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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撕诏

大臣私语声停滞。一声亡国寡妇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辛鸽走来的渊渟气度咽了回去。

她未着胡服,一身墨绿色大黎样式衣裙,外罩貂裘。素白面容上点了唇脂,如寒梅落雪。清丽动人。

北康使臣目光亦在她身上打量,先是轻蔑再浮出疑色,西煌朝堂竟让一南黎女人随意上殿…

辛鸽径直走向高台,托盘是刚沏好的枸杞茶。

两人视线短暂对上。

戟琮扬扬下巴,示意她亲自端上来。辛鸽却在台阶前顿住,只将托盘递给焉明山。

“劳驾焉护卫。”她声音好听,传遍宣政殿,“此乃大煌特有的红枸杞,天寒气燥,给陛下温补。”

焉明山赶忙接过。

龙椅上的戟琮眼皮意兴阑珊地耸搭下来。冷哼一声捏过茶盏。

北康使臣早已不耐烦:“如今南黎覆灭,西煌当奉康国为宗主,沿用康国年号—泰武。以示臣服。”

“这可难办了。”戟琮站起身,身形高大,威压如潮。

“国师,南黎人最讲究礼法。这泰武二字你怎么看?”

耳辛鸽早已明白他的用意,向前一步。

“回陛下,先帝名讳戟渊武。按礼法子避父讳。若随康国年号于礼不合,是为大不敬。”

这借口刁钻,天下谁人不知西煌人不习汉礼,哪来的避讳。

使臣气结:“西煌国主这是要撕诏改元,拒绝称臣?”

一旁有大臣想出来打圆场,却被辛鸽抬手止住。

“方才陛下喝的是大煌产的红杞。在榷场上,几把便能换好几张羊皮。”

辛鸽意有所指,“贵国喜食此物滋补却不知今冬后,你们恐怕连这最便宜的枸杞都要吃不起了。”

使臣一愣:“你什么意思?”

辛鸽从袖中拿出星图,图上绘着康国疆域的星空分野。她星尺一点:

“此处为天厩星,主牲畜大损。敢问使臣去年马瘟,病死牛羊几何?”

戟琮紧握茶盏的手松了松。

使臣脸色一变。去年北康确实爆发马瘟,此事秘而不宣,这女子如何得知……

星尺又移:“再看天仓星晦暗,主粮秣空虚。若妾身没算错,今冬北康各部落储粮,应不足往年六成。”

使臣额角渗出冷汗。

她眸光平静如水:“如此天时,大煌刚攻下南黎,北康不思休养生息反要远涉千里给大煌一个年号,使臣觉得是这二字能填饱肚子,还是康国陛下的威严,能治好马瘟?”

大臣们交头接耳,看向使臣的眼神已带讥诮。

使臣强作镇定:“我康国明明兵强马壮。”

辛鸽轻笑,“那为何北康近年兵强,却始终不敢和任何国家发生战争,只敢花钱买太平?”

她不等回答,又在星图划动:

“原因是北落师门星旁,有客星侵扰。此星主北方战事侵扰者,正是草原白灾。每隔十二年,北海冰潮南下,草原大雪百日,牲畜十不存一。算算时间。今年冬天该到了吧?”

白灾黑灾是草原部族最惧怕的天灾。前者大雪封原,牲畜冻饿而亡。后者冰壳覆草,取食无门,一旦成灾数年难复。

辛鸽收拢星图,转向戟琮深深一礼:

“陛下,煌康两国唇齿相依。恳请以南黎的丝绸茶叶,继续与北康互市。更可派大黎懂得天文的学士北上,助康国观测天象预警天灾。”

她泠然一笑:“天象无国界,苍生同此心。”

她方才用星象撕碎北康颜面,此刻换上拯救苍生的姿态。既护了西煌国威,又划出示好的底线。

戟琮望着她,沉吟片刻才道:“年号且不提。至于天灾是他们的劫数。如今助北康之事不可行。”

辛鸽冷下脸看他狂傲无德的模样,简直是个暴君。

文荣在一旁压着嗓子对文乞说,“可不就说么,北康人饿死冻死关我们何事?陛下要的是不称臣,不是跟她玩慈悲为怀的把戏。”他目光阴沉:“这女人就该锁在后宫。准她站在这儿,迟早要出乱子。”

文乞没接口,却心里发热。若这女人真能看星空预测灾祸,那岂不也可在战场上,将天灾所致的战损降到最低.....

气氛僵住,但诏书始终要宣读。

戟琮从高阶下至,这已他能迁就的最大体面了。

使臣见状,只好展开诏书,开始高声宣读。

戟琮身姿如松,目光平视。待册文念完,他掌心朝上。

使臣胸膛狠狠起伏着,终究还是将诏书放入他手中。黄绫被戟琮随手搁在御案一角,如放置杂物。

阶下顿时骚动,贵族们互递眼色,表情得意。这代表新生的西煌,将不再是任何国家的附庸。

静观其变的默穆宁出列解围:“陛下,北康使臣远道而来。礼部已在备宴,不如先请贵使歇息片刻?”

戟琮颔首默许。

北康使臣整个人灰怆着。就这么回去,面对康国皇帝,怕不知要领怎样的惩处。

临行前恨不能在辛鸽身上剜下一两肉来。他不敢恨这狂悖新帝,便将怨毒都倾注在她身上。

……

傍晚,殿内设宴。西煌宫宴承袭粗犷的奢华,金樽斗酒。

牦牛和羔羊被小厮一刀刀片下,放入沸腾的??古董羹中。奶酒味在殿中蒸腾。

按理说宗主国使臣若在场,即便不坐主位,也该设东向尊座。

可戟琮早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位,一手支颐,完全是君临天下的傲慢姿态。

北康使臣被安排在下首,酒中映着他无可奈何的脸。

辛鸽冷冷地看着殿中舞姬缭绕裙摆。

这些女子皆是云州被破时被带回的南黎人。歌姬拨弄琴弦,玳瑁甲翻飞如蝶。

席间西煌大臣懂音律的少,只顾盯着腰肢如柳的女子。

许是朝堂上的争锋已耗尽精力,辛鸽夹了几块牦牛肉吃下去便觉得饱了。

她阖眼听曲。

曲音自弦上流淌,如碎玉溅冰。清冽,孤寂。

仿佛又看见大漠孤烟。春风难度玉门关的幽怨。那年轻男人骑马远去,却频频回首的身影。

温柔到她不敢细想。

她一直喜欢这首《玉门春》。

“玉门关外月,风软拂征衣。橘香温夜盏,醉里见君。归期浑未定,飞鸟过,山外不知期……”

那时西煌和南黎还没有边境贸易。

戟琮不知在哪弄来一把筝,执意要她抚。她便找了这曲子,却怎么都拨成不了调。

于是把琴推到一边,恼自己手笨。

而少年就在旁边看着她笑,把剥好的橘子喂到她唇边,哄着她说好听。

果肉甘甜,橘皮清苦。是她如今尚记得住的味觉。

戟琮在上席的转着酒盏,睨她。

辛鸽听得入迷,眸含碎光,有了些当年的鲜活气。

她也想起了那瓣橘子吗?

辛鸽弹这支曲子时,笑容明艳动人,而他是蓬勃放纵的少年人,几分使坏般,衔橘瓣喂进她口中。

橘汁微溢,顺相贴的唇角淌下。

那时,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文荣灌下大口酒,粗声嘀咕:“什么玩意儿,咿咿呀呀的听得骨头都酥了!”

说着将身侧两名舞姬向前一推,“去,伺候陛下斟酒助兴!”

一股香风粉气倏然撞来。

戟琮眉目瞬间吊起,戾气横生地看向文荣。

随后他眼底一动,又抬手将两个女子的香肩拢进怀中,仰头饮酒。

只是狭长的眼半瞥着侧席。

辛鸽已无心听曲。

她膝盖钝麻,蛊毒带来的虚软感又开始侵蚀她,几乎坐不住身子。

可高座的目光又肆无忌惮,像要剥开她衣衫,看进肌骨。

辛鸽面无表情,借举杯动作瞄他,触及幽深眸色后,又错开。

这一瞥在戟琮眼里却变了味。似嗔怨,又似一个白眼。

戟琮嘴角隐隐上扬,心头畅快了。

他推开两个舞姬,想寻个由头开口将辛鸽唤到御前伴驾。哪怕只坐得离自己近些也好。

辛鸽额上渗出虚汗,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几位贵族已有醉意,目光昏散。趁着一舞罢,有人或起身更衣。她便顺着人流悄然起身往殿后退去。

“……”

戟琮刚抬起手,就见那道纤影转眼就没入后殿。

他顿时索然无味。将杯子落寞一扔。

思忖了半晌,戟琮也不管那北康使臣说什么场面话,推开挡道的文荣走了出去。

辛鸽感到麻痒与虚寒交织。

她咬牙忍着,缪儿就候在宫门处,还有一段距离。

寒风冽冽。她扶着栏杆走得踉跄。

“夫人留步。”

拦路者身着赭色胡服,鬓角微霜却难掩眉宇英气。默穆太后的弟弟,戟琮的舅舅,默穆宁。

“默穆大人。”

辛鸽眼前发黑,却还是微微颔首。默穆宁显然有些意外,他只试探一喊,没曾想她竟真认得自己。

辛鸽粲然一笑,“当年若无默穆大人暗中开方便之门,辛鸽恐怕没命回大黎。”

默慕宁笑意褪去。他不动声色扫视。

廊道空旷,唯有宫人低头疾行。

当年放走辛鸽本是烂在肚子里的秘事,被她轻描淡写挑破,竟让他后背生寒。

不远处廊亭外的戟琮停下了脚步。

从他的角度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很清楚。辛鸽那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是他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而他舅舅正姿态亲密地看着她。

戟琮后悔了。

根本不该给她做什么女官,不该让她抛头露面。

她那么好,好到只消安静地站在那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本该被他藏在深宫高台之上,只供他一人独赏。

戟琮咬碎了牙,如今倒好,他亲手把她推出来让这群人看。她与默穆宁到底何时这般熟络?

是因为他年长吗?像那个道貌岸然的郎季远那样,她觉得比跟他相处更舒坦?

就在他错开眼往这边走的时候。

辛鸽觉得呼吸变缓。面前人逐渐重影。想扶住什么,却只能软软向前栽去。

“夫人?!”

温香软玉满怀,触手却是死气沉沉。默穆宁大惊,只能出于本能伸臂搂住她。

辛鸽软倒在别的男人胸膛上。这幕如利刃入眼。

默穆宁抬头就见帝王俊脸上带着杀意,不顾一切地冲来。

如疯如魔。