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只推开一半,平安抱着那本蝴蝶图鉴,怀里夹着毛边纸。看见案上摊开的电稿,他把刚迈进门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我……描完了。二少爷要是忙,我晚些再来。”
白砚铎看了眼穹承笺,手里的笔停在行末。穹承笺见着平安的表情才觉出,自己从下午到这会儿一直绷着脸。小少年抱着图鉴,半个身子还留在门外,有些讪讪地等他发话。
画是自己叫他拿来的,孩子认真描完了,还得在门口等着看他的脸色,让穹承笺突然有些过意不去。
他将通讯簿合上,伸手向平安招了招:“无妨,拿来。”
平安这才进屋,把图鉴和描纸放到案边。书案上东西多,他找了找空处,穹承笺已替他腾出灯下那一块地方。
白砚铎已誊完第一封,接着誊第二封电稿,平安偷偷瞄了他一眼,声音又放轻些:“我描了两张,第一张不好,这张好些。”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认得的几个还有模样,不认得的便照着书页旁的中文批注硬描,笔画忽粗忽细。蝴蝶倒画得仔细,两翼虽不十分匀,翅脉却一根根分得清楚,外缘细碎的波纹也没漏掉。
穹承笺把书翻到对应的那页,图旁的几行中文批注,还是他从前添上的。
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蝶?”
平安摇了摇头。
“这是 Papilio bianor。”
平安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显然没跟上。
穹承笺重复了一遍:“Papilio bianor。”
“Pa……Papi……”平安学着念了半截,便接不上了,又往书页上看。
“昨日园子里那只,像它?”
“很像,翅膀一动,这里也是蓝的。”平安指着图上那片亮色,“我一看见,便想起书里这只了。”
“让你自己挑,怎么偏挑中了这一只?”
平安脸慢慢红起来,支吾一阵,才往书页中间指:“这页原先夹着二少爷的书签,我想着……您大概喜欢这只,我就挑了这只。”
穹承笺低头看去,那枚蝴蝶状的薄铜书签搁在书脊旁,露出半边蝶翅。他打趣道:“小平安,我喜欢什么,你便也喜欢什么?”
平安一时答不上来,连耳朵都红了。穹承笺没再逗他,重新看了眼描纸:“画得很好。”
小少年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谢谢二少爷,那字呢?”
“字还差得远。”
平安把描纸转向自己,忙去找写坏的地方,穹承笺笑了声:“慢慢来,才写这一回,你还想明日便替我誊电报?”
平安也笑了,忍不住朝白砚铎笔下看。白砚铎恰好写完一行,看了他一眼,平安便赶紧转回来,指着描纸下面一个字:“这个,我描了几遍,还是不像。”
“这里原是两笔,你给连成一笔了。”穹承笺指给他看。
平安凑近认过,认真点了点头。
“不过下次在园里再见着蝴蝶,别替我抓。”穹承笺将描纸夹回图鉴,把书签也放进去,“蝴蝶还是飞着好看。”
书一合上,没夹稳的铜书签顺着页边滑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案面。平安忙捡起,托在手里。那书签只有两指宽,先前被穹承笺自己剪成一只小蝶的模样。
平安把手抬高了些:“二少爷,您的。”
“给你吧。”
趁平安愣住,穹承笺又把书也推过去:“图鉴也拿去。”
“……给我?”他一手抱起书,另一只手却还把铜书签托在掌心,递到穹承笺跟前,“二少爷,真给我?”
“怎么,我还骗你一个小孩不成?”
平安这才把书签夹进书里,将图鉴抱紧:“谢谢二少爷!”
“拿回去便好好看,字不认得可以问我。”
“是!”平安抱着书往门口去了。
穹承笺看着他出了门,却发觉白砚铎的目光还停在门口。
“看什么,你也喜欢蝴蝶?”
“没有。”
穹承笺笑了一声:“我还当你也有这份雅兴。”
白砚铎将第二封电稿写完,搁笔递来。
穹承笺对着底稿核过药名和电址,才叫来脚夫,把两张清稿交了出去:“现在送去发。”
——
脚夫离开后,白砚铎正将剩下的电报纸归拢。穹承笺看了一阵,想起他在病床前的问话,又想起昨日码头上提起九爷的那一刻。
这几日医院、账房、码头一路跑下来,他已习惯了回头便能看见白砚铎。落箱时那一下拉扯,今日买药时的压价,他都记着。可昨日听见白砚铎有事情没同他说,他打心底有些不高兴。
他并不要白砚铎凭一个背影便指认谁,昨晚训的那番话,他也自知没有说错。可当时那样不舒服,也不全是为了漏报的消息——他原以为,他们已比初见时近了些,这人会愿意同他一起做事。
想到这里,穹承笺看了看仍在理纸的白砚铎。算起来,他们毕竟也才认识几日,白砚铎不愿完全信任自己,倒也情有可原。可转念一想,昨日在砖地旁,也是这人自己开的口补上了信息。他心里那点不痛快还在,却已经不想再拿昨晚那股气同他说话。
他轻轻敲了下桌子:“白砚铎,过来。”
白砚铎放下手里的纸,走到书案这一侧。穹承笺抽出一张空纸摆到面前:“你的罚,我想好了。”
白砚铎看了一眼那张纸:“属下听凭处置。”
“答得倒痛快。”穹承笺把笔递过去,“写你的名字。”
白砚铎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疑惑:“名字……白砚铎?”
穹承笺仰头看他:“你还有第二个名字?”
白砚铎沉默半息,俯身接下了笔。他身量高,伏到案前便挡去好些灯光,纸上落了影子。他往侧边让了让,才落下头一个“白”,这个字写得很稳。到“硯”时慢了些,末笔落得又重。最后的“鐸”也写得出来,只是笔画多,写到后头,几笔挤在了一处。
三个字都认得,排在一处,却是一个大、一个中、一个小。
穹承笺将纸拿近,细细辨过:“自己的名字,总该写过不少回。”他起身,将案侧的椅子拉到纸前,“坐下写,省得弯着腰。”
白砚铎坐定,把纸摆正:“手生了,后头做的差事,大多用不着写得很讲究。”
“说起差事,头一日我便问过你,你也没说多少。”穹承笺仍站在他身侧,“贴身跟人,是头一回?”
“不是。”
“从前跟过几位?”
“一位。”
“后来怎么不跟了?”
白砚铎的笔停在纸外,过了片刻才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穹承笺看了他两息,道:“听着便是不肯告诉我的意思。”
他等了一会儿,见白砚铎没有接话,便笑了笑:“行,不问了。今日算的是你不报消息那笔账,不翻你从前的旧账。”
白砚铎看向穹承笺,见他伸手来取笔,便将笔递了过去。
“白、砚、铎。头一回听见,我就说这名字起得好,可还记得?”
“记得。”
穹承笺在纸边缓缓写下一个“硯”,石字旁先收住,再给右边留足地方。
“砚是文房里的东西,沾的是墨,偏偏又是石头做的。有书卷气,骨头却是硬的。”他挨着那个“硯”,又写下一个“鐸”,“铎是大铃,古时传令宣事都用得上。一个砚,一个铎;一头是文,一头又像武,倒都给你占了。”
说到这里,穹承笺偏头打量他:“可惜,你这身武艺看着倒没荒,文这一头快叫你丢干净了……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娘。”
穹承笺点点头,他另起一行,把三个字连贯写下来,将笔搁在砚边,让白砚铎看。
白硯鐸。
“这样好的名字,自己总不能写得像拼起来的。”
白砚铎看着那三个字,问:“二少爷这是拿名字罚我?”
“嗯,写。”
白砚铎重新拿起笔,他照着收窄了石字旁,到右边时不再紧赶着补笔,写完便看出与方才不同。他没有等穹承笺再说,自己在下一行重写了一遍,“鐸”字亦是如此。
“对,便是这样。”穹承笺拿起来看,“悟性还真不错。”他笑着把纸放回案上,“你有底子,前头断了便断了。如今再练起来,得空就写几行。”
白砚铎垂眼看着那张纸,隔了一会儿才问:“二少爷打算一直教?”
穹承笺原以为写完这几遍,白砚铎便会把纸交过来,仍只当办妥了一件差事。如今看着他等答复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高兴,又不愿答得太郑重,像真要在这里拜师收徒似的。
他微微抬眉:“前回都开始了,今日才来问?”
“那回是为了誊电稿。”
“那今日便不是。”穹承笺点了点纸上的名字,“今日只教白、砚、铎。”
白砚铎没再出声,手里的笔也没往下落。穹承笺等了等,俯身看他:“怎么,不乐意?”
“想学。”白砚铎将笔蘸了墨。
“那便成了。再写两遍,今夜便算你过关。”
穹承笺回到自己的椅子里,白砚铎把纸往近处移了些,仍照着他留在上头的那一行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叩门。
“二少爷。”是王管事的声音。
穹承笺抬头:“进来。”
门一开,王管事快步走进来,气还没喘匀,穹承笺已经坐直了:“赵叔找到了?”
“人还没见着,不过平码栈方才来了个脚夫,说是替赵管事传话。”
“什么话?”
“赵管事……请二少爷明日早上去平码栈一趟。”王管事顿了一下,“……说他在那里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