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邑长公主今日也请旨入了宫,势必要来相看天子新妇。昌邑已逾四十,头发绾得一丝不苟,颧骨微微凸起,衬得整张面容愈发清寡凌厉,素日为人也精明强干,早与驸马袁屏、如今中二千石、银印青绶的廷尉卿貌合神离,分馆别住。两个儿子在她雷厉风行的严教之下,反被府中侍妾摄住心魂,沉溺于温柔乡中,不大成器便罢了,次次来见昌邑,气氛都剑拔弩张。
昌邑虽不对着冯邑淮发难,可也不曾展露几分笑脸,摆着长辈身份,说话似笑非笑。
“皇后要记得,你并非寻常世家女子,乃是罪臣之女,能得此后位,是皇室宽仁,是陛下垂怜。可万万摆正自己的位置,掖庭之中除了你,尚有诸位夫人嫔御,你们同担侍奉君上、绵延血脉的职责,若你妒色擅宠,我便省不得要摆长辈的谱来提点你几句,到时皇后可切莫怪罪。
冯邑淮一副温驯的模样,屈膝道:“邑淮谨记。”
一旁太后瞥了长公主一眼,不疾不徐地啜了口茶,道:“昌邑,你担心过早了些。”
昌邑还想再说,却看见太后正眼都不瞧她一眼,便也住了嘴。
太后入宫时,昌邑已经出降,二人虽为姑嫂,往来并不多,不过长信詹事郭梁手眼通天,知道不少昌邑的事,都一一报与太后听,太后心知她多有不忿,无非就是皇后之位半点没落在她计划之内。
昌邑原想着,去了个冯秉蓁,皇后大抵就是宗室女,章蕴之自然是个拔尖的,再不济,若要从掖庭中选纳,郭妙云也有很大胜算。谁知一来二去,竟还是花落冯家。
这可是从古至今未有之事,旨意从江淮传回望都时,朝野震荡,然而因为皇帝不在望都,那些心有忧愤的臣下们也无处表演触柱死谏的戏码,众人左看看右看看,只能翘首看向丞相崔于政。
崔于政前脚才收到章珩亲笔写的悼崔汴文,自己看重的儿子都已折在江淮,还被冯骞引为叛乱的导火索,陛下不降罪已是为人臣之幸事,他又怎肯再忤逆君主?索性假称爱子离世,忧思过度,抱病不出。
其他人更不知所为,起初还有三三两两的诤臣冒死往江淮上过几份劝谏的奏章,可谓字字泣血,言辞激励,将冯氏女贬斥得无所是处,更有甚者,其中有一个名叫吴堃的议郎上书称,若陛下执意立后,便一头撞死在未央宫前。
宛陵与望都,最快的马也要跑上七天七夜,然而二十多天过去了,吴堃挨着日子算了好长时间,日日煎熬,最后,也只等来章珩朱批的一个准字。
朱批刺目无比,吴堃举目望去,昔日怂恿他助威他的同僚在看清这个字的一刹那都默默与他退开半步远,以示割席,吴堃忧惧非常,当夜便自裁于家了。
章珩案上的确摞着一沓反对立后的文书,他是看也未看,之前画宛陵山水图时才骤然想起,一一分了出来,权当试色涂抹的草本用尽。靳腾去收拾时,偷摸着瞥了一眼,其中不乏许多长公主的门客发来的,也难怪后来长公主要搬出太后,原来是之前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
这样一番运作下来,等到章珩与冯邑淮入望都,反对之声不说无影无踪,至少再无人敢摆上台面,冯邑淮也就是在昌邑长公主身上,才能略略瞥见反对的影子。
彭贵人私下同冯邑淮耳语,“长公主就是那般的品性,莫说我们姊妹几个了,便是她内姪郭贵人,也不见得她几时和颜悦色、谈笑生风过。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
冯邑淮反握着她的手点头微笑:“这是自然,姑母是长辈,纵是疾言厉色些也无妨。”
彭晋娥听冯邑淮说话滴水不漏,知道她是心存提防,只是彭晋娥入宫有一年多了,从未听说陛下有召幸过谁,她因为棋艺了得,陛下偶尔宴后会与她对弈几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往来,慢慢地也就歇了心思,专心侍花弄草,时而钻研些医道,日子过得也逍遥自在。
冯邑淮未与她交心,她也不介意,淡淡一笑便过去了。
长安宫前殿,因代表天家气度,修筑之初便格外恢弘。连片的殿庑连绵横亘,檐牙高翘,广宇阔大,一眼望之不尽,真可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高低俯仰,参差交错,其间复道横空迤逦,如长虹一般通天跨海,勾连两殿,虎贲卫披甲执戟,两两相对肃立。
复道尽处,两道身影徐徐行来。
此时正是正午,烈日高悬,虽不似酷暑那般炽热灼热,但四下无风时,也叫人额间冒汗。
无论上下,臣子的安车都只能停于未央宫北,而后便需步行觐见。靳腾身宽体胖,又亲自将丞相从北阙接引进来,已热得不停擦汗。
他身后的丞相崔于政,戴进贤冠,着皂衣紫绶,依然面色平和,步履沉稳。
一路人迹渐稀,殿宇的气势愈发沉肃,自复道登上前殿高台,还要转入北侧,沿着椒除拾级而上,才至宣室殿外。
烈日烘着混了椒土的台阶,隐约有一缕淡椒气息漫上
宣室殿,向来都是天子秘召近臣之地,何况天子大婚,有诏赐酺五日,这五日是休朝的日子。在这种时刻召见丞相,崔于政心中不得不提防起来。
靳腾在内朝,一边以中常侍之身侍奉御前,后宫无主时,章珩不愿全然放权与崔夫人,许多事,便是叫靳腾去办。可令一边,靳腾又与昌邑代表的皇亲一派来往颇密,望都皇城内,许多地契与田宅都以公主的名义落到了靳腾手里。
处于两方势力交界的靳腾,自然而然,会与崔于政这样的望都氏族保持一定距离。因此,直至宣室殿前,崔于政都未启口向靳腾探听任何消息。
靳腾也保持这样微妙的分寸,为崔于政启开殿门。
“丞相,请。”
崔于政整了整冠带,方迈了进去。
“臣,叩见陛下——”
说罢便扶着膝盖,颤颤巍巍跪下参拜。
章珩从案前起身搀扶:“朕不是都说过吗?公膝有旧伤,只朕与公二人时,何必顾此繁文缛节?”
崔于政轻轻拦住,执意道:“君臣之礼,不可废,臣不敢恃恩而轻法度。”
言毕,俯身郑重叩拜。
章珩拦不住,便只好转而赐座,崔于政又辞让再三,才安坐下来。
章珩见崔于政鬓角与胡须添了不少灰白之色,便道:“数月不见,公竟生了白头。”
崔于政带着惆怅,捻须呵呵笑道:“风霜催人老,臣年岁已高了,不比陛下,青春正盛。”
“先生,是朕,对不住你。”
崔于政心头一震,一时竟忘了言语。先生这个词,他已经许多年未从陛下口中听过了。那时他还是文帝亲点的太子太傅,在长乐宫为当时还是太子的章珩开筵讲经。崔于政抬眼,望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他老眼昏花,竟将眼前眉骨锋利的天子看成十几年前那个伏案读经的小小孩童。
“崔汴为国而死,身无爵封,朕打算,让其幼子列侯,承永春侯爵位,邑一千三百户,以慰先生丧子之痛。”
外边日光明晃晃地照着,宣室殿内高而阔,光线便显得有些稀薄,玉砖光可鉴人,也隐隐生寒。
章珩顿了顿,复道:“先生辅朕多年,鞠躬尽瘁,高风亮节,朕一刻不敢忘,若无先生,朕不足以至今日。”
崔于政垂首:“臣——愧不敢当。”
“故,朕是绝不敢信,檄文所言,是尚书令所作所为,于是朕派人仔细探查,至于后来结果,想必丞相也已料见——尚书令手中并不清白,光是草芥人命便已达数十案,按我大雍律令,仅贼杀这一条,便当腰斩于市,家属从坐,除其爵邑。”
崔于政只是眨了一下眼,小小孩童转瞬又消失不见,眼前的天子已有运筹帷幄、生杀予夺的威仪。
章珩的声音便像这地砖一样寒凉,说出的话语分外清晰,连语调间隙小小的波折都没有。
章珩是崔于政一手带大的储君,崔于政清楚,他要办的事,只有有十足把握时才会动手,而在有万全的胜算前,他不会向旁人透露一字。
崔于政其实隐隐有感觉,天子对于崔汴,并不是一无所知,可他竟不知道,天子是何时,又是通过何种手段搜集的罪证。
如果章珩还是那个在他膝下听讲的孩童,他大可短暂地逾越君臣之礼,轻轻抚摸他的发顶,而后对他说,做得很好,殿下,这是假痴不癫,静不露机。
可是,如今,被审判的对象是他自己。
冯骞传檄天下的那篇讨贼文,他也看了,字字句句,桩桩件件,崔汴辩无可辩。
长子的死,于他而言,无疑痛心之至。他全副心神都扑在抚育储君这件事上,反倒顾不上族中子弟,尤其对儿子崔汴缺少训导,才让崔汴仗着丞相之子的身份作威作福多年——说他疏于管教实则并不完全对,毕竟崔汴是在他一步一步的纵容与栽培之下才爬到尚书令的位置。
除了长子崔汴,次子崔代亦为中车府令,虽品秩仅六百石,但因时常跟随皇帝出行,尤其往返上林苑而颇有颜面。
一门父子,三员高官,他崔氏门庭赫赫,连当年的冯骞也要避其锋芒。
不知心中是何等情绪,许有不甘,又有败露的窘迫,崔于政顿首:“是臣教子无方。”
然而下一瞬,一卷封好的案宗递到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教子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