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诞生于此的目的就是为了你吗?
文金走出考场时候没有看见步花,她看见母亲站在人潮里起起伏伏,对她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她站在过分年轻的孩子们之间,显得比过去更老了一些——或许不是显得,是她也到了那种时候,到了将要被这个社会覆盖过去的那一天。
书早就被文金提前搬回家,只有一个塞满了复习笔记的书包,她接过书包,扛在肩上,对文金说:“对不起。”
“啊,”得益于某种血脉中的心有灵犀,文金很快地理解了她在说什么,“没关系。”
她是发自真心地觉得没关系,她偶尔也会听见母亲给那个男人打电话,控诉他甚至连女儿高考都不乐意来看一眼,她知道那个人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说你别无理取闹,好的,我会来的。现在他还是没来,文金也不是特别需要他。这不能证明什么,他是最典型的那种道貌岸然的人,他不乐意来替文金伪造一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这很正常,他大概又牵起了随便一个什么女人的手,甜言蜜语,再念一些酸涩的文艺诗。
母亲还是那种牵强地笑,她说:“我们打算离婚。”
“那很好。”
文金说。
“你们在这里离还是?”
她不再多说,她已经十八,牵扯不到这陈年的爱里,那个男人按月准时的打一点点生活费,却连文金的电话号码都没存过,他们相敬如宾的扮演一对不熟的父女,这种关系早就应该结束,她没再去问到底是什么促使了母亲下定这种决心,她在最青春年少的时候沉浸在不可能长久的爱里,又在人生成熟的时候淹没在无止息的挽回里。
“不,”她告诉文金,“我去他那边登记,那边手续快一些,你在这儿等两天,等成绩出了,我带你去找人瞧瞧志愿。”
文金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底什么也没有。
那再好不过了。文金想。
她送母亲坐上公交,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这一年新修了两条公交路线,一条通往高铁站,步花总说文金赶上了好时候,现在她想报哪个学校就报吧。
她目送那辆公交车远去,然后转过身去公园里找步花,那座公园刚刚落成,沿着河道走到尽头就能走进去,步花最近喜欢去那,她总是给文金发消息说等你考完了我们去那野餐,之后的消息总是一串图片,有许多人去那遛狗,步花就给她拍狗,拍金毛边牧和纯粹路过的黄色小土狗,她拍照技术尚可,奈何动物总是格外好动,于是她只能拍出一些黄的白的影子,和文金说:“等有空了我也去领一只。”
文金寻过去,在长椅上看见她,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天,手里捏着两根巧克力雪糕,她低下头瞧见文金,慢悠悠地站起来,塞给她一只雪糕。
“蛮好吃的,”步花说,“虽然有点化了,没关系,走吧,去我店里,我们是不是还有一部电影没看完?”
文金没说话,撕开雪糕咬巧克力脆壳,对着她点点头,小跑着跟上她的步子。
她听见蝉鸣,夏天这才彻头彻尾地降临到她身上,步花走在前头,抽空买了两碗凉皮,她们走进店里,步花打开空调,又把门关上,挂上一个‘暂不营业’的牌子。
“今天是假期的第一天呀,”步花点点头,“不营业了,休息一天。”
她们继续看那部片子,文金把凉皮里的黄瓜丝嚼的咔咔响,主角在开头了失了业,她端着纸箱子拿着赔偿金走出公司大楼,脚尖一转跑去租车行,租了辆违背天理的厢式卡车,硬生生地改成房车上路,东倒西歪,花瓶在车厢里乒乒乓乓的响,她四处乱开,夜晚就把帐篷拖出来露天的睡觉,甚至还多运了一个沙发,在睡前搬出来喝牛奶,副驾驶上是一只鹦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只会念泰坦尼克号的台词。它每次一大喊台词就有一个神秘的路人加入她们的行程,就好像它是召唤杰克和萝丝的机器一样,听起来像成年人版本的绿野仙踪,只不过没有会出现龙卷风的鞋子,只有一群诡异的、失意的人类。
“我们要去哪呢。”主角在结尾说,她们把车开到洛杉矶,已经是冬天,一群人挤在汽车站的汉堡店里,三个人分一个牛肉双层芝士汉堡。
“雪停了再说吧。”鹦鹉说。
雪停了就能知道吗?
文金上鉴赏课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理论,所有的喜剧背后总是哲学,甚至是悲剧,或许在雪停之后他们会分道扬镳,偶尔发发邮箱,在家里买杯咖啡对着电脑读信件;或许继续上路,开到好莱坞,去当乱七八糟的群演。
谁知道呢?或许这不是喜剧,只是一个荒诞剧。
“在夏天,”步花突然开口,“总是格外怀念雪。”
“你会这样吗,文金?你不是想去北方吗,那的雪更大更厚,敦实的一整块,你半个人都陷进去。下得也比我们早,我们这里只有薄薄一层,最多只能堆一个十厘米的雪人。”
“你还在顾虑什么呢?”她笑。
文金偏过脸去,难得倔强一次,塑料袋揉的哗啦啦响,嘴抿成一条直线,固执地没开口。
“好吧,”步花拍拍腿,飞快地站起来伸个懒腰,她的肩胛骨咔咔响,文金抬起头看她,像展翅的鹤,“夏天就是用来浪费的,不过在雪停之后,大概你就会告诉我了。”
文金觉得,步花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们又坐上步花买的那辆小电瓶车,被步花贴了很多贴纸,是文金没见过的小狗贴纸,圆墩墩的,气鼓鼓的黏在车头,文金低下头看狗,狗的眼睛也圆溜溜的看她。
十多年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步花带她出去溜达一圈,天已经黑下来了,新开的商城有一个小小的电玩城,闪着七彩斑斓的光,步花很喜欢跳舞机,拉着她跳了三首歌。文金对于那些韩团实在是一窍不通,只知道上左下右的踩肩头,哒哒哒的混乱的踩,步花从跳舞机上跳下来,捏着她的脸笑。
你不会在十年前的县城里爱上步花,时间不对,那时候她还太年轻,太冰冷,捉摸不透,你站起来刚巧才到她的腰,后来,城里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堵住了下水道,文金跳下跳舞机,气喘吁吁,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们俩,她发现那雨下了十多年也未曾断绝,现在她发现的时候,那座城被淹得彻头彻尾,爱从天际肆意地吹过来,洪水从她眼里溢出来,突兀的使她掉泪。
步花送她回家,文金通红着眼眶吸柠檬水,步花只是坏心眼地笑。
“跳舞难看又不会怎么样,”她说,“你怎么还哭了呢?”
文金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捏塑料杯包装,现在她连脸都红了,只是仓促地给步花挥挥手,飞快地爬上楼。
她站在阳台边上,对步花挥挥手:“晚安。”
“晚安。”步花回答她。
文金洗完头发,天气热着呢,她久违地体验了一把不把头发擦干睡觉的叛逆,洗发露是步花送她的,闻起来就和步花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她打开窗户,躺倒在床上,钻进被子里闭上眼。
她在梦中闻到雪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