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蛾眉月?”
“嗯。喜欢。”
“玉楼的酒好喝吗?”
“嗯。好喝。”
“那以后会想念吗?”
“……会。”
“那我把蛾眉月送给你,酒妖也送给你,好不好?”
“怎么送?”
“蛾眉月是女娲娘娘给我的私产,存于虚空之中。我可以把你设定为它的主人,你可以随意来去。即便隔着沧溟封印,这个指令也依然有效。至于酒妖就更简单了,你拿走便是。”
漆黑的夜空闪着点点星光,李无忧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摩挲着女子柔软的头发。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南宫趴在他胸口上,晃了晃他。“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这样你还能帮我照应小海螺和夜浮他们。他们太弱小了,沧溟那种斗兽场可不适合他们生存。蛾眉月是个安静的地方,就让他们永远待在这里吧。”
李无忧伸出一根手指,指腹沿着女子柔和的侧脸逡巡,最后轻轻蹭了蹭她饱满的嘴唇。“还有要交代的吗?”
南宫咬他的手指,没用劲儿,像只被主人逗弄的猫,舔舔他,贴贴他。
“没有了。阿西有小白脸照顾,虽然他是个傻子,但也幸亏是个傻子。傻子才不会轻易改变。阿西交给他,我很放心。”
“李无忧,我的生活中只有一个玉楼,那些锅碗瓢盆都是我的宝贝,你可要好好爱护,不要苛待他们,该给他们洗澡要洗澡,莲蓬该换水要换水,还有夜城里的那些东西,偶尔也要去看一次。对了,我把罗贤立和梁全那些人都放了,他们不属于这里。”
“好。”
“还有九重天。那个地方是我建的,可后来就不属于我了。玉楼不在了,那里的妖都让你的族人带去沧溟,不要让他们留在人间。他们没有约束,会做坏事的。”
“记住了,明天就去办。”
“还有檀爰山。那里的妖种类繁杂,也许还有和乘黄一样的不安定分子。也都一并带走吧。”
“好。”
“李无忧,我在长乐这么久,居然都不知道沧溟封印松动,我可真是失职。不过幸好缝隙不大,不然就算是东皇在世,也难以修补了。”
李无忧没说话。
南宫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亲。“别不高兴,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李无忧垂下眼,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对了,待会把愚夫给我。”
“干什么?”
“嗯……我可以让它更强。以后你要是跟别的妖打架,它可以助你。”
李无忧侧首看她:“怎么更强?”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李无忧犹疑的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南宫笑嘻嘻的凑过去。“李无忧,你的记忆都恢复了对吧?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在沧溟的事。我还没去过呢,那里一定更适合我。”
“沧溟……和九重天有点相像,但又不一样。沧溟很大,分布着很多部族,相互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那里没有天空,河流可以倒流,花草树木都是有生命的活物。”
“龙族呢?”
“龙族是沧溟的守护者,住在一个叫沧溟之泪的地方。我只记得那里很高很高,从上往下看,那些一个个的部族都成了蚂蚁。”
“哇。”
李无忧失笑:“哇什么?”
“我也想看看。”
李无忧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悲伤,他侧过身,抚摸着南宫的脸颊。“那就跟我一起去看看,你可以去看看的。”
那双总是狡黠慵懒的狐狸眼此刻充满了柔情。那双眼睛的主人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说:“不行。李无忧,你知道我不行。”
两双眼睛都变得悲伤。可没有人流下眼泪。他们四目相对,他们紧密相拥,他们亲吻彼此,他们无所不谈。可他们始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连续两晚,蛾眉月的海上飘满了一盏盏昏黄的灯笼,漫漫无际,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最后一日。夜色将褪未褪,天光将明未明,南宫从男人的怀抱中脱身。她看了眼男人的脸,伸手在他冒着青茬的下巴上蹭了蹭。然后,她起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就像李无忧离开过雨轩时一样,南宫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心狠,一样理性,一样坚强。
他们那么合拍,那么默契。
南宫终于体会到了人的情感——那种一想到某个普通的人,嘴角就要跳舞的感觉。
好傻啊——她想。
就在她的脚步踏出二楼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叫豗岩。”
“......什么?”
“这是我原来的名字,豗岩。你记住它。”
“......好。豗岩,南宫祝你永远长乐无忧,再见啦!”
那个白日,李无忧坐在蛾眉月二楼的窗户边,感受着天地失序的极致混乱——无休止的狂风、闪电和雷雨。天空好似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里面涌出无限的能吞没人间的破坏性能量。
而他只是失神地看着,没有丝毫反应。他的手边是崭新的愚夫剑——玄赤剑身仿佛喝饱了血,变得更加锋利,更加霸道。
傍晚时分,暴躁又混乱的世界才开始慢慢沉寂下来。
就是这时,红衣男子来到楼下,他仰头看着窗口的男人,单膝下跪,沉声道:“少主,封印即将完成,咱们该走了。”
“她呢?”沙哑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红衣男子低下头:“玉楼楼主是女娲留在人间最后一道防线,也是重新封印界门的最后武器。她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从此,人界和沧溟再无裂缝。属下以为,这是南宫姑娘想要看到的。”
“她呢?”
“……以肉为料,以骨为架,重新熔铸封印。南宫姑娘已经不存在了。”
李无忧好似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到愚夫身上,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所以,用你的血养我的剑,是吗?”
红衣男子轻轻叹口气。他的身体慢慢腾空,漂浮于窗口。“这是她的原身,您保管吧。”
一个天青色透明的玉质铃铛。
温润的手感,摸久了会微微发热。像她那个人。
李无忧起身,把她系在腰间。他抬头,看向浩瀚遥远的海面。
“走吧。去那个真实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