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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牌重现,众口皆缄

从穹宅到平码栈,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又落起细雨,沿街的屋宇一重重退去。穹承笺靠在后座,手里拿着那方没来得及收好的帕子,心思还留在昨夜的老仓。

“二少爷,到了以后,您先别往跟前去。”白砚铎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属下先过去看看。”

穹承笺回过神,道:“赵叔是穹家的人,我总得认一认。”

白砚铎闻言从座位上转过半边身子看他,问:“二少爷以前见过横死的人么?”

“医院里的死人见过,解剖也看过。”穹承笺答。

“那不一样。”白砚铎看了他一会,转回前头,后背却没再贴上椅背,“何况赵管事还是自家的人。”这话说得不重,却比方才多了些郑重。

穹承笺没有再争,他知道白砚铎是为他着想,只是这一趟本就为赵叔而来,哪里还有不看的道理。

平码栈门前停着一辆装好货的板车,却没人顾得上去推。十来个人聚在仓门边和廊下,话都压着声说,偶尔有人往后仓那边瞧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平日里这里吆喝不断,此时隔着仓房,竟能清楚听见远处江上的汽笛。

汽车一停,梁顺便迎了过来:“……二少爷。”

穹承笺下了车,开门见山:“人现在在哪儿?”

“老仓外头,墙后面,没敢挪。”梁顺朝后仓的方向指了指,“今朝一个伙计去搬空箱,看见赵管事躺着,还当是酒吃多了。凑近一看,才看见血。”

白砚铎也下了车,问:“谁碰过?”

“只探过鼻息。”梁顺忙道,“发觉没气了,谁也没敢再动,立刻叫人往府里报。”

穹承笺抬步要往里走,白砚铎却横过半边身子,挡在他面前:“二少爷。”

“一起去。”穹承笺和他对上视线,“我没事。”

白砚铎默了半息,侧身让开:“后头地滑,您慢些。”

梁顺在前面引路,报信的伙计撑着伞,跟在穹承笺身后。几人绕过仓房,潮麻袋的气味便重了些。

白砚铎走在前头半步,避开中间烂泥,沿较实的地方过去。到了老仓后头便停下,穹承笺也在他身后收住了脚。

他从白砚铎肩侧看过去:赵德昌歪倒在仓墙边,半边衣裳浸在泥水里。右手屈在身前,几根手指蜷着,指缝里露出一点湿黑的边角。衣摆下是一大片暗红,雨水把猩红带进低处的水洼,越近墙根,颜色越深。

白砚铎稍侧过身,穹承笺便彻底看清了那张灰败的脸。赵德昌的额角沾着泥,雨水顺着鬓边往下淌。穹承笺望着他,勉强叫出一声:“……赵叔。”

胃里突然有些搅动,他下意识咬紧牙关。前日还在仓檐下同他说话的人,如今竟这样躺在泥水里,连应他一声也不能了。

他见过病人死去,也看过剖开的血肉与脏器。可眼前这张脸他认得,说话的声音也还记得,一时竟连上前一步都觉得艰难。

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不适。白砚铎已上前一步,回头看他:“二少爷,您先在这里缓一缓。”

“嗯。”他停了一下,待声音稳住,“你去看。”

白砚铎从旁边过去,先蹲下从头到脚看了赵德昌一遍,再起身看向后门和墙旁的杂物。穹承笺站在伞下,视线跟着他走,渐渐认出了昨夜灯光照过的地方。

“昨夜我们来过。”他说,“这里没有人。”

“嗯。”白砚铎指了一下老仓后门,“门是我开的,这一段我们看过。”

白砚铎重新在尸体旁蹲下,梁顺从檐下取来风灯,提在一旁,灯光照到了尸体腰后破开的衣料。

“伤在后腰。”白砚铎将遮着伤处的一角衣料稍稍拨开,凝神查看,“口子不宽,是刀伤。下手的位置很准,像是惯使刀的。”

白砚铎又看了一阵,才起身循着地上的痕迹看向后门:“二少爷,您过来看一眼。”

他接过风灯,往泥地上照去。尸体旁那片血色最重,再往后门方向,却只断断续续留着几处暗红。灯光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过去,照出门槛下被血染过的一道窄缝。

穹承笺跟过去,俯身看着门缝下的血迹:“从里面出来的?”

“像。”白砚铎用梁顺递来的钥匙打开后门。

门吱呀一响,灯火越过门槛,照见脚下一道暗红。血迹从门槛内侧一路续进仓里,深浅虽有变化,却始终没有真正断开。间或还有什么东西擦过似的痕迹,歪歪斜斜地同那道血一路往里延。

白砚铎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仓里没有雨淋,地上的痕迹比外头清楚得多。那道血迹一直往里延了好一段,到了靠近一只旧木架的地方,却突然消失了。

穹承笺低头端详片刻:“莫非是在这里遇害的?”

“看着像。”白砚铎蹲在血迹止住的地方,灯光照出泥地上几处深浅不一的刮蹭污痕,他盯着看了许久。

穹承笺问:“怎么了?”

“怪,说不上来。”白砚铎皱着眉将灯挪近些,又察看了一阵。

不远处倒着一只旧木箱,箱身歪斜,像是原本靠墙放着,后来被什么东西撞翻了。箱盖掀在一旁,里面滚出来的不过是些旧麻绳、木楔、拔钉钳和生了锈的扳手,散了一地,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白砚铎提着灯走过去:“这箱子昨夜也是这样?”

梁顺跟过来,沉默片刻便摇头:“不是。昨晚来寻赵管事,箱子还好好靠着墙,盖子也是合上的。”

穹承笺没记清木箱原先摆放的模样,可昨夜灯光照过这片地方,地上并没有这些散乱的杂物。

白砚铎看了看箱角,又看向旁边一路延出去的血迹:“先别收。”

几人回到赵德昌身旁,后头已跟来几个伙计。白砚铎将风灯交还梁顺,蹲下看赵德昌敞开的衣襟。胸前的口袋张着,内袋的布边也翻了出来,连衣扣都少了一颗。

他稍稍拨开衣襟,道:“衣服让人翻过。”

“赵叔叫我今天来。”穹承笺看着那处破口,“衣袋翻过,箱子也动过。会不会是赵叔原本有东西要给我,后来让人找走了?”

白砚铎让开一些,抬头看他:“有这个可能,先查查究竟少没少东西。”

穹承笺应下,视线又落回尸体那只右手上。方才隔着白砚铎,只看得见手指蜷着。这会儿人一让开,夹在里面的那一点东西便露得多了些。

“手里的是什么?”

白砚铎借着梁顺提近的灯光辨认:“像箱牌,旧式的。”

“你认得?”

“认得,现在已经不用了。”

穹承笺皱眉:“怎么会在赵叔手里?”

白砚铎托住赵德昌的手背,察看那东西露出的边角:“先垫块布,再取。”

穹承笺低头看了眼掌心,才发觉那方帕子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攥得满是褶皱,他将帕子抻开递了过去:“拿吧……慢些。”

白砚铎接过帕子,垫在那只手下。他拨开挡着的拇指,慢慢将那东西往外移。挪出一点,他便停了一阵,才又接着动手。穹承笺明知赵德昌已经不会再疼,可看见白砚铎这样慢慢地动手,心里仍觉得好受些。

那东西终于从指间取了出来。白砚铎先将赵德昌的手妥善放回身前,再用帕子托着那东西,起身转向穹承笺。

的确是一枚旧箱牌。

只有半枚。

旁边突然有人“哎哟”了一声。

穹承笺循声看去,人群后站着个包旧蓝布头巾的老婆子,手里提着半篮子刚洗的抹布。她原本踮脚朝里张望,此刻却直了眼,只盯着白砚铎手中的半块牌。

“吴婆,侬怎么了?”梁顺皱眉问。

吴婆没理会,提着篮子挤到前头:“这物事……怎么又看见了。”

“您认得?”穹承笺问,“什么时候见过?”

“早了呀。”吴婆凑近了些,白砚铎便把牌转向她。她眯眼辨了好一阵,“孙账房那一回,桌上不就摆着一块,跟这个差不多。”

旁边原有两人正低声说话,听见“孙账房”三个字,竟都住了口。穹承笺看过去,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码头管事恰好抬头,与他目光相接,随即又低下了眼。

“吴婆,哪个孙账房?”穹承笺问。

吴婆这才抬头看他:“从前管老仓账的孙先生呀。二少爷,侬勿晓得?人早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寻勿着了呀,八年前的事。”她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里,似乎想了想当年的光景,“头一天还在账房里做事,第二天人就没来了。家里寻,码头上寻,后来连江里都寻过了,还是寻勿着。”

穹承笺低头看了眼那半枚箱牌:“他桌上放的,就是这种?”

“是呀,那阵子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日。”她又朝帕子里看了眼,“不过,是不是这一块,我可勿敢讲。”

“就这么失踪了?”

“人到啥地方去了,哪个晓得。”吴婆摇头,“后来一直寻勿着,码头上就越讲越邪了。”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都说叫江里的鬼拽走了。”

梁顺立刻回头:“侬瞎讲啥!”

“说的是当年的闲话,谁说真有鬼了?”那人摆了摆手,仍忍不住分辩,“人忽然就没影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不兴人瞎猜?那时候——”

话没说完,先前那位年长的管事忽然咳了一声。那伙计朝他看去,有些讪讪,后头的话便没再说。

穹承笺将这一来一往看在眼里,问:“那时候怎么了?”

吴婆不答,穹承笺转向那位管事,对方也垂着头,像是专心瞧起了脚下的泥地。

“梁顺?”

梁顺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接话,连目光也避开了。

江风穿过窄道,方才还在说鬼怪传闻的人,这会儿竟没有一个肯出声。

穹承笺心里渐渐生出疑惑:若只是一个账房先生失了踪,纵然年头久了,查不出结果,也不至于叫这么多人讳莫如深。何况今日赵叔横死,手里偏又攥着一块与当年相似的箱牌。

他转向白砚铎,见这人仍站在尸体旁,听了这么久,神情却不见多少变化。那些让旁人忽然噤声的旧事,落进他耳里,仿佛并不新鲜。

穹承笺问:“这事你也知道?”

“听说过。”

穹承笺盯着他:“方才怎么没同我提?”

白砚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答得平静:“老老爷子交代过,有些旧事,不让我同二少爷提。”

穹承笺怔然一瞬。

昨夜教他写字时,白砚铎才答应过,往后拿不准的也照实报来;后来在车上,还说自己记性不差。方才察看尸体,也肯叫他过去一道看。他原以为,往后遇见什么疑处,两人至少能这样摆在一处商量。

谁知到了某些事上,白砚铎竟早得了不许开口的吩咐。

“祖父亲**代的?”

“是。”白砚铎答得干脆,连一句替自己开脱的话也没有。

穹承笺一时却不知该先问哪一句,他想问昨夜白砚铎答应他的那些话究竟算不算数,又觉得对方既已当众承认,自己再追着问,倒像有意为难。

可若不问,胸口那股郁气又实在压不下去。

父亲和大哥究竟知道多少,他还不清楚,祖父却连刚拨给他的人都预先交代过。八年前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情?为何偏偏不告诉他?

仓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纷纷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