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年间武朝长民二十七年,年号意为长盛永安,民昇共和 。然当今圣上臻晖帝诰批,承宣布政史司下放私官增畜牧碱面两用税收,以赵州府为始,即日起实行。
午时,赵菖蒲仍在伏案批复递交上的案件卷宗。赵州府内一阵忙活喧闹,无非是当今圣上敕造了‘赵公朴拙’楼阁以作榜例,示目州府百姓及官员警示效仿。
此刻,正思忖滞笔墨在空白处,有下人来传,“赵大人,今卯时柳知县来过,见大人事务繁忙,问小的府内何时落栓,又问酉时可还方便否?”
赵菖蒲应了声,将那染深的宣纸批了红圈,收起案卷归整后问道:“柳知县离赵州府百里远,如此早便候在门外,这般急切询问时辰,想来是极要紧的事,你去唤落苏来。”那人接令,寻了赵菖蒲的贴身侍从落苏来。
不久听闻书房外脚步匆匆赶来声,赵菖蒲待落苏作揖行礼时询问,“柳知县如今何处住店。”
落苏来时便知晓大概,极快接应道:“回大人,知县已在满春酒楼住店两日了。”
赵菖蒲起身拿了件云锦绣青松的披风,系着颈带,走过落苏身边,“怎么,还不启程?让我一个人走路去不成?”
落苏连忙反应过来,接了牌令候备车轿。
横塘街上,人烟阜盛,各式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白青不禁挖了挖耳朵,对着前面的壮汉喊道:“白老头,到底去哪抓人啊?”
那壮汉骂骂咧咧回首,“死小子,说多少遍了,要叫爹,再给我瞎喊,抽你皮!”
“哦,知道了,白老头。”白青走的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麦芽糖摊贩前,白福生在前面念叨,见无人回应,转身瞧,嘿!死丫头,就知道嘴馋。
原来白福生是个鳏夫,在衙门当差做捕头,十多年前捡了个女娃娃,就这么稀里糊涂照顾她长大,年岁大了便不再寻婆娘成家,倒是将丫头当小子来养,成日给她穿男装束发,还设法混淆了白青的路引,改了性别,最后,走动点人脉,将白青弄进来给自己当差做事,谋点小财。
如今,白青已长到十六芳华,总角开了后,脸显得玉脂般纯净,即使着了男装,那三庭五眼却难掩气质,狐杏眼尾一点红,琼玉翘鼻香榧腮,黛山朱唇引人尝。若不是白福生做了马鬃胡须贴她真面,早被好断袖之风的人作践了去。
“死小子,就知道馋些不值钱的东西,牙给你吃烂!”白福生嘴不停歇的絮絮叨叨,手上却利落掏出钱袋子结了账,回身在白青头上敲了个板栗,“赶紧吃完,抓人!”
白青含着麦芽糖,呜咽捂着被敲疼的脑袋,跟着白福生往满春酒楼走去。
“白老头,你怎么就肯定这酒楼里有我们要抓的人。”
白福生看着纸上那副画像,眼都不抬,“死小子,叫爹,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这做恶事的人呐,得了财,心里又心慌又得意,就不容易闲着,自古以来,作奸犯科之人都离不了逍遥地温柔乡,别磨叽了,你进去仔细瞧,瞧见了就告诉你爹,别贸然行事。”
两人咕唧商量了策略,便提了佩刀进了酒楼分头寻人。
半响,赵菖蒲一行人也来到满春酒楼门前,他抬首望着艳红的牌匾,眉目紧锁,他是极不喜来此地,浊物甚多,浓香刺鼻,只是想到柳知县如此焦急,便只好抬步进入。
幸亏落苏懂事,挡住了老鸨和众多姑娘投怀迎抱,从领班那得了雅间名号,便护着赵菖蒲来到了三楼。
柳知县知晓赵大人来临,忙打开门迎了人进来,刚要作揖行礼,赵菖蒲便抬手止住“柳知县直说罢,若是还弯弯绕绕,便不必耗费时间,早回吧。”
“是……”柳知县立在门内,溜了眼赵菖蒲,又溜了眼落苏,低首不语。
赵菖蒲观察甚微,静默撇眼示意落苏去门外看着。尔后,室内一片沉静。
柳知县倒了杯热茶推至赵菖蒲的左手边,开口道:“赵大人,实不相瞒,是为罗啸卿贪税并奸杀许女一案而来。”
“此案不是由你判断了后递交复核了?如何又有疑问。”
“是,赵大人,是下官眼拙误判了几处,卷案细节下官已重新整理,劳请赵大人翻阅。”说毕,那柳知县便拿出几十多页卷宗,递于赵菖蒲,不曾想却被人推回。
“柳知县,你以为这是作诗吟对,圈圈改改就可以糊弄过去?判词皆是由你过了几遍,现在你说误判便误判,你真当律法是死了? ”赵菖蒲置气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并不想理会柳知县说辞。
“柳知县若是为谁托付或得了什么情分而来,便莫怪赵某无情,今日听闻不远而来,自以为是关乎正事,现如此倒显得赵某多是自以为是。”
“不敢不敢,赵大人,卑职实属为渎职疏误,绝无有何人推波助澜,只想若是因此案冤害了人,卑职便万劫不复,此生都百身莫赎啊。”
柳知县是有些知晓这位如今头角峥嵘的大理寺卿赵大人的脾性,向来刚正不阿,严于律己,若不是私底下他与罗老爷背后的几位大人有牵绊,这罗老爷之子罗啸卿的案件早被圈上红圈,斩于刀下。
赵菖蒲并未回应,立身窗边,恰好能看到满春酒楼一二楼的风景,只见阁楼内人海簇簇,处处青紫红黄不接的温香软玉穿梭,唯一处极不和谐的便是二楼,只见有个穿着衙门捕快服的小少年,怀里正滚着姑娘动手动脚,荒诞**!明眼还能看清那少年捕快,满脸络腮胡,复往右边姑娘怀里倒去,显然贪多嫌少两手抓,竟敢穿着官服在外面逍遥,胡闹!
此时,白青不知在他人眼里如何荒诞,她只想尽快脱身,何曾想越挣扎,这些姑娘反而贴的越近,个个扯着甜腻的嗓子喊“好哥哥,疼疼我嘛。”白青羞红了脸,连忙下蹲灵活挪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的溜烟跑远了。
不知几个拐角,白青捂着气喘吁吁的胸口,躲在暗处观察,见彻底甩完了后,才继续扫视起楼阁里的人群。
“这死白老头,半天都找不见人,说好抓人抓人,又跑哪潇洒去了?”白青挠着脸上的马鬃毛,刚出了细汗,混着毛发刺痒的很,没多久就被挠的掉了大半。
白青嫌弃的拍了拍身上掉的毛渣,复抬首,竟望见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人也看见了白青,连忙朝三楼躲去,白青见状,拾起佩刀起身跟上。
只是三楼与一二楼景致完全不同,无温软娇人,更无艳俗装饰,反而肃穆高堂,其里间各挂雅称。白青谨慎轻缓步入,在门外听着里屋的动静,只要没有出声的便大着胆子推开查看,这般连续过了三四间,来到第五间时,还是老样子,熟练地将耳朵贴近门缝细听,在没有听到呼吸说话声后,大力的推开门准备踏入,忽然瞥见地上有双云头履,吓得白青连头都不敢抬的脚软下跪。
她本想滑跪后退到门外,虽猜晓穿云头履的多是权贵,仍抱侥幸若她逃得快,多是不会计较到她,不过刚挪动几步,白青便感到脚跟有阻碍之物,使她无法动作。
赵菖蒲冷眼着眼前的‘荒淫少年’,虽不知为何不见了刚还在的络腮胡,虽面容娇丽不辨雌雄,虽身姿瘦小畏畏缩缩,便上上下下都打量了遍,盖棺定论此人表里不一,行如禽兽。
白青还未知晓全性早被上头判了秉性恶劣的小人之为,只顾眼尾左右撇着周围环境,发现此屋里少说有二三个人,只是不知到底是何权贵,不管是哪个都是她白青招惹不起的,但只要她先开口,少说几分质问,真计较深处,难保她与白福生的生计多有麻烦,如此,她现在只要表现得足够害怕不谙世事,默不作声才有底气。
落苏见这个少年竟死活不再动作,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派来的,听见了多少?”
白青仍跪在地上,只是紧闭上双眼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小的是衙门的捕头,刚巧在抓个犯人,见那犯人逃到此地,脑子热昏贸然闯入,还请大人饶小的一回。”
落苏还想继续问,赵菖蒲抬手止住了他,令他将人带出来,白青往旁边溜了眼,确认这个犯人竟真敢逃躲进来,仍不敢先开口。
落苏将人押解过来,扔给了白青“喏,是这人不?”
“是是是,那小的这就将人押走,还请大人宽谅。”白青忙不迭起身,头仍不敢抬的准备将绑好的犯人带出门,只听身后冷不丁传来说话声。
“可是衙门下的捕快?呵,以公寻乐,罔顾道德,还真是目无法纲,粗陋短浅。”
白青听至此,心内思忖,这可是在与我说话?似乎条条都对不上她啊,难道是别的捕快也惹过这位官爷,借此泄气到她的头上了,那太不讲理了呗,她又不是随捏的软柿子,复开口道:“大人,小的知错了,再是不敢犯了,还请大人宽谅。”
无其奈何,此刻还在太岁头上,总得低头的时候,何况她也是做了好事,不知道前面那位捕快如何得罪过他,只好由她来请罪了,希望好人有好报,她白青也能得个捡黄金的好报。
赵菖蒲不想再理会,由得白青押着人走出门外,后起身踱步窗边察看,果然见那白青正在隐蔽处训打着犯人,与前面那畏畏缩缩的摸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