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有一名郡,曰丹阳郡,控扼江淮,凭临江海。数十年来不见兵戈,民户十余万。酃水迤逦南流,浩浩荡荡,于郡治宛陵萦回曲折,汇为大泽。宛陵城西,湖山环峙,水网纵横。烟茫雾杳之处,水陆相通,闽海商客,舟舶帆影,往来不绝 ——《地方志》
宛陵城内唯一能将密密匝匝的重楼双阙与厚土高台尽收眼底的,便是那依山而建的起鹊楼。
也就是在这楼里,冯骞长子冯翊升与荀家二郎荀尚公然争抢起凤楼里新来的胡姬。
那一年是永光二年,冯邑淮十二岁。
冯邑淮记得胡姬勾人的眼睛,记得她如花瓣一样荡漾的裙摆,而后这朵花在荀尚的血里迅速枯萎。
冯翊升出生时,他父亲冯骞就已大权在握,因此他的野心和**全然没有起于微末的内敛,望都的那位陛下还很年轻,亲政没几年,虽一直对冯氏有所忌惮,但皇室力量孱弱,都城之内暗流汹涌,所颁召令,恐怕大多出自帝师崔于政之手。
而他冯家,有万贯资财,有十万大军,有江淮沃野,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宛陵该改称宛都,公子该改称太子。
荀尚想着,这天下终归还要有公理王法,便梗着脖子大声道:“冯公子,这宛陵终究还不是你一人说了算,论规矩,这胡姬分明是我先下定的,便是你看上了眼,好生与我说道说道,让与冯公子也未尝不可,冯公子这样直接抢人,是全然不把我们荀家放在眼里了吗!”
冯翊升闻言,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的没错,我冯家是要礼让你家三分,可那也是看在你阿父的薄面上,至于你,既不是荀兆麟嫡子,也不是荀兆麟爱子,杀了也就杀了。”
只为了那个胡姬,不甚漂亮,但胜在新鲜,且唯一。而且是冯翊升最要争的那个唯一。
荀尚气结,站起身想同他再理论理论,然而一把匕首已经稳稳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冯翀升愿意多与荀尚说几句话,边说边用力旋拧着匕首往荀尚胸口扎得更深,好欣赏荀尚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荀尚的气已是只进不出,喉间发出嘶嘶的喘声,在这寂静之地格外诡异。
座中都是丹阳有名有姓的大族子弟,或通商巨富,或有旁支在朝为官,于贩夫走卒、娼妓百优而言,他们恍如天上月,自己则为脚下尘。胡姬新来第一日,便被□□告知这宛陵城内最要小心伺候的,第一是冯氏,第二就是荀家。
荀家不比冯家势大,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冯骞盘踞江淮之前,荀家累世守官,在丹阳郡的时日比冯家多出三代不止,又掌管着漕运,换作平常,荀尚是不敢的,可是父亲明面与冯骞逢迎,暗地里却在与冯骞争权,最近得了燕王青睐,有了藩王撑腰。
但胡姬没料想到,冯家大公子便是看荀家也同烂泥走狗一般,说杀就杀了,更惶论她一介贱奴,碾死她当真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
冯翀升唤牲畜般将早已瘫软如泥的胡姬召到眼前,伸手粗鲁地抬起胡姬的面庞,那双眼睛早已不复出场时的神采,透着灰败的死气。
求生的本能让她攀附上冯翊升身后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孩哭诉:“女公子,还请让公子高抬贵手,饶奴一命!”
冯邑淮站得离冯翀升最近,被胡姬紧紧抓住手腕,几乎让她有些站不住。
其实这话说与不说都没什么用处,冯邑淮的父亲冯谊虽长冯骞几岁,为冯氏宗子,可性格温吞,不喜党争也无意功名,大半辈子都待在宛陵城内,忙时打理族中事物,闲时求仙问道。
冯翊升低头看向自己的这位表妹,平常从没仔细留意过,如今一看,虽稚嫩非常但分外明艳,不愧生在宛陵,许是沾了大泽连绵的水汽,氤氲着江淮特有的柔情。
她出生时,冯骞还带他去看过,那时冯骞与冯谊尚未分道扬镳,于是冯骞便以叔父的身份为她取了名字。
邑淮邑淮,以江淮为邑,尽揽河山之菁华与郡县之膏腴,许是那时,冯骞便已有在江淮问鼎的野心。
印象中她不爱说话,性子沉静,幼年便没了阿母,早早就学着帮着阿父打理内宅之事,连冯骞都夸过她一句端庄持重,秀外慧中。
但长房这一脉,对冯骞父子而言不过就是冯氏族谱上多出的几个名姓,另外,长房的儿女也可以是他扩张势力的棋子,尤其是一颗漂亮的棋子。
冯翊升慢条斯理地将胡姬拖回来,蹭着她胸前薄薄的一片衣料,试图将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冰冷的的目光在胡姬苍白如纸的面孔逡巡,良久,吐出两个字:“败兴。”
只是不顺着他,不迎合他,而是这般怯懦,弄得他一手血,旁人也两股战战,连提酒的人都缩着脑袋,冯翀升烦躁地踹在胡姬心窝。
那胡姬重重摔到堂中,冯邑淮眼睁睁看着半炷香前天仙一般的女子此刻双目圆睁着,身体蜷缩在一块,宛如丑陋的火烧木,断然是活不成了。
华美的衣裙委在身后,如同一曲毕了阑珊的尾调,凄苦呜咽。
此后冯邑淮的梦里多了许多不成声调的哭嚎声,而后是一场复一场鲜血淋漓的灭门之灾。
往日除却女则女训不得不看,冯邑淮最喜欢的,还是史料古籍,也就早早领悟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君王换代,朝代更迭,那些权臣官宦大抵都落得个身首异处、三族全销的下场。
何况冯氏父子气焰如此嚣张。
于是她一日一日地沉寂下去,除下华服,省减食费,冯谊与冯骞的分家之争也不可谓没有她的功劳,她也不喜欢和那些贵女凑一起,最多就是和一般大的翁良质去大泽旁的山林里转转。
她们一道时,翁良质的阿兄翁嘉言总是在旁陪着她们。
宛陵城里有许多竹,有些栽在墙根下,有些扎在密林里,如果说,翁嘉言是一种竹,那他一定傍水而生,温和谦逊,神彩如玉,俯仰进退,端方有节。
从前翁嘉言与其他同龄公子一道在冯家家塾里受学,讲课的是位老学究,姓卢号重英,曾任过博士,不过不久就因说错话而被排挤,索性辞官归家,之后再未出仕。有时候冯骞坏事做尽,也需要卢重英这样的文人装点门庭,因而索性将他请到了宛陵,为城内几大家族的公子们传道讲学,女公子们也有样学样听了几年。
翁嘉言很受卢重英喜爱,夸过他好几次天资明颖,翁良质与冯邑淮也旁听过几年,对什么东西都稀奇得不得了,只有翁嘉言遭得住她们三番两次的盘问,譬如杭山有多深,大泽有多宽,望都有多远。
翁嘉言总是答得认真而耐心,唯有冯邑淮问他酃水的尽头在哪里时,他略有些迟疑。《水经注》的这一编早已佚失,而今的记载也因丹阳之北水系复杂而不准确,只知道酃江由北往南。
“从望都流出来么?”冯邑淮模糊地描画着大致方位。
“也许罢,不过就算是,那时宽阔浩荡的酃水也只是一条无人在意的小溪。”
“嘉言阿兄要去望都做大官么?”冯邑淮知道他耽思坟籍、潜心修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脱离冯骞的掌控,清清白白地入仕为官,匡扶天下,“去了望都后一定要帮三娘找找看,三娘想知道酃水的源头。”
翁嘉言温柔地理了理她虚掩在额前的刘海儿,郑重地答她:“好。”
隆冬里一日,接近黄昏,冯邑淮与翁良质走散,久等不见人影,翁嘉言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以一种极其安静的姿势坐在一块青石上,久久注视着粗如碗口、虬龙般肆意扎根的藤蔓。
“三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回头:“啊…我在想,上古传说里的一种神兽,有时候我觉得它们真的存在似的……不知不觉就越走越深了。嘉言阿兄,我们走吧。”
翁嘉言从她牵起来的笑中品出一点苍白的味道,那一天雾气磅礴,遮天蔽日,滑腻的青苔遍地扑去,人相对而不识,他忽然很害怕,害怕她会化成这林子里的一滴雨露或是一片树叶,然后再也无法被他找到。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隔着巾帕牵着她,不叫她摔倒。
“找什么神兽呢?”
“狌狌。”
不是冬死夏生的鯥鱼,也不是生猛食人的九尾狐。《山经》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能让一个孩童记住的偏偏是狌狌,食之,善走。
“为什么?”
“我要走。”
在梦里总梦到追逐,背后是尸山血海,大泽染得通红,天很低,彤云密布,像庙里的锁妖塔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住她,周围是冯氏族人的尸体,偶尔会出现荀尚的脸,他嘶嘶残喘,眼珠同死人般突出,时而又是叔父逼她出嫁,一身横肉,大字不识,满身癞子。
日下无新,王朝更迭,她这样的家族落下的结局大抵逃不过一个诛九族,有时待权臣身故,有时连同权臣也一起剿杀了。
她接着用平淡地语调问他:“嘉言阿兄,你说,冯氏会如何?”
翁嘉言语塞。
冯骞的确算是千古权臣,年轻时跟着高祖皇帝从封国杀回望都,辅佐高祖即位于灵前,文帝时更有配剑上殿的殊荣,银印青绶,位极人臣。及至文帝病重,文帝想为少主章珩谋立冯骞为辅政大臣,冯骞却固辞太尉而不受,转身外调出京,回了丹阳郡。
他这一步棋,下得很对。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从不少股肱之臣,也少不了盘根错节的簪缨世家,一旦对方联手,冯骞白身起手,并落不到什么好处。
但江淮不一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赋税、徭役、屯田、募兵,如此种种,皆可收归一掌。也因为冯骞多年经营,如今的大雍北有望都,南有宛陵,如果江淮是另一个王朝,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可他不得民心。苛捐杂税、阴断狱讼、大兴土木、罔顾律法以至纵容属下烧杀抢掠。
至于望都那位皇帝,他还很年轻,与冯邑淮一般大。
冯骞提起他时总带不屑:“呵,那个黄口小儿,文帝驾崩的时候把他的手放在我手上……”
冯邑淮心里很清楚,一个无能的傀儡造不出一个风平浪静的望都,而冯家,进则称帝,退,则诛灭满门。
没有别的选择。可冯家非外戚,也失民心,有的只是冯骞膨胀的**和野心。
“有时候我真的很悲观,嘉言阿兄,我感觉好像明日,冯家上上下下三百人口就要被处以极刑。”
“极刑”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翁嘉言是聪明人,他知道冯邑淮在怕什么。
“不会的。”
这话说得苍白,冯邑淮知道是安慰人的话,不甚在意,低着头只管跟着他刻意放缓的步子走,却听见他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与你同进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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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酃水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