个见了礼。
“都安排妥当了吗？”徐岁皖问道。
“都已安排妥帖。”徐恭回答着，“要用的物件均已准备好了，除李叟唯一在世的妹妹外，也邀了百岁城一些城民观礼。”
“那便好。”
徐恭听了自家公子这话，觉着自己应还算是答对的好，便又回秦长先前交待的那些事。
“秦姑娘，您昨日里选好的地方，已经安排人去查看过了，地势位置都是好的，今日天也晴，我早已派人去寻了条好走的路，刚刚又派了人去趟过一遍了。”
“有劳徐管家了。”
秦长昨日细细看了这百岁城的地图，在西山上选定了个好地方，但这西山她还未去过，便请了徐管家先代为查看。
“还有您吩咐的纸钱币之类的一应物什都摆在院角，待要用什么，您尽管吩咐。”徐恭接着说。
“棺椁衣物之类的也妥帖了？”
“备好了。”
“那便好，便开始吧，魏公子也到了吗？”
“是，”徐管家说道，“魏公子已候了多时了。”
徐管家伸手一指，秦长有看见了靠在树旁的魏丙丑。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靠着树。
秦长迈着步子过去，待走近了些后，发现魏丙丑旁边还站着个在说话的汪圻。
秦长凑近了细听。
“魏兄觉得，今日这日子怎么样？”汪圻少年音朗朗，说话慢了些，没前几日那么咄咄逼人。
“诸事皆宜，是个好日子。”
汪圻却笑，“魏兄向来唬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从魏兄嘴里出来的，不是诸事皆宜，就是长命百岁。”
魏丙丑觑了汪圻一眼，“汪公子也是能长命百岁的。”
“我就权当魏公子是句吉言。”汪圻哈哈大笑，一侧头的功夫看到了奔着他们来的秦长，后面还跟着个徐府的管家。
再之后，默默跟在这两位后面的，就是城主大人的那位公子了。
“魏公子”，秦长离两人不远的时候先喊了声，“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魏丙丑捻了片树叶在手上，摸了两下叶骨，又抬头望了望天，“现在，或者一个时辰之后，再晚些，便要落雨了。”
“人家秦姑娘要你看好时辰，何时问你落不落雨了。”汪圻问道。
“不落雨的便是好时辰，人要入土，何时都是好时辰，只是有时候路能好走些罢了。”
这话说的汪圻一噎，“是是是，魏大公子说的都是，那秦姑娘你说，我舅公是现在走，还是一个时辰之后走。”
“便现在吧。”秦长说着。
“行，”汪圻也不和魏丙丑纠缠了，一个闪身，只留在句话来，“我去找婆婆，看舅公他们俩都打点整齐了吗？”
汪圻走后，秦长几人也朝着院子中间走，高府管家也站在那，见了礼。
“公子今日身体抱恙，故不能来此，还望秦姑娘和徐公子多多包涵。”
秦长不甚在意，只寒暄道，“身体要紧。”
“高府筹办这等丧仪已有数年了，若有我等能做的，秦姑娘尽管吩咐。”
秦长颇为礼貌的点了点头，“多谢高管事。”
和高府管事说罢了话，秦长几人站在院中又等了会儿。
然后就见几个仆从一前一后抬了两个棺椁出来，而后将棺椁架在了两个推车上方，前面人高举起灵幡，便要走出院子了。
高府管家颇为不解，“秦姑娘？这是？”
“走吧，先绕城走上一圈，再到该去的地方去。”秦长说。
白幡在前，两棺开路，抬头看，是个响晴的天。
魏丙丑站在棺椁的一侧，口中念念有词，就要这么念一路。
再之后，是跟着棺木的秦长众人。
行过一段时，有知道这一行人是送谁的，或是些旧相识，也会跟在后面。
曾相识一场，便算是走过一段路了，最后一程能送一送，也不枉相识的情谊了。
百岁城不曾如此，但一有人跟上，便也有更多人跟上了，故而长街只走了一半，人却聚了很多了。
也是因着这城内，同孙翁和李叟又交情的人不少。
“秦姑娘今日在这城中走上一圈，声势不小。”徐岁皖同身旁的秦长说着话。
“是这城中人成全。”秦长说罢，又问徐岁皖，“徐公子以为，这绕上一圈是为了什么？”
“想来是告诉还活着的这些，有人去了。”徐岁皖说。
秦长微微点头。
“告诉这世间，不再有这么个人了。”徐岁皖又说。
“他们说，人走了，再大的阵势都是留给活人看的。”秦长的目光看的很远，不知在看什么。
“给天看，给地看，也给他看，让他热热闹闹的，走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